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盛世华庭当年是外销房,50万美金一套的公寓楼,你可以想见它尊贵的地位。
当然它的外墙并不是金子打造的。楼房看上去很普通,暗红色的外墙沉稳踏实,
却不失王者风范。室内的布局合理,除了厅大房大之外,洗手间和厨房更是超乎寻
常的大,不像现在的许多伪华庭,厅大得倒是可以翻跟斗,洗手间却小得像鼻孔。
房价昂贵的重要原因是,盛世华庭坐落在这个城市惟一的风水宝地——金银岛,
名称虽然有点土气但是意头好。这里果然也是个聚积财富的地方,除了一座造型别
致、耗资上亿的音乐厅之外,便是母亲江缓缓流淌,金银岛上是成片的,极其奢侈
的绿地。如果不是市领导急于吸引外资,他们是断然不肯批出这块地的。
那么,盛世华庭的花园与会所自然是超一流的。
泪珠儿搬进盛世华庭的时候,态度有点无所谓,这太不像贫穷的孩子面对奢华
应有的态度了,虽不至于个个受宠若惊,至少也应该目瞪口呆吧。这使得她的养母
严沁婷也觉得她是一个特别的孩子。
7 岁以前,泪珠儿的家基本上应该算是福利院,只是她记不太清楚了。包括严
沁婷领养她的那一天,她都记不太清楚。她的童年似乎总是恍恍惚惚。
福利院的院长是一个男人,前身是精神科的大夫,可能是过于健全的神经以及
他所从事的职业弱化了他雄性的一面,他说话慢慢的,没有波澜起伏,目光相当平
和,神情是淡而又淡,有时你会觉得他与一位上了年纪的慈祥女性没有什么区别。
他说,刚抱来的时候这孩子很爱哭,从早到晚,泪水涟涟,不知哪个保育员开
始叫她泪珠儿,大伙也就跟着叫。这里的许多孩子似乎从出生起就了解了自己的身
世,大多比较安静,也知道如何讨人喜欢,可是泪珠儿却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那样,
不认命地大哭。
说这话时,他不经意地看了严沁婷一眼。泪珠儿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院长说,
长大也不会太漂亮,而且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那种人。就领养本身而言,她的年
龄也有点偏大了。
陪严沁婷一块去福利院的,是她的好朋友邵一剑,现在已经是名气颇大的专栏
作家,大报上有她固定的版面,尤其是她的“一剑酷评”,是那些“忽然中产”的
白领们追捧的必读文章。不过当时她还只是一个普通的记者而已。一剑先被院长说
得有点犹豫了:既然是领养,就一定挑个好的。这是她的观点。
一剑所说的好,不是要有多漂亮,她不过是一个血统论者。一开始她认同泪珠
儿,是因为泪珠儿的父母分别是律师和医生,在孩子刚刚满月的时候遇到空难而双
双辞世。听说他们生前感情很好,虽然命运黑如锅底,但总算完成了不能同年同月
同日生,却在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心愿。一剑说,太完美了,完美得像编的似的。
一剑悄悄对沁婷说:不如找个年龄小点的,模样乖巧的,甜姐儿在这个世界上
总不吃亏。重要的是出身一定不能卑贱,至少不能差过泪珠儿。
可是严沁婷认准了这个孩子,她称与泪珠儿有眼缘。
院长不紧不慢地说:带泪珠儿走,可以,但有一个条件,不能退回来。
难道她被退回来过吗?沁婷似乎愣了一下。
她已经两次被退回来,即便是个不成材的孩子,也不能,并且不应该第三次受
到心灵的打击,那样她会永远地生活在阴影里。
不知为什么,沁婷鼻子有点发酸。是什么原因退回来呢?她佯装淡漠地问道。
详细的原因不知道,只说她的卫生习惯不好,怎么纠正也不听。她曾有过咪咪
