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胡铨的奏疏如雷震苍穹。
这是一种快意的奋斗,在生命的长河里掀起惊涛骇浪,让迅疾的闪电陡然劈击
麻木的胸膛,使一切生命有幸作一次果敢的选择,使一切选择有幸获得岁月的见证。
在海南岛的“天涯海角”处,有一尊直指蓝天的巨石:南天一柱。此刻似乎在
遥望着、审视着临安朝廷的风云。
胡铨的“请斩秦桧”奏疏一出,立即震动全国。上书反映了宋朝军民抗金的共
同心声,人们争相传诵。金人听说后,也派间谍潜入宋境,用重金购回,读后不得
不惊叹中国尚有能人!宋高宗和秦桧等投降派,却像当头挨了一棒,惊恐万状,一
再诏播中外,为自己投降苟安辩解,还恼羞成怒地谴责他“狂妄凶悖”、“鼓众劫
持”,给以编管(拘禁)的处分。但这时舆论已经鼎沸,朝臣中冒死出面营救他的
人越来越多,高宗和秦桧迫于公议,只好改变前令,降他监广州盐仓,把他暂时调
到边远地区。直到绍兴十二年(1142)岳飞被害,抗战派受到重大打击后,他又遭
到进一步报复迫害,被编管新州(今广东新兴)。绍兴十八年(1148),又被流放
到吉阳军崖州(今海南三亚)。绍兴二十六年(1156),秦桧死后,才被“量移衡
州”(今湖南衡阳)。直到绍兴三十一年(1161),才“得自便”,前后历时二十
年。
阅此,我仿佛看到他当年流放出海赴崖州的情景。
船头犁开波涛拍击船舷,桅杆挺立起了他的腰杆,高悬的桅灯亮着不熄的眼睛
……就这样,他心中交错相挽的缆绳卷起了仅有一点的留恋,带着他向着那巨石屹
然的遥远的彼岸驶去。
彼岸,属于澎湃的大海。他义无反顾。
近了,近了,为了到达彼岸,人们耗费了青春、体力甚至生命。劈波斩浪,千
辛万苦,泪水与喜悦相随,笑声与苦叹不断。他把到达彼岸视为人生的又一个辉煌。
浩瀚之际,惊涛拍岸。那蓝色的悲欢、蓝色的启迪从你的眼睛中喷涌而出,一
个故事——“黑头去国白头还”的故事便在这彼岸波涛跌岩中折射出生命的灵光,
人生悲壮的情节便从这里重新开始铺展开来。
八百四十年后的一九九七年四月,我有幸到海南岛观光,探寻胡铨在这里的人
生踪影。
中国历史上各朝代有不少失意的政治家、文人被流放到这里。在他之前,除唐
朝的李德裕、北宋的苏轼以外,还有与他同时代的抗金朝臣李纲、赵鼎、李光。我
到过“天涯海角”,那里奇石耸立,椰林摇曳,碧波万顷,渔帆片片,堪为“南天
幻影”之景。
海南岛四面环海,而三亚又在海南岛的最南端。古时候,这里交通闭塞,成了
谪臣的“蛮荒之地”。古崖州(即今日三亚市的崖城)的下马岭前,有一条羊肠古
道,是从海边的三亚去崖州的必经之路。由于狭窄崎岖,官家路过这里也要下鞍牵
马而行,故名“下马岭”。山临大海,荒漠的海滩上有一片被海浪冲刷得光滑无棱
的巨石,面海傲立,行人至此,面对南方一望无际的大海,环顾荒无人迹的古道,
不禁产生身临天涯海角之感。这便是“天涯海角”的由来。相传“天涯”二字为苏
轼所题,但当代郭沫若考证质疑。不过,应当说这个名称同谪臣们的心绪是非常契
合的。进入旅游区,迎面一对青灰色巨石赫然入目,巨石上分别镌刻“天涯”、
“海角”四字。
令人壮怀激烈的则是离“天涯海角”二石不远处,有一高大的圆锥形石柱超然
独立,直指苍穹,上刻“南天一柱”四个大字,气势极显雄伟。周围奇石累累,有
的漫湍于湛蓝的海水之中,有的耸立于细白的沙滩之上,千姿百态。这些鬼斧神工
的天然石景,衬托以迎风婆娑的椰林和击石咆哮的波涛,远处海水共蓝天一色,渔
帆与海鸥相映,组成一幅绚丽多姿的海滨风光图。而这“南天一柱”不正是这些人
