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中秋节之后,我们都认为诸葛美眉成熟了,不仅身体,她的音乐素质,也像春
天的花和秋天的果实那样成熟了。她一直有志于报考艺术学院的音乐系,如果在此
之前我们还曾经为她担过心的话,那么现在,我们就可以放心地等着向她祝贺了。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这个时候突然发生了一个变故——高悦秋老师调走了,是调到
乡下的一所中学,那所中学叫老马店中学。
高老师的调动,事先我们一点也不知道。那天下午天上下着小雨,我从城里赶
来上课,在通向公路的校园大道上,我看见他同诸葛美眉一路走过来,他背着一个
背包,手上拎着一个大箱子,穿着他的深咖啡色的风衣,昂着他高贵的头颅。诸葛
美眉帮他拎着一个旅行袋,旅行袋的提手上吊着两只圆形的小竹笼子,我认识那是
他装蝉用的。
我说:“高老师要去哪里?”
高老师站住,眼睛看着远处,不说话。
我看了一眼诸葛美眉,她也不说话,眼睛忽闪了一下。
高老师就是这样地离开了学校。我没有想到这一别就是三十多年不见面!
我们后来才知道,高老师是被谣言挤走的,有人说他搞师生恋,他说过的那句
关于诸葛美眉的笑声像星星和花朵,撒得满天满地都是的很有诗意的话,成了一个
证据;又说他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从听蝉到喝茶到吃饭到他的锦纶裤,都成了
重要的表现。
诸葛美眉在高悦秋调走之后,就决定不再报考艺术学院,事实上她是不想再考
大学了。她从来没有对高老师有过任何想法,她相信高老师也从未有过这方面的愿
望,现在无端地生出这样的事来,都是因为她的缘故;她认为是高老师辅导自己唱
歌,才导致了他被人冤枉,是自己带害了他。她怀着这样的心情去勉强应试,自然
是名落孙山。后来她被分配当小学教师,在征得父母的同情后,她就报名去了老马
店。高老师见到她的时候大吃一惊,说:“你怎么来了?”她说:“让人家说个够
吧!”
白马镇周围,远远近近有若干小城镇,虽然都不如白马镇人口多,但也各有特
点,在少年时代,我多数就已去游历过。只有一处叫做老马店的名镇,离滇越铁路
很近,在旧时,商业比白马镇还要繁荣,到了近世,沧海桑田,才变成了一个僻静
的小镇,离白马镇四十公里,当年觉得远,我一直没有去过,常引为憾事。今年初,
我回家乡参加一个文化活动,抽了一个空儿,坐一个小时的车,就到老马店来了。
我到这里来的主要目的,就是要拜望高悦秋老师。
在一片树林的边上,有几幢两层楼的小洋房,当地人指着其中的一幢告诉我们
说,这就是高老师家。我有些不相信,就说我要找的是高悦秋老师。正说着,一个
中年人向我健步走来,我问自己,那不正是高悦秋老师吗?他的脸还像过去一样的
光洁明亮,头发仍是过去的发式,只是添了几丝白发。在初春的阳光里,他穿着一
件深灰色的风衣,风采一如当年。他很快就认出了我,把我们让进家去,于是我见
到了诸葛美眉,她虽然已是年过五十的人了,却依然有着当年的风韵。
我们参观他们的家,见到处都收拾得干净整洁,进门的左面,放着电视、音响
和收录机一类的电器,右边是一组沙发。正面镶着一幅画,画面是一片茂密的森林,
我觉得那浓郁的树阴中,到了夏天一定会有千百只蝉深藏其中吧。楼上有一间琴房
或者说音响室,里面置放着音响、收录机一类的电器,靠一面墙壁,放着一架钢琴。
从琴房看出去,是镇文化馆院子里的几株老树,高老师特别告诉我,到了夏天,那
树上有许多蝉。
诸葛美眉放下正在读着的一本书,又把播放着的音响调小声一些,然后给我们
倒茶,忽然回过头来问高老师:“倒什么茶?”高老师说:“故人来了,倒盖碗茶
吧!”于是我们及高老师的面前,每人有了一碗盖碗茶,糊米特殊的香味,很快就
弥散在他家的客厅里。主人端出一小碟叫做麻子的小食佐茶。这种东西就是麻的籽
实,每粒只比菜子稍大一点儿,会吃的人是把它放进嘴里,每一粒都磕出壳来;不
会吃的也可以连壳嚼碎而咽之,但这不是正规的吃法。
我同高老师随意地聊着我们的过去和现在,聊到他退休以后的事儿,他说他在
教五岁的孙子弹钢琴;没有事了,就独自听听音乐。他说过去许多外国的曲子不让
听,我当年让你们听贝多芬第六,后来也成了我的罪过,现在可以听的经典名曲多
得来令人狂喜。又谈到驻颜之术,他说:“哪有什么驻颜之术,我的养生之道不过