和小华两个名字,当然回到福利院之后,她仍然是泪珠儿。
一剑眼睁睁地看着沁婷签下了这份生死合约。
泪珠儿的卫生习惯是不怎么好,首先是她不喜欢洗手,却十分爱摸整洁、柔软
的东西,沁婷不止一次地看见她长久地、投入感情地抚摩织锦软缎的靠垫,或者是
洗过的洁白蓬松的浴巾。沁婷也不止一次地提醒她洗手,泪珠儿就会沉下脸来,一
副兴趣索然的表情。她不再抚摩什么,至少在沁婷的视野之内,同时她仍然不洗手。
她有一些福利院带来的收藏,全是些捡来的印着兔子或者花卉的糖纸、有机玻
璃的纽扣、橡皮筋、已经滚得很脏的小小的毛线团等等。沁婷曾经无数次地劝她把
这些东西丢掉,还给她买了芭比娃娃,试图改变她的兴趣,但结果都是徒劳。泪珠
儿爱玩的,还是她的那些肮脏的东西。
高贵的玩具总是备受冷落。
有一回沁婷执意要丢掉那些肮脏的东西,泪珠儿当然不肯,她虽然没有大哭大
闹,但是眼睛里投射出来的是十分仇恨的目光。这倒让沁婷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战。
然而这些都不是问题,关起门来数落,打开门时伸着大拇指夸奖,只要出丑出
在家里,什么都好说。可是很快就发生了一件事,让沁婷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天她把泪珠儿打扮得像个安琪儿,娃娃领的白衬衣,带丝绒花边的红格子的
背带裙,总之插上翅膀便可以飞起来直接做小天使了。然后到国贸的超市去买东西。
要说这里与百货商店有什么区别,那就是物品精良,价格也贵出几倍,所以国贸超
市总是冷清清的,让人担心它第二天会不会倒闭。沁婷觉得这里的购物环境好,又
不必担心假冒伪劣,你要想过高质量的生活就得付出代价,这方面她是很想得通的。
买完所需的物品,走过付费通道时,她们被保安拦住了。一个年轻、消瘦的保
安给沁婷敬了一个举手礼,他说需要对二位检查一下。
这对于沁婷来说简直是侮辱,她的脸色铁青,却又不便与小保安吵起来,她在
心里骂了一句真瞎了狗眼!她们被带进一间四壁白墙的房子,探测器在相隔身体一
拳的位置优雅地扫过,忽然在泪珠儿身上亮起了红灯——她怀里藏着一只口红。
那一瞬间,严沁婷差点没晕过去,脑袋嗡的一声,顿时满面潮红,像被人当众
剥去了衣服般无地自容。她恶狠狠地盯住泪珠儿,泪珠儿的脸上却是与她年龄不符
的从容。
小保安的眼光里充满蔑视,那意思是说:别演戏了,你女儿怎么可能用两百多
元一支的名牌口红,谁教她的还不一定呢!如果不是这样,沁婷简直要给这个小保
安塞小费了,毕竟是他让她们进了这间房子,否则在大庭广众之下,她如何收这个
场?!
回到家里,沁婷让泪珠儿跪在客厅的地毯上,她手握鸡毛掸喋喋不休地教育女
儿。一侧墙壁上的镜子里呈现出她凶恶、歹毒,像用毒苹果害白雪公主的老太婆一
般的模样,她真是伤心欲绝,像上了发条似的焦躁地走来走去,声音尖厉如金属划
玻璃……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吗?!她历经苦难,奋斗多年所规划、实施的这套东
西,根本与她想象中的情景大相径庭,她陡然丢掉鸡毛掸,蜷在沙发里哭了起来。
她跟泪珠儿一个星期没说话。明白了为什么泪珠儿被两次退回福利院,而院长
又“逼”她签下生死合约。
她没有后悔,如果她是一个患得患失的人,就不可能有今天骄人的成绩,然而
她不可能不抱怨。
一剑和她的丈夫老何组成了一个丁克家庭,在不要孩子的问题上理论多多,有
一次她说得太振振有词,沁婷不满道,你结婚的时候都36岁了,不生也罢。一剑被
点了穴,反唇相讥道,你怎么知道我就生不出来?