形虽辞世,精神更独立的谪臣们的象征么?我曾有诗记之:
云走夕阳浪走帆,
传奇回头鹿衔霞。
水天遥望成一色,
一柱南溟壮中华。
当我们循着山道近处的崖城亦即古崖州城时,发现宋后的元朝王仕熙,明朝的
王卓、赵歉等都曾流放于此,故此有“幽人处士家”之称。唐朝天宝年间,高僧鉴
真第五次东渡日本,正值东北风风期,乘坐的船飘到崖城附近,停泊在宁远河上。
鉴真在崖城帮助修整了大云寺,并留下一批佛教经典。宋末元初,纺织专家黄道婆
就居住在崖城水南村一带,历时四十年,向当地黎族百姓学习纺织技术。水南村是
唐朝宁远县城的故址,坐落在离崖城四华里左右的宁远河畔,风景颇为秀丽。村里
“盛得堂”原为宋昌化镇守斐闻义的住宅,南宋宰相赵鼎南谪曾居此。后来胡铨也
在此贬居九年,在他将回衡阳时,题横额为“盛得堂”。
就这样,犹如“南天一柱”的巨石独立一般,历史把胡铨定格在海南崖州的水
南村里。
这个历史画面的远景是在他之前两百年的中、晚唐时期的李德裕——一位卓越
的政治家,历任文宗、武宗两朝宰相。晚年终因“牛李党争”被一贬再贬,最后贬
到崖州,惨死于崖州毕关村。
李德裕死后,其子弟留在崖州,后人化为黎人。相传,清朝张之洞在光绪十三
年出巡琼崖时,曾嘱崖州知州寻访李之后裔二人,带往广州,赡养终身,并施以教
育,以为良相之报,但李之后裔却不愿重返中原。由此,当代郭沫若先生称李德裕
的后人为“开拓海南岛的先驱者”。
话说回来,就李德裕个人来说,史赞其“功成北阙,骨葬南溟。呜呼烟阁,谁
上丹青?”这无疑是一个悲剧。不过,从李德裕之死的悲剧之中可以观照出些许与
胡铨年代可以相联的一些历史轨迹来。
李德裕多年政治生涯中,政绩显隆,比如坚决主张并实施讨伐削平藩镇势力,
重振了中央一统的权威,唐武宗会昌年间精简裁汰冗官千余名,限制日益膨胀的佛
教势力等等。《旧唐书》卷一百七十四称他当地方官时,“人乐其政”,在朝权掌
“枢衡”时,“决策论兵,举无遗悔,以身捍难,功流社稷”。然而,由于李德裕
身处“牛李党争”漩涡的中心,故时谪时用,仕途颇为艰辛。
所谓“牛李党争”,是指唐朝后期宫廷政治中,以牛僧孺、李宗闵为主要首领
的一方,与以李德裕为主要首领的另一方之间的矛盾和斗争,贯穿唐朝宪、穆、敬、
文、武、宣六代,人事沉浮有如走马灯似的“牛起李伏”、“李上牛下”,令人眼
花缭乱。每一次起伏,往往是一大批高级官员随着一个集团的首领上台而得势,同
时有一大批高级官员随着另一集团的首领下台而倒霉,反之亦然。从而,在权力的
角逐游戏中,加速着唐王朝衰亡的步伐。
在近半个世纪的“牛李党争”风波之中,虽然与朋党密切相关,但从《旧唐书
》的字里行间也可以看出,“牛李党争”与当时的最高统治者——皇帝,有着直接
的关系。说实在的,臣下结党营私,一直是历朝皇帝最为忌讳的,并且都有最为严,
厉的制裁规定。但是,如果结党是互相对立的话,虽会给朝廷带来混乱,使皇帝头
疼,也可以让皇帝从中得到强化皇权统治的政治利益。其实,当年唐文宗在面对牛
李两派闹得不可开交之时,曾十分感叹地说:“去河北贼易,去此朋党实难!”虽
然是他一时的由衷之语,但他和前后的皇帝一样,在有些感叹的同时,又希望在包
括朋党纷争的各种力量的矛盾之中,巩固自己的皇权统治。
因而,从这种意义上说,无论是“牛”还是“李”,皇帝对他们的看家本领,
及其发展轨迹;是洞明如烛,一直将他们作为竞争的双方在使用,并不时施之以恩
利和荣耀,调动其最大的积极性,暗中却将他们拨弄于股掌之中,一旦形势需要总
要把其中一方的咽喉紧紧扼住,直至死。李德裕的悲剧正在于此。
可悲的是,王朝在皇家的腕翻掌覆之间走向灭亡。这才是真正的历史悲剧!
