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丹青已经开始就读大三下学期,同时在网络公司就职
也有一段时间。
事实证明,父亲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网络公司的开张极其顺利,要不怎么说
风险投资商才是这个时代独具慧眼、智勇双全的人。龙行天下网的运营也在艰难中
稳步成长,不像那些开张即是结业的网络公司,死得顺理成章,根本来不及壮烈。
生活仿佛没有任何变化。
但其实,在这段时间里,谢怀朴和藏院长喝了好几次茶,两人商议,还是不等
丹青和藏蕾大学毕业之后再出国,原因是大四期间,无非是实习和写论文,既然不
准备立刻在国内找到工作,这就是无用功夫,不如早一点出去熟悉情况,锻炼语言,
然后直接读研究生。何况,他们已经选好了一所英国的大学,丹青和藏蕾也很认同。
很快,出国的手续就办好了,两个年轻人的签证也同时下来。
真正订好了飞机票,这件事总算尘埃落定。鲍雪提议两家人要很正式地吃一顿
饭,虽然没有什么具体的说法,但也算是一种孩子们的成人仪式,他们要远走高飞
了,而且也是非同寻常的关系,今后要彼此照顾一生,两家人其实也变成了一家。
如此说来,这顿饭就变得很有意义了。
鲍雪在盛世华庭的一家高级会所订了一桌菜,其中的天九翅是会所专门外请的
名厨料理,因为鲍雪知道,藏院长很喜欢吃天九翅,只是正宗的太少,不是想吃就
能吃到的。而藏院长也带了一瓶珍藏多年的昂贵的人头马,照理说,谢怀朴的胃病
已经有十多年,他应该滴酒不沾才对,不过他因为高兴,还是喝了不少。藏院长的
解释,他今天破例皆因儿女成才,前途无量,他跟谢怀朴难得这么快意。
饭后,按照事先约定的,丹青和藏蕾将驱车去离市区几百里远的一座寺庙烧香,
然后在那里住一夜再返回。据说那是龙母祖庙,经年香火缭绕,灵验得很。藏蕾的
母亲是一个宿命论者,她说你们既然走得那么远,许许多多的事情是无法预见的,
才应该礼到为止,求神灵保佑你们一切平安。
对这种说法,丹青颇不以为然,但是藏蕾却好像很听得进去,这样,两个人便
开着奔驰四眼贼一路行去。
车内的音响里流淌出黑鸭子组合过分和谐的重唱,丹青顺手就把音响关了,他
说:“我其实并不怎么喜欢过分完美的东西。”
“可能是你爸爸喜欢吧。”
“你还不了解他?音盲。可能是司机喜欢吧。”
“丹青,你怎么这么轻松?”
“有什么值得伤脑筋的事吗?”
“难道国内就没有一点值得你留恋的事吗?”
“我们两个人一块走,你叫我留恋什么?”
“你父母啊,他们对你那么好。”
“可是好男儿志在四方,我其实也是想修学成才报答他们。不见得非得抱着他
们哭才是惟一的表达方式吧。”
“那倒也是。”藏蕾不说话了,隔了一会儿才说,“真正走的那天,我不想叫
爸妈来送,我是肯定会哭的。”
“没事,有我呢。”丹青想了想又说,“……要说真有什么值得我惦记的事,
就是龙行天下的网络公司。我们几个合伙人挺谈得来的,公司的业绩也比想象中的
好,也算积累了一点社会经验吧,而且我对我自己开发的软件项目很有信心,冷不
丁这么走了,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藏蕾道:“是你经常提起的那个代号‘无双’的软件项目吗?”
“正是。”
“你有点自我陶醉吧?这一行现在热门,不等于人人都会成功。”
“有时候,我倒挺喜欢你的冷静。”
藏蕾嫣然一笑道:“仅仅是冷静吗?”