沁婷没说话,她是一个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沉默的女人。但她心里想,生不生的,
何必有那么多的说法?就像老何,在大学里教历史,自己也像历史一样又老又旧,
纵是有一肚子的学问也甭想转变成一分钱,听着他神聊你是真开心,看着他整天喝
茶、睡觉、看书、盯着金鱼发呆你是真着急;然而,但凡什么人,相见欢就好。一
剑非说他是“和氏璧”,天上难找,地下难寻,仿佛这普天下的女人都不识货似的。
诉说泪珠儿的种种不是,沁婷的口气犹如抱怨婆婆,一剑没有切身的感受,不
以为然道,泪珠儿如醉如痴地抚摩柔软的东西,自然是渴望一种母爱,那是她想象
中的母亲的胸怀,至于她收集的那些破烂,它们伴随她度过寂寞、阴暗的童年,是
她不可能离弃的东西,已经成为她情感的一部分。但是说到她偷东西,一剑便不做
声了。
过了一会儿,一剑突然说道:我很怀疑泪珠儿的出身,什么原因也没有,就是
怀疑。直觉告诉我太过完美的东西很可能是一团糟,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何况院
长一看就是一个万事有所保留的人。
沁婷不快道:又是你那套贼的儿子永远是贼的理论。
我可没这么说,但是出身的确很重要。一剑这样辩解了几句。
你的出身也不见得多么高贵。
所以我总也摆脱不了穷人的习气。
沁婷总算无话可说了。
正如院长所预料的那样,在很短的时间内,严女士就两次来到了他的办公室,
不过他并不担心,反正他们之间是有协议的,不怕她反悔。事实上严女士也没有反
悔,她一看就是那种开弓没有回头箭的性格,她只是来了解泪珠儿是怎么沾染了那
么一身毛病?她应该怎么对症下药?
院长语气平和地说:现在哪一个家庭不是全家人围着一个孩子?可是我们这里
人手有限,一个人要管许多孩子,还有70%是残障儿童。再说这类孩子的教育始终
都是问题,打骂是不行的,说轻了他们又不听……
严女士说:我就是怀疑你们是否虐待过她。
院长变得严肃起来:我这样对你说吧,能留在我们这儿工作的人,都是值得信
任的,我不敢担保我们会把每一个孩子都搂在怀里,但决没有打骂过他们。至于说
到泪珠儿,她恐怕很难改变。
为什么?
院长突然说了一句很文艺的话:上帝是不可能公平的,有些人一生下来就没有
父母,你说这公平吗?
泪珠儿上学的时候,沁婷替她取了大名:严安,希望她一生平安。
现在看起来,长大成人并不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时间总是像在飞一样。泪珠
儿上中学的时候,金银岛建好了贵族学校,硬件软件配套成龙,高昂的学费吓跑了
许多急于用金钱改变身世的人。
学校由一座六层高的主楼和三个辅助性群楼组成,主楼包括了各个班级的教室,
多功能教室和电脑室等,群楼中有一座是学生宿舍,包括食堂和大型浴室;另一座
是校长办公室及老师们备课的地方,外加趣味课室,如钢琴房、雕塑间等;还有一
座体育馆,里面有室内恒温游泳池,二楼以上还有台球、壁球、乒乓球、羽毛球的
不同场地。
最气派的是主楼前的运动场,非常之大,绿色的草坪一望无际,除了足球场,
还有篮球场和两个网球场。所有建筑与岛上的高尚住宅融为一体,如画的景致似乎
只能在豪华电影里领略到,这样,它给人的感觉已不是有钱真好,而是地地道道的
一个烧钱窝。
然而,巴男一家人并没有成为金钱的奴隶,巴男毅然成为泪珠儿的同班同学。
巴男的父亲是个厕纸商,没有什么文化,基本算个暴发户,他生产的阿里巴巴牌卫
生纸,广告没有用俊男靓女,而是一条再可爱不过的沙皮狗,叼着厕所里的卫生纸
围着地球疯跑,而白色的纸带就那么源源不断地拉出,仿佛永远抽拉不尽。家庭主
妇们马上意识到阿里巴巴的特点是实惠,同样的价钱,有些所谓的名牌纸,中心用