在胡铨的背景画面里,还有当朝的李纲,史称“二朝贤相,身系社稷安危;忠
诚义气,凛然动乎远迩”。是我国历史上有名的抗金英雄。因全力支持宗泽、岳飞
的抗金壮举,积极主张抗金而被贬。高宗南渡,被召回为宰相,整军经武,力图重
整河山。无奈高宗意存偏安,李纲竟被革职。建炎三年(1129),被流放万安县
(今海南万宁),后遇赦北归。
胡铨被贬的同时,有两个人不能不提,一个是李光(1078——1159),曾官拜
参知政事,与秦桧同列相位,因指斥秦桧怀奸误国,为桧所恶,一贬再贬,于绍兴
十五年(1135)贬至琼州(今海南海口)。以后,因被控与胡铨“诗赋倡和,讥讪
朝政”,又被贬昌化军(今海南澹州),此时年逾八旬,依然不减其志,名居室为
“无倦斋”。秦桧死后,得孝宗诏令回京,归途中死于江州。
另一个是赵鼎(1085——1147),高宗时曾两度为相,力主抗金,矢志恢复,
故受秦桧迫害。绍兴十五年,与李光同时被贬吉阳军(今海南三亚),他在谢表中
称:“白首何归?怅余生之无几。丹心未泯,誓九死以不移。”受尽折磨,自书墓
石,后绝食而死。临终自书:“身骑箕尾归天上,气作山河壮本朝。”显示了爱国
志士身处逆境、宁死不屈的英雄气概。
后人为了纪念李德裕、李纲、赵鼎、李光、胡铨,于清光绪十五年(1889)在
当今的海口市东南十华里处,特建五公祠。椰影荫翳,绿草如茵,众鸟啼鸣,繁花
吐香,由五公祠主楼、苏公祠、伏波祠、洞酌亭、琼园等亭、台、楼、阁构成的一
组幽雅的古建筑群坐落其中。漫步其间,深深吸引我的并非这优美的环境和精巧的
建筑,而是供奉五公牌位的楼上大厅四条圆柱上的楹联,一日:
只知有国,不知有身,任千般折磨,益坚其志;
先其所忧,后其所乐,愿群才奋起,莫负斯楼。
唐嗟末造,宋恨偏安,天地凡人才置诸海外;
道契前贤,教兴后学,乾坤有正义在此楼中。
还有楼下大厅楹联日:
于东坡外,有此五贤,自唐宋迄今,公道千秋垂定论;
处南海中,别为一郡,望云烟所聚,天涯万里见孤忠。
更有当代陈毅元帅《满江红》词日:
……恃正气,尚刚直,观遗札,有劲骨。虽王朝封建,不无优劣。
逆境应知非不幸,南迁每助生花笔。到而今纪念有祠堂,伴明月。
确实,斗转星移,春去秋来,历史长河滚滚奔流到今天的时候,穿西服、坐飞
机的我们依然不断地到这里瞻仰胡铨,纪念“五公”,而当年那些威加四海的皇帝
和势- 凌天下的权贵们到哪里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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