是随遇而安,任何时候都热爱生活,如此而已!”他又问了我的一些情况,劝我要
多抽时间听听音乐,他说:“音乐可以治疗百病。”
看见太阳把门前小树的影子已经拉得很长,我们就起身告辞,可是主人却竭力
挽留我们吃晚饭,高老师说:“你要不走的话,将可以见到一个故人,吃到一种好
东西。”故人和美食都是我所喜欢的,他的话对我很有吸引力,就答应吃过晚饭再
回去,横竖只有一个小时的路程。高老师于是打了一个电话,吃饭的时候,那个故
人就从隔壁过来了,原来是王鉴老师,就是那个曾经准确地预警过高悦秋的灾厄的
人。王老师的老家在老马店,他退休以后就以叶落归根为由回来了,他家旧居就在
左近,现在也改建成了同高老师一样的两层小楼。王老师也是我的恩师,见到他我
当然很高兴,但是比起高老师来,他显得老而且衰,牙齿所剩无几了,看来对一个
人来讲,人情练达重要,而随遇而安却更近于养生之道。
席间端出一钵汤,汤里煮着两样东西,一样是莴笋,一样就是高老师说的好东
西,叫做包浆豆腐。汤是奶黄色的,莴笋是绿的,包浆豆腐是浅咖啡色的,一见之
下非常诱人。包浆豆腐我知道,但是久违的时间已经有二十多年了。同行的唐先生
是外省人,从未吃过,听说好吃,拈起来一咬,满嘴冒浆,这才知道这东西外面只
是一层薄皮,里面却是一包嫩浆;吃的时候,须从上面先咬一个洞,把浆吸尽再吃
皮,就像吃汤饺一样。这是我的家乡的一道名菜,高老师和诸葛美眉以之招待我和
我的朋友,可见他们是十分念旧而又讲情谊的人。
我问诸葛美眉:“高老师是否还爱听蝉?”诸葛美眉说:“怎么不爱,更爱了,
以前只是夏天听,现在一年四季想听就听。”我不解地望着高老师,高老师说:
“让他们听听吧。”于是诸葛美眉关掉音响,打开收录机,放入一盘磁带,不一会
儿,蝉声就在屋子里响了起来,原来他们把蝉鸣声录了音了。这磁带里有一只蝉鸣
的声音,有几只蝉叫的声音,更有几十、几百只蝉同时鸣唱的声音,我以为是加工
过的,但高老师说不是,他说:“这是从太阳刚刚出山,第一只蝉叫的时候录起的,
是原汁原味的天籁。”诸葛美眉补充说:“老师的这盘磁带,不是在老马店录的,
是在河谷下面铁路边上的一片森林里录的,那里气候比老马店热,蝉叫得特别好听。”
我知道从老马店到河谷还有十五公里路,老师为了这一盘磁带,付出了很大的代价。
人为一种爱好,可以沉湎到如此程度,持续几十年的时间,真是少见啊!
当地的白酒醇厚宜人,有一种深藏不露的包谷清香,但度数不低。高老师过去
是不喝酒的,退休以后开了戒,但酒量不大,高兴时勉强可以喝两杯。诸葛美眉不
断劝我们的酒,但她却对高老师说:“老师,你已经喝了三杯了,不能再喝了。”
高老师却像学生一样地涎着脸看着她说:“再让我喝一杯吧,就一杯,说了就算,
啊?”见他们如此亲密,我们都称羡不已。我想在人世间,他们这样的夫妻大概是
不多见的吧,他们的结合,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甚至绝非他们自己的初衷,
而他们却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了几十年;而且他们至今仍像一对新人,他们的幸福
生活,好像才刚刚开始。
我有些醉了。在向高老师夫妇敬酒时,我背诵了杜,甫《赠卫八处士》的最后
几句——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十觞也不醉,感子故意长——表示对他们的感
谢。我当然也祝他们永远幸福。
王老师也有些醉了,他两眼迷离地自言自语说:“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
福兮……”酒醉加上他的牙齿残缺不全,使他的话含混不清,并且有一种神秘感。
听着他无头无脑的话,高老师笑着追问他说:“老王,你这个巫师,你什么意
思?”
王鉴乜了高悦秋一眼,还没有来得及‘说话,就扑通一下,趴在了桌子上,他
彻底醉了。
和高老师一起把王老师送回家去,我又转回来向诸葛美眉道别,这时太阳已经
完全下山,西天的云霞也快要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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