硬纸壳做的纸撑大得能塞进一个小拳头,一卷纸两天就用完了。阿里巴巴的纸虽糙
点儿,可是全家人报仇一样地用也用不完,再说咱们初级阶段的屁股也没那么金贵。
靠着广告与口碑,阿里巴巴的销售量直线上升,迅速占领了市场份额。而家庭
主妇们用东西是不容易改变的,她们才是城市的消费大军。永远别小看日用消费品,
电视可以十年不换,卷纸一天没有都不行,这就是为什么现在的房地产商个个都是
灰头土脸的原因,而一卷再普通不过的阿里巴巴,却改变了巴男一家人的命运。
巴男的家并不住在盛世华庭,巴男的父亲认为花钱住在那种地方简直就是犯罪,
他得卖掉多少阿里巴巴才可能赚来这个天文数字?!再说他也不习惯装模作样地生
活。但是花多少钱培养孩子,他却觉得是另一笔账了,他希望儿子最终能成为一个
体面的上等人。
本来巴男的同学们并没有看不起他,是他自己的怪癖引起了别人的注意。上体
育课的时候,巴男也穿着名牌运动衣裤,但他从来不穿短裤,不管天气多热,也不
管自己出了多少汗,他就这么捂着。巴男个子很高,是校篮球队的前锋,学校统一
买了耐克的短裤他也不穿,这把体育老师气毛了,叫了一伙男同学扒他的外裤,他
的腿其实什么毛病也没有。突然有一个男同学说,他的腿怎么一根毛也没有,像女
生的腿似的。
巴男一声不吭地穿上长裤,从此退出了篮球队。
男人是肉食动物变的,据说小时候家庭富裕的男孩,因为不缺肉,腿上的汗毛
就长得凶,吃糠咽菜的穷人,腿光得跟大姑娘一样。这种情况到了成年以后便无法
改变了,所以巴男家富了以后,巴男每天吃驰名太爷鸡,法国咸猪手,也还是脱不
掉穷人的胎记。
同学们开始笑话巴男:你看你爸多没文化,生男孩就叫巴男,难道生女孩就叫
巴女,那不成了三陪啦?巴男的确有姐姐妹妹,当然不叫巴女,但他也不想申辩,
比起别人做银行家的父亲,他自觉就矮了一头。
有了巴男的笑话,男孩子们就在暗中攀比谁腿上的毛最为浓密。老实说,能进
贵族学校读书的人都有几个钱,暴发户变得最让人看不起。在运动场上奔跑的男生
中,大伙公认谢丹青的汗毛最重,他是一个非常醒目的阳光男孩,虽不是剑眉星目,
但是很和谐,无论是他含笑的双眼,还是轻抿而有些上翘的嘴唇,以及他匀称的身
材和健康、雄性的特征,都让人感到一种和谐含蓄之美。
这多少有点众望所归,因为丹青的父亲谢怀朴一直是做金融业的,他在一家国
有的大型信托投资公司工作,你脚下蜿蜒伸展,通向四面八方的公路,你所看到的
有着城市标志作用的雄伟壮观的桥梁,你在越夜越温柔的时刻享受到的霓虹灯彩,
都有可能与他有某种关系。他是总经理,不断地融资投人城市基本建设,这才是真
正意义上的推动、发展、深化改革开放成果的原动力。相比之下那些自鸣得意的行
业,无论做得多好赚得多么盆满钵满,也不过是女人三角裤上的商标,无足轻重。
更何况谢怀朴的父母又是京城的大官,离休多时,余威不减。听说再往上数,
他的太姥姥还是宫里的格格呢。
丹青的母亲鲍雪,身世决不在谢怀朴之下,虽说她的父亲是军界的一介武夫,
但当兵当成了将军总不简单吧?而且祖上还是官僚资本家,本人是黄埔四期的。
谢丹青自然是吃肉长大的,一看就是优良品种。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压根不是什么花心大少,也没有太子爷天生优越的恶习,丹
青不仅学习好,而且行为低调,待人更是礼貌得体,乐于助人,是那种家教极好的
男孩。
丹青并不知道“汗毛事件”,因为他不是校篮球队的,而喜欢打羽毛球。
泪珠儿长大以后,果然并不出众,头发剪得短短的,只穿袋袋裤配运动鞋,喜
欢眯着眼睛目光空洞漂浮并且一脸的百无聊赖。沁婷希望她成为黑发披肩长裙飘曳
一身书卷气的女孩,是根本没戏了。
而且长大以后的泪珠儿再也不哭了,仿佛婴儿时已经把眼泪流完。凡事必定自