“还有你小小年纪一副老古董的样子。”
“你才是老古董呢。”嘴上这么说,藏蕾的脸上还是掠过了一丝甜蜜。
是的,他们之间没有惊心动魄的一见钟情,有的只是再自然融洽不过的如沐春
风,用藏蕾母亲的话说是前世修来的姻缘。
两个人越聊越兴奋,奔驰车是那种上了高速犹显稳健的好车,飞一般的前行。
但是丹青陡然发现,路标上的名称逐渐变得陌生,他找来地图一看,才知道上错了
一条岔路口,结果离目的地越发远了。
藏蕾也不介意,居然笑了起来:“你还叫我跟着你,跟着你还不知跑哪儿去了
呢广然而明知已犯了方向性的错误,他们也拐不到对面路上去,只能信马由缰地一
直往前奔,直到把车拐了回来,才又开始聊天。
藏蕾说道:“你的那个同学,就是在热带雨林当啤酒妹的那个,不知为什么我
经常会想起她来,听你说起她的身世,觉得她太值得同情了……”
“她这个人是很怪僻,现在想起来,可能是心理扭曲吧。我还记得在贵族学校
的时候,有一次看见她坐在台阶上用铁丝钩住已经完全穿烂了的鞋子,我当时非常
震惊,因为这是在贵族学校不可能看见的情景,所以我忍不住对她说,你妈妈没有
给你买新鞋吗?她说,买了,我什么样的新鞋都有。她说,你干吗这么看着我?只
不过这双鞋跟着我太久了,有点舍不得而已,但肯定还是要把它扔了的……所以说,
其实有什么样的童年,也就决定了你一生色彩的基调。”
“那她现在怎么样?”
“我怎么知道?我们虽然同住在盛世华庭,但从来就没有碰过面,反而有时候
会在报纸上看到她母亲的事业做得如日中天。”
“她养母真是个好人。”
“谁说不是呢?不过我也听说只有积德行善的人,事业才能做大。”
“听你这口气,好像有180 岁了。”
两个人又闲扯了一气,藏蕾突然说道:“你还是好好开车吧,不然过一会儿,
又开回家去了……”话还没说完,她又咯咯咯地笑起来了。
丹青笑道:“你这不是存心咒我吗?不如你帮我看着地图,这样总不会错了吧。”
藏蕾说好,打开车头的顶灯,查到他们所在的位置,然后关上灯,两个人全神
贯注地直视前方。
这时,丹青的手机响了,深夜使这铃声显得格外刺耳。
是鲍雪打来的电话,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算镇定:“丹青,你马上回来吧
……”
“可我还没找到地方呢,路上可真不好走……”
鲍雪那一头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马上回来。不过,路上要注意安全。”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丹青还想说下去,母亲已挂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在
他心中升起。
这种感觉藏蕾也意识到了,她说:“先别管这么多,还是赶紧回家吧。”
事后想起这件事,藏蕾总觉得如果他们一开始就专心开车,那么几乎是在发生
意外的同时,他们已经在龙母庙进了香,事情还会变得那么糟糕吗?
一时间,丹青把车开得几乎四轮离地,幸亏德国车比较沉稳,没有轻飘飘地飞
起来,如果是日本车,早就像打摆子那样在高速公路上摇摆不定了。
奔驰四眼贼开进市区的时候,东方已经见白。
好几次,藏蕾在车上都用手捂着嘴,险些吐出来。不过她始终也没有提出减速,
而丹青的心情也是不顾一切地往家赶。
等到车在家门口停下来,藏蕾第一时间弹了出去,以喷射状的形式吐出了昨晚
的食物,她蹲在地上喘气,并且打手势叫丹青赶紧回家,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鲍雪不在家,保姆告诉丹青,昨天晚上谢怀朴突然胃部大出血,情况十分紧急,
连夜被送到就近的医院去了。
在医院急救室的门外,丹青见到了面容憔悴的母亲。鲍雪一见到他,眼泪就流
了出来,她说,你爸爸昨晚真不该喝这么多酒的,只是见到你们长大成人他心里高
兴,他的胃病都是藏院长亲自给他配药,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犯了,想不到这次的来
势这么凶猛,他晕倒在洗手间里,我又不知道……
丹青知道母亲有严重的神经衰弱,一直是跟父亲分房而息。
丹青望着双门紧闭的急救室:“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鲍雪道:“……不知道,还在抢救呢……”
这时医生从急救室出来,他对鲍雪说:“病人已经休克了,南方医院的血怎么
还没送到?”他的语气里已有了些许的责备。
不等鲍雪回答,丹青不解道:“难道这个医院没有血库吗?”
