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们读初中二年级的时候,学校里新来了一位音乐老师,姓高,名悦秋。白马
镇的口音,“悦”和“一”不分,所以乍然听来,他是叫高一丘。小镇边上遍布田
地,大家对“高一丘”这个说法难免敏感,因为稍加联想就可以理解为人高一等、
技高一筹的意思,所以这位音乐老师一来,光名字就在师生之中引起了一阵幽默的
议论;再加上他对于听蝉的特殊爱好,这种议论就更热烈,说是掀起了一阵“高悦
秋旋风”也不过分。
我素来痴迷于天籁,尤其爱听松涛、流泉、鸟鸣,这些声音都十分丰富而变化
多端,各种虫子的叫声虽然失之单调,但也偶有可听。我惟独对于蝉的嘶鸣没有好
感,在我听来它永远只是“吱——”的一响,不仅单调而且浮躁。可是在高老师来
了之后,我改变了对蝉的看法,他教会了我如何欣赏蝉鸣,他关于蝉的一些言论,
在今天回想起来,也仍然是十分高妙的。
在学校教学区的南边,有一片残存的森林,每到夏天枝叶勃发,好大一片,就
像一堵绿云,衬着高空的白云,贴在蔚蓝的天幕上,宛若一幅奇妙的油画。那天下
午,我和我的朋友冬生,还有诸葛美眉,正在林子里复习功课(因为要考试了),
忽然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仰望着一棵树的树冠发呆,冬生说那就是新来的音乐老
师。我们见他穿着白色的夏威夷衬衣,米色的西裤,人生得很俊,肤色白里透红,
有点女人气;还见他的脸上莫名其妙地变化着各种表情,当时感到十分奇怪而且好
笑,诸葛美眉干脆咯咯咯地笑起来,后来才知道,他原来是在听蝉叫。
诸葛美眉是我们班上的一位女同学,她的父亲诸葛舜是我们学校的地理老师,
母亲则是小学教师,他们都很漂亮,因此诸葛美眉和她的弟妹们也都很漂亮。她长
得胖胖的,皮肤很白,笑起来脸上有一对好看的酒涡。在修长的眉毛下,是一对大
而且圆的眼睛。她爱唱歌跳舞,爱凑热闹,尤其是爱笑。她的一阵大笑,惊扰了高
悦秋老师,他转过头来,向我们不解似的看了一眼,然后走开了。我们以为他是对
我们破坏了他的雅兴而不满,其实不是,后来他告诉我们,他是对诸葛美眉有那么
好的音色而感到震惊。他形容说:诸葛美眉笑起来,那声音像星星或是草甸上的野
花一样,撒得满天满地都是。
白马镇虽然是一个偏远的小镇,但是中学却有悠久的历史,它创立于1922年。
中学的旧址,原是一座古庙,我们入学那年才搬到新校址,现在还不到两年时间。
新学校离城三公里,没有围墙,只是沿界线种了一圈树。一条有行道树的大路,从
公路直通到教学区,所有的教室一律坐北朝南。教室的东南边是我们自己动手建盖
的茅草顶、竹篱墙的学生宿舍。隔路相望,是一排青瓦青砖的教师宿舍,诸葛家就
住在这里,高悦秋来了也安排在这里,住的是最南边的一间。大家都没有客厅,也
没有厨房,煮饭就在外面的空地上。这样,我,诸葛美眉,还有高悦秋老师,我们
就是隔路相望的邻居。中间的这条路,就是通向学校最南边的那片森林的大路。
夏天燥热难当,蝉从太阳一出山就叫起,一直要叫到太阳落山,这更增加了人
们的烦躁。学校的老师同学都远离蝉声,在屋子里面躲着,或以长长的午睡消磨永
昼。惟独高悦秋是最高兴的。他的宿舍边有两棵高大的木浆子树,它们本是森林的
一部分,建新校舍时没有木料,把森林砍了一大片,从此森林变成了一片残存的树
林。这两棵木浆子树虽然也大,但是因为长得不直,不堪作梁柱或木板,所以幸存
下来。中午或是下午没事的时候,我们会发现高老师躺在树底下的一把竹躺椅上,
半闭着眼睛专心地听蝉,旁边的一只木凳子上放着茶水,手里拿着把扇子,有一下
无一下地扇着,有人说他过的是神仙生活。我们知道学校的教职工,普遍埋怨自己
的宿舍狭窄或是不好,而高老师却对我们说,学校分给他的这间宿舍真是好极了,
因为到了夏天,两棵木浆子树上有许多蝉,它们叫起来,就像开音乐会。
蝉的聒噪是众所周知的,虽然也有人把蝉放在笼子里玩,但那大都是不懂事的
孩子,高老师以一个成人且有一师之尊,居然对蝉鸣有如此浓烈的爱好,这引起了
学生们的兴趣。他们常三五成群地在远处站着议论他,有的装着从那条路上经过,
到近处去观察他,他悠然自得地听蝉,成了学校的一道风景。
高悦秋有一架手摇唱机,吃过晚饭之后,蝉不再叫唤了,他就把手摇唱机打开,
放上唱片,然后把竹躺椅搬到门外来,躺在上面一边乘凉,一边听音乐,一边喝茶。
诸葛美眉这个时候也会坐在自家门口,听高老师的唱机。她的好看的、胖胖的身影,
也是吸引男生们视线的一个亮点。有时她会跟着唱机轻声地唱,有趣的是,高老师