行解决,等明星签名等三天三夜她也决不叫苦叫累。
其实泪珠儿也是一个体育迷,不光大小球拿起来就会,田径更是她的强项,短
跑像一阵风,呼的一下就到达了终点;长跑只觉她脚底一弹一弹的,双腿修长健美,
湿漉漉的头发像钢针一样倔强挺拔,不肯低垂,让人感到一股挡不住的青春气息扑
面而来。
既然都爱体育,又都住在盛世华庭,好像泪珠儿和谢丹青应该成为志同道合的
死党,至少也应该是好朋友吧,可是他们俩就像天体里的看似相近其实隔着十万八
千里的星辰,甚至从不互望一眼。一方面,围着丹青的女孩实在太多了,就差没打
出横幅丹青丹青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丹青不仅没有注意过泪珠儿,就是其他的
女孩他也没怎么注意,他的心思还都在电脑、足球、航空表演之类的兴趣上;而另
一方面,不知道为什么,泪珠儿对那些名门望族的后代有一种天然的敌意,她每每
幻想着只要自己有能力,有可能,一定冷漠残酷地对待他们,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是
穷人与生俱来的反抗性。
所以在同学中,泪珠儿和巴男的关系比较好。毕竟他是弱者,是被压迫被损害
的一类,泪珠儿就愿意跟他亲近。对泪珠儿来说,这是本能。
一天放学之后,泪珠儿最后一个走出教室,家庭对她来说是可有可无的,这几
乎世人皆知,她每天离开学校总是拖拖拉拉,不像其他的同学那样,放学如同大赦,
往家跑就像赶着去投胎一样。
她无意中发现巴男孤零零地坐在运动场的篮球架下,整个人垂头丧气的,两眼
像死鱼似的黯淡无光。泪珠儿走过去道,你要是想玩球,我陪你玩三步跨篮。巴男
说,我哪还有心思玩啊,我死的心都有。泪珠儿哼了一声,表示不屑,但还是问道
又怎么了?巴男说这次考试又考砸了你说我怎么敢回家?泪珠儿说我考得也不好,
回去也是听埋怨,但反正是中段考,不是那么紧要吧。巴男说,中段考还不紧要?
我上回就是一个当堂测验不及格,卷子被我爸看到,扔过来一只44号大塑胶拖鞋砸
到头上,到现在一按还痛。他这个人是不听你讲什么道理的,脾气又暴躁,全家人
都怕他。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天不知不觉黑了下来。巴男说我真的是不敢回去,
而且也真的觉得做人没什么意思,被老师骂,被爸妈骂,还要被同学看不起。说起
我最快意的一件事,那就是我想到我自杀而死,遗书也不留一封,所有认识我的人
都在哭,觉得他们对不起我,很后悔很后悔他们曾经那样对待过我。
巴男说这话的时候很轻松,还对泪珠儿笑了。
这时的泪珠儿就很感动,因为她除了自己摆弄那些不值钱的收藏之外,再就是
在心里自言自语了,还从来没有人对她讲过这么隐秘的话,当下就认定巴男是自己
的知己,所以胸口一热道:走,我陪你回家。
中段考的时间是很公开的,巴男一家人都在等着他的考试成绩,见天黑了他都
不敢露头,心里也有了七八分的底,所以一家人的脸上都不好看。他父亲更是黑口
黑面,根本没有看见走在巴男身后的泪珠儿,一见儿子,便操起手边的小竹凳,但
他扬起的手被泪珠儿年轻有力的手架住了。泪珠儿说:阿叔,巴男考试没考好,心
里已经很难受了,他不敢回家,差点去买敌敌畏,你不要这样对他好不好?!巴男
的爸爸气道:那干吗不去?现在就去死啊!我保证不掉一滴眼泪。
泪珠儿倒不知说什么好了,只好把小竹凳抢下来扔在地上。
巴男的爸这才想起来问:你是谁?
我是巴男的同学。
巴男的爸就连泪珠儿加在一起教训,他说:你们知道上贵族学校得花多少钱?
你们活活的就是讨债鬼!讲白了就是把父母亲身上的肉一条一条割下来当腊肉卖,
我们累死累活挣的钱都交到贵族学校去了,巴男学不好,难道不该去死吗?!
