第十五章
从十四连驻地到十五连驻地有一小段路程,有小山坡,然后便转上公路了。路
边有几棵桂花树,花季时节,满树金灿灿的桂花,清香阵阵,随风飘来。树下,常
见金黄桂花薄薄铺地一层,我跑去捡起一粒一粒的桂花装进玻璃瓶,妈妈再用糖沤
上,就是自制的桂花糖了。
时值初秋,驻足赏花。我不禁想起北京城,怀念那里的家,那里的一条条胡同
和大街,那里的学校和同学们。此时的干校已有些人心浮动,人人暗自思忖出路问
题,有极少干部从干校被分配至武汉市工作,也有些小伙伴已经回到北京。思来想
去,内心有了一点点儿忧郁,又酿出了诗情,便写出一首小诗:“清郁桂花香,望
花把京想,不知何时归,归时愿花香。”
我将这首小诗抄在笔记本后面。一天上课时,不知怎的,却被陈殿看见,他和
丁强一起开我的玩笑,甚至将此诗谱成曲子,两人像吆喝号子似的唱。我也无可奈
何。他俩虽是开玩笑,但是,怀念北京,不知何时归的心情大概同我一样吧?其实
在干校的人们,谁不想回北京呢!起初,军宣队为了防范这种活思想,郭小川伯伯
写的诗有“身在咸宁,心在北京”之句,都被拎出来狠批一通,说是不安心改造。
以后,随着政治气氛松弛,这种思想管制也松弛了。
郭小川伯伯也知道了这首诗,他对我说:“你的这首诗写得不怎么样,也就是
‘清郁’二宇还贴切。比如‘望花把京想’这样的句子是顺口溜式的。”
我还在写着那部长篇小说,每到下午,趴在光溜溜的床板上写着。在那一行一
行拙稚的文字里,我开始发现了自我,隐藏在歪歪扭扭字迹中的另一个自我。每天
写完一小段后,内心深处有一种说不出的秘密愉悦感。
我也感到了孤独,几个要好的同学陆续回北京了。宓乃站回去了,龙又晨也回
去了。我呢,是否真的在这里呆一辈子呢?这时,回北京的欲望比以前更强烈了。
我找到北京同学们的信一遍遍读着,又找来一个五分钱的钢铺儿,朝空中抛去,落
地若有天安门的正面,预兆着可能回北京,倘是反面,我会心中恹恹地不高兴好一
阵子。
一天下午,我收拾起稿子,心里闷闷的,捧着下巴颏儿呆呆望着窗外,突然想
起,自己已经是初三年级了,再有不到一年就要毕业了。那么,由哪儿来分配我呢?
向阳中学是一个临时拼凑起来的学校,它将怎样分配我呢?灵机一动,觉得应该把
这个想法跟父亲说一说,说不定借着这个缘由可以回北京上学了。
吃晚饭时,我将这个想法跟父亲说了。父亲不耐烦地说:“你一个人回北京?
你能照顾得了自己吗?”
我辩白道:“宓乃站、龙又晨他们都回北京了,还不是自个儿过日子!你们要
是不放心,我先寄住在亲戚家也可以。”又说,“我现在都初三了,眼看就要毕业
了,不回北京,谁管我毕业分配呀?”
父亲眼睛一亮,大概觉得这个道理站得住脚,沉吟一下才说:“我和你妈妈商
量一下,这个事情挺重要,先别急忙忙做决定。”
他和妈妈商量至深夜,第二天早晨他告诉我一个决定,就拿我毕业分配作为理
由,请假回北京。妈妈也送我回京,也好安置我的生活。上午,妈妈去大队部探问
一下军代表修科长,看情形再做决定。
中午,我放学回家,妈妈立即上前笑吟吟告诉我,她向修科长请假回北京一趟,
修科长却说:“嗨,你们是家属,又不是干部,需要上级的调令才能分配!还请什
么假,干脆回去吧。”妈妈大喜过望,立即说:“我们要不要先打个报告给连里,
再批一下?”
“还打什么报告呀,你们是家属跟着过来的,手续也简单,我和连里的头头打
个招呼就是了。”
这样轻而易举将问题解决了。晚上,连部的头头就来通知我们,可以回北京了。
父亲很兴奋,立即向领导请了两天假,开始收拾行李。在两个同事帮忙下,将所有
家具拆开,裹上稻草,准备托运回北京。小屋子里飞扬着尘土与稻草屑,我们的心
情却是无比欣喜的。
妈妈又专门去了一趟五连,那里的司机张师傅与我家熟识,他说过两天正好有
一辆卡车要进城,五连也有一人回京。我们可搭车一同去。
临行前一天下午,我又各处去转一转。
我到了红土坡,在那里徜徉多时,在湖滩上捡了一块鹅卵石留作纪念。
我钻进竹林,采摘了两片竹叶,预备作为标本夹在书中。这两片竹叶书签,我
保存了很久。
我站在大堤上,朝着一望无际的向阳湖眺望,湖边又种了大片的油菜田,金灿
灿的油菜花如黄色地毯;翻腾的稻海麦浪,直向天边拓展去。
再见了!向阳湖。再见了!这里的绿野,红枫,碧竹,青松,野花,草丛。再
见了!这里的土坯房四合院。
说实话,那时候我对这片土地的依恋之情,远远不如急欲离开的心情更强烈,
真可以说是归心似箭。我在这儿呆了两年,却并没有想到过整整三十年才能重游旧
地;而且,又如何能想到今日又重游时,已经是风物依稀,人事全非,我自己也由
一少年人变成了鬓有银丝的中年人。真正的向阳湖其实并不存在了,不过是一个旧
梦而已。
走的那天,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真是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我和妈妈妹妹
来到五连驻地,空场上那辆卡车停着,张师傅却在车下敲敲打打修理着什么。我们
心里忐忑不安,互相对视一眼,惟恐卡车的哪个部件坏了,今天走不成。恰好,五
连那个回京的中年人,提了不少行李,在一群人簇拥下也走过来。他匆匆问张师傅
:“老张,今天能走吧?”张师傅并未立即答话。过好一会儿,他才从车下钻出来,
用一块破布擦着手,说一声:“走吧,咱们马上就走!”五连回京的那中年人还在
跟大家握手道别,张师傅又催促一声,他也急忙爬上车。
汽车引擎发动了。我们摇晃一下,卡车缓缓开出去。下边一群送别的人们又频
频挥手,有个中年妇女开玩笑地念起了一首诗:“慢慢走,慢慢走,向阳湖的山山
水水向你招手……”
这是郭小川伯伯的诗,我记得的。这群送别的人们又一起念这首诗。可是,卡
车加快了速度。转眼间,他们的身影在飞扬的尘土中模糊了。那个中年人跟我们搭
讪一句:“你们也是回北京的?听说,上午也有一班火车呢,不知赶得上吗?”
其实,我们那时都只想快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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