仿佛完全沉浸在唱机的旋律里,可是一旦发现诸葛美眉唱得不对,他就会马上纠正
她。
学校有位生物老师叫杨刚,是一位音乐爱好者,他当然也懂得不少关于蝉的知
识,高悦秋一来,就同他成为好朋友,他们经常在一起听音乐、唱歌,也在一起听
蝉。杨老师的宿舍远离树林,旁边也没有什么大树,听不到蝉鸣,高老师抓了两只
蝉,放在两个小竹笼里,作为礼物送给他,挂在门窗外的屋檐下,使他每天在家里
就能听得到蝉鸣。蝉是吃树汁的,他们没法取树汁来喂它们,高老师就想了一个办
法,就是在太阳落山时,把笼中的蝉放回去,到夜间又重新捉两只,第二天再放回
去,然后再捉。这样,一个夏季里,始终每天都有两只蝉,在杨刚的家门口为他歌
唱,而它们谁也不会因为饥饿而死去。我们听说住在杨刚隔壁的丁老师、吕老师夫
妇,很烦高老师送给杨老师的这两只蝉扰人,但他们不好说,我们学生也不好告诉
高老师和杨老师。
冬生和我、诸葛美眉都是十分喜欢音乐的人,我和冬生爱唱歌,会拨弄月琴、
二胡一类的乐器,后来又自己学会了五线谱。当时,白马镇的中小学根据中国与越
南的协议,接收华侨子弟入学,因为越南在长达一个世纪的时间内,一直是法国的
殖民地,这些华侨同学来求学的同时,也带来了一些殖民地文化。华侨同学中,杨
志明、赵大新都是我的好朋友。有一段时间,杨志明还到我家里来,和我住在一起,
我们家里有许多鸡蛋,他就教我用一只大碗和一把调羹制作法式蛋花,这是一种非
常可口的食品。他有一只曼德琳,又同别人借了一把小提琴,我和冬生很快就学会
了这两种乐器……高老师错误地高估了我在音乐方面的天赋,他想培养我和冬生,
成为像他一样的献身音乐的人。当时有一个音乐杂志叫做《歌曲》,在全国影响很
大。高老师曾在上面发表过一首歌曲,那歌曲的名字好像是叫《小河静静流》,是
一首抒情歌曲,他唱给我们听过,我们觉得很美。老师的成就使我们非常景仰,同
时也消除了我们对于作曲的神秘感,因为这首好听的歌曲的作者就在我们身边。我
们于是每人也作了一首歌曲,我的一首名叫《小路》,里面有“弯弯的小路,像母
亲柔长柔长的手臂”的句子,高老师认为词好,旋律也好。经过他修改之后,我和
冬生把我们创作的曲子,投给了《歌曲》杂志,结果是石沉大海,两个初中生想当
作曲家的美梦,从此幻灭。
那时诸葛美眉和我们一样,只有十五岁,虽然没有成熟,但已经有男女的观念。
一天吃过晚饭,她想到隔壁高老师的宿舍里去听唱片,又不好意思一- 个人去,就
约上我和冬生。那次是我初次到高老师的宿舍里来,我见他的宿舍收拾得很整洁,
没有一样多余的东西,也没有一样东西摆放在不恰当的地方。他的桌子上,有一盏
台灯,一摞作业,还有一只空花瓶,他把一个关蝉的笼子,放在空花瓶的顶上,形
状很像奥运会的奖杯一样,是一件别有风味的摆设。那只蝉现在已经停止歌唱,高
老师说过一会儿,他将把它放飞到树林里去。这天我们听了三张民歌的唱片,有许
多歌是我从未听过的,尤其是我们听了贝多芬第六交响曲,也就是《田园交响曲》。
这是我第一次聆听这部伟大的乐曲,它照亮了我的智慧,哺育着我的情感,好比一
轮温暖的太阳,在我的心空大放光彩,我从此成了这部乐曲的始终不渝的爱好者。
贝多芬描述的乡村情景同我所生活和成长的环境是如此相像,以至于我每次一听到
乐曲开始,小提琴奏出的那一段销魂摄魄的民歌风味的音调时,就像婴儿吸吮到母
亲的乳汁那样,情绪马上就平静下来。这以后,到高老师的家里听唱片,就成了我
们最郑重的一件事,这种不时的音乐的熏陶,意外地提升了我们的文化品格,我今
天尚能欣赏和感受音乐,还能偶尔提笔写一点关于音乐的文字,都是那时高悦秋老
师为我打下的基础。
高老师对蝉鸣,,有他自己的一套奇思妙想和理论。有一次他问我:“你想过
蝉为什么歌唱吗?”我答不上来。他说:“那是因为它要显示自己的存在。人也是
如此,只有努力显示自己的存在,你才会有成就。”另叫次他说,蝉的叫声有三种,
一种是集合声,也就是集体行动的声音;第二种是求偶声;而第三种,是被捉住或
惊飞时的尖厉之声。三种声音是不同的,只要细心地研究就可以听出区别来。他又
说,其实蝉不是用嘴来进行歌唱,它是用靠近腹肌的振动膜来发音的。这一次杨刚
老师也在,他补充说,有振动膜的只有雄蝉,雌蝉没有,但它们有听觉器官,也在
腹部。高老师说,可见雄蝉是唱给雌蝉听的。杨老师对我们说,高老师对于蝉很有
研究,我打算在讲到昆虫的时候,由他来给你们讲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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