巴男的头都快低到裤裆里去了。
泪珠儿却理直气壮地指着巴男爸爸的鼻子说,你怕花钱你就让巴男去上公校啊,
公校里还有“宏志班”,吃救济,一个大子儿都不用出。又不是巴男非要上贵族学
校,是你非让他去不可,那他学好学坏你都得认。
巴男的爸爸眨巴眨巴眼睛倒也无话可说了。
虽然这个晚上巴男还是挨了打,但他的心情比较舒畅了,因为泪珠儿帮他说出
了心里话,而这话他就是满大街去借胆子也不敢说出口。所以巴男从心里感谢泪珠
儿,他想在学校里他总算是有朋友了。
巴男在篮球场被扒了裤子,泪珠儿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心里十分同情巴男,
却又不能冲出来帮他出这口恶气,毕竟那一大伙人人多势重。许多人都觉得是巴男
自己太过虚荣,如果他照穿短裤,谁会注意他腿上有毛没毛?!只有泪珠儿一个人
理解他,因为虽然住在盛世华庭,可是谁都知道她是一个养女,只要目光稍微有点
异样,她就会觉得周身不自在,好像她不配住在这里似的。
后来泪珠儿知道了谢丹青被选为“汗毛皇帝”,加上他身上的优越感是压根没
有一点优越感,每天无忧无虑,却被许许多多的人爱着,女同学最爱谈论的就是他,
老师也最爱摸他的头,这使得泪珠儿对巴男的同情转变为对谢丹青没有缘由的迁怒。
同学中的肥仔是个名牌迷,有一天他说他的泰格伍兹做广告的手表不见了,他
说他就放在课桌上,课间休息回来手表便不翼而飞。这件事班主任很重视,她几乎
用了半节课的时间讲做人的道理,她说在我们这样的学校发生这种事是不能原谅的,
而且这充分说明了人的道德品质其实是与贫富不相干的,可见重视德育是当务之急,
也应该引起全班同学的注意。
班主任最后说,改正自己的缺点是需要勇气的,只要拿手表的同学意识到自己
的错误,并且愿意改正,可以悄悄把手表放在我办公室的窗台上。
过了两天,谢丹青来找班主任,他说在自己外衣的口袋里发现了那只手表,他
把手表交给班主任时,班主任目光如炬,她说丹青你是什么人我心里太清楚了,并
且坚定不移地说是有人在恶作剧,而且这个人心理很阴暗。
结果最终被请进班主任办公室的人是泪珠儿。班主任脸上的那股和蔼可亲的劲
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荡然无存,她冷着一张脸,眼中是无限的轻蔑,她说严安同学,
是你干的吧?
泪珠儿还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她总是用这种表情抗拒一切她尚无能力抗拒的
事情。
我干什么了?她这样回敬班主任。
你干什么了你自己知道,你为什么把肥仔的手表放到谢丹青的口袋里去?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为什么肥仔的手表会在谢丹青的口袋里?
这正是我要问你的问题,你不要以为你玩的这套东西神不知鬼不晓,上次你叫
巴男抄你的考卷,你已经是错得一塌糊涂了,引得他错得跟你一模一样!
泪珠儿的眼睛看着别处,嘴上却没有软下来,就算是巴男抄了我的考卷,肥仔
的手表就一定是我拿的吗?!
班主任手上也没有证据,但是她坚信这件事是泪珠儿干的,她干教育工作几十
年,对每个同学心里都有一本明细账,这种小把戏哪逃得出她的法眼?她对泪珠儿
说,严安同学,叫你妈妈明天到学校来一趟。她想这么一吓唬,泪珠儿就很有可能
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没想到泪珠儿说我没有妈妈。的确,私下里,泪珠儿一直管
严沁婷叫阿姨。但外人都觉得严沁婷是泪珠儿的再生父母,是她改变了泪珠儿的命
运,这是很多亲生父母都不可能给予孩子的灿烂如朝阳般的前途,她怎么可能不管
她叫妈呢?!
班主任一听就炸了,她说:严安同学,做人不能没有良心,严女士对你那么好,
这是有目共睹的,你却说出这么无情无义的话来,连我都替你脸红。是的,你的身
世是很让人同情,可这总不能成为你憎恨全世界的理由吧?我希望你好好想一想自
己的问题。
她的话并没有对泪珠儿起到振聋发聩的作用,泪珠儿心里照样恨恨的,她心里
想你说什么都没用,我是不会听进去的,因为你对我和谢丹青从来都是两种表情,
如果严女士是我的亲生母亲,我想你是不会这样对待我的。
所以泪珠儿觉得但凡天下的人都是虚伪的,都是不值得相信的。
这件事最终还是不了了之了,到底是谁把肥仔的手表偷偷放在了谢丹青的口袋
里?至今不得而知。不过泪珠儿对谢丹青的迁怒因此而上升为仇恨。
虽然她也知道谢丹青是无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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