医生道:“你母亲信不过嘛,不过说老实话,我也不敢担保绝对不会出现问题
……现在因为输血而染,上肝炎和艾滋的已不是什么新闻。”
鲍雪也解释道:“……藏院长亲自派人到血站去了,说可靠的血源马上就能到
……可是为什么……”
“那就输我的,我跟我爸是一个血型。”
“算了,你马上就要出国……”
“那有什么关系,我这么年轻,身体又好。”
面色苍白的藏蕾也说:“我都不知道我的血型,如果合适,就输我们俩的,鲍
阿姨你总该放心了p 巴?”
医生也觉得这是好办法,马上派了一名护士叫她带两个年轻人到血库去。
他们乘电梯到12楼,前后也只几分钟的功夫,血库值班员却说,经治医生已经
打过电话上来,说两个年轻人不用验血了。
丹青铁青着脸回到急救室门口,这次他真急了:“妈,你到底怎么回事?我不
是不相信藏院长,可爸现在已经危在旦夕,也许就差一两分钟……万一出了什么事,
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了,我们会一辈子生活在这件事的阴影里!!”
一直徘徊不定的鲍雪,这时反而坐在白色的长椅上,横下一条心的不说话。
“妈,我知道你爱我,但爱是有限度的,输血根本不会影响人的健康,这是谁
都知道的,你这样做太过分了……我真怀疑你是不是私下里跟爸爸有仇……”
藏蕾在一边听不下去:“丹青,你冷静一点。”
丹青几乎咆哮起来:“我没法冷静,现在的每分每秒,我爸都有可能寓我而去,
可我却帮不了他……”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医生再一次从急救室走出来,对丹青道:“你不要再吵了,会影响我们工作…
…”
他的话音未落,便有一名护士冲出急救室对大夫说道:“病人已经深度昏迷!”
医生正准备进急救室,丹青不顾一切地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颤抖道:“大夫,难道
你也跟我妈一样糊涂吗?厂医生也只能拍拍他的后背说:”……刚才又通了一次电
话,南方医院的血马上就能送到……“
丹青不理会这些,他觉得在场的人表情都很奇怪,都很着急又都对他弃之不理,
这让他感到既莫名其妙又怒火万丈,便忍不住对母亲恶狠狠地说道:“……我爸要
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整整一夜的焦心令鲍雪感到心力交瘁,她突然发现周围的一切都旋转起来,白
色的天花板倾斜而至,就连巨大的蓝色的静字也模糊成了一团……她努力使自己定
睛地并且久久地注视着丹青,但还是身体一软,从长椅上滑下来晕了过去。
当她被所有的人围住,抬进诊疗室时,医生对丹青平静地说道:“你妈妈也很
不容易,你不要再逼她了……”
见丹青不得要领,医生又道:“……你是被从小告之跟你爸爸的血型一样,但
其实你是AB型,而你的父母都是O 型……没错,他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
丹青简直被这话惊呆了,他的反应竟然是冷笑了一下,那意思是,开什么玩笑?!
走廊上传来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藏院长亲自押车赶到了急救现场,他和最保险
的鲜血一块冲进了急救室。医生理所当然地抛下丹青走了,剩下谢丹青一个人无意
识地站在原地,脑海里一片白茫茫的旷野,有一个尖厉的美声女高音在咿咿嗷嗷地
叫个不停,很让人厌烦但又无可奈何。
醒来之后的鲍雪,第一眼看到儿子,就明白他已经知道了一切。
可是丹青不愧是他们最优秀的儿子,他没有任何反常的举动和行为,或者因为
感情上难以接受什么而冷落和生分了父母,更没有半夜三更的到大街上无目的地乱
走,他时时刻刻地守护在父亲身边,有时也搂着鲍雪说:妈,没事的,爸会好的。
一切如故。
而每当这种时候,鲍雪都会拼命地忍住不让泪水流出来,事情来得太突然了,
使她对儿子的感情里掺杂了一分让人不易觉察的客气,好几次她都不由自主地想对
儿子道一声谢谢,当然无论如何她都没有说出口。
对于谢怀朴来说,真有点一病激起千层浪的意思。他还没有从昏迷中醒来,所
谓家庭的和谐气氛已经不复存在——永远都不要被表面的平静和一成不变骗过,通
常是最汹涌的暗流就潜藏在湖底。
另一方面,可以说他的红颜知己也纷至沓来。
这一天,经过了充分思想斗争的邵一剑还是决定到医院探望谢怀朴,她知道一
定会碰上鲍雪,所以特意在着装上显得更加职业化,深色的便西装领口露出条纹的
衬衣翻领,穿长裤而不是裙子,裙子总让女人显得妩媚得多,妆化得很淡,不留意
看不出来,在自己喜欢的男人面前,她很难做到素面朝天。她买了一大束百合,在
绿叶丛中尤为洁净。
然而在等电梯的功夫,有人拍了她一下,她回过头来,是她的一个朋友宋惊鸿,
手里握着一把剑兰,也没有包装,光看它的枝叶,根本是菜市场提来的一把菜心,
当然剑兰本身十分鲜嫩,散发出盎然的生机。
惊鸿长得并不特别漂亮,身材只属娇小可人,全身上下并没有什么令人惊鸿一
瞥之处,只不过腰肢纤细但是乳房饱满,一双美腿无可挑剔。她是一个服装设计师,
也只有她把衣服穿得一只有袖,而另一边无袖如含苞的花蕾你不觉得怪诞,鸭舌帽
反戴,后面还拖着一根蓬松的麻花大辫,脖子上挂着三串以上互不相干的挂件,这
些怪异的东西放在她身上却显得高度统一,实在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确切地说,惊鸿和一剑还只能算作谈话对手。她们是在一个女权主义讨论会或
者一个什么女知识分子联谊会上认识的,尽管她们都不是女权主义者,而且对与会
者因为有男人帮她们租用五星级宾馆的会议室并送来免费的果盘津津乐道而深感这
个会议不那么纯粹,会议名单里倒是一些不俗的女人,可是仿佛来开会的是另一些
女人,有的时候你会觉得这个世界上名不符实的东西俯拾皆是。
一剑的屁股还没坐热就想离开,原因是不能适应这里的气场。正在发言的那个
女性,扯着沙哑的烟酒过度的嗓子,面色灰暗地强调她不需要男人挂大衣,开门拉
椅子,对这套虚伪的东西她深恶痛绝,不过她还算可爱,她说她外出开会,也没有
人给她提行李,在汽车上让座之类。这引起了一阵哄笑,有人说中国男人还等着你
给他扛行李让座位呢,某大学的一个教授,找了一个比他小20岁的女孩也就是他的
研究生当老婆,就是专门负责挤上公共汽车抢座位的。她还说她是一个剧作家,可
是记者采访她的第一个问题是用什么牌子的香水,难道他们采访男剧作家时会问他
内裤的颜色吗?
这时有一个女人把嘴凑过来说,我不喜欢看上去很脏的女人,咱们去喝杯咖啡
好吗?这个人就是惊鸿,她跟一剑不同,凡事不需要过程,一见如故。
进了咖啡厅,惊鸿做的第一件事是叫侍应生把背景音乐的音量调小。女人要仪
态优雅,首先说话就不能像吵架一样。她这样对一剑说,坐下来的姿势也赏心悦目,
等咖啡上来以后,她就用小勺搅动着咖啡,十指尖尖甚是动人。
她懒洋洋地对着咖啡说:我干吗要跟男人过不去?我又不变态。
一剑道:看来的你的家庭生活过得不错。
有什么不错的?我先生是我在工艺美院的同学,后来出去摘室内装修挣了几个
钱。当然这仅仅是恶梦的开始。
他外面又有人了?
有人才不是问题,哪个男人有了钱不想过帝王生活?再说胜利的果实总是大家
分享。他是一味地想做大,你知道在中国做生意,不大不死。他欠了很多债,现在
生活的主要内容就是四处躲债,不能在家住。
为什么不离婚呢?
惊鸿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她说成功的男人都不需要婚姻,婚姻从来都是为
失败者预备的,反正都是嫁给失败者,这个和那个有什么不同?
我看你才是真正的女权主义。
不能这么说,我只是随心所欲。
她看上去并不像一个家庭因各种因素已变成一团乱麻的女人。
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以后她们就不定期地见见面,喝喝咖啡,来一番刺刀见
红的谈话。不过这次碰面,她们至少有一年多没见面了。
两个人在同一层楼下电梯,又走向同一间病房,对于两个聪明的女人肯定是心
照不宣的。不同的是,惊鸿显得坦然;而一剑有点不知所措。鲍雪并不在病房里,
只有一个英俊少年坐在窗前的椅子上看《留学指南》,见到她们显得无动于衷。
单人病房里收拾得干净、敞亮,有一面窗台已经摆满了鲜花。地上是各种各样
的果篮和价格昂贵的补晶。
谢怀朴无力地睁着一双倦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们。
惊鸿走过去拍拍他的脸颊,你没事吧,她说。
如果最初一剑还有什么怀疑,那么这一举动足以证实惊鸿和怀朴的关系非同一
般。她还在一个大花篮上看见了某个女明星的名字。
所有这一切对她的打击真是难以言表。
反而是最应该有所触动的谢怀朴始终安之若素。他还不能说话,有时闭目养神,
这使一剑都有点搞不清自己跟他到底是普通的朋友还是曾经有过亲密关系。有时大
病一场的好处就是可以化解平时有可能形成激烈冲突的矛盾。
更荒诞的是,从医院出来之后,一剑还得跟惊鸿面对面地喝咖啡,如果谁不做
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那才是真正败下阵来的输家。
进来还是朋友,出门已成对手。这就是我们今天每时每刻都可能产生化学反应
的生活。惊鸿语出惊人道:“我不是第一次到医院来,上一次来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有一个女孩子在吹箫给他听。”
“我不相信你心里就没有一点点难受。”一剑有些刻毒地说。
“可我跟他在一起时也很愉快,说到底,他还是一个优秀的男人。”
“我现在倒觉得他不怎么优秀了,跟他在一起无非是体面罢了。”
“既然是为了体面,就更不必生气了。”
“谁说我生气了?”
“那就是认真了?”
“我不认为对感情认真就很可笑。”
“那你为什么不离婚?为什么不开始你生活的新篇章?我敢说你连这种想法都
没有,你需要的是安全的婚姻,浪漫的爱情。这不是认真,我的小姐。”
一剑盯着惊鸿,觉得她简直不是人而是一个精灵。
惊鸿也用嘲笑的目光看着她:“你还写酷评呢,总该知道好男人是无限风光的
道理。”
“什么意思?”
“永远不可能属于一个人。”
惊鸿潇洒地离去了,望着她渐去渐远的背影,一剑隐约感到,她不及这样一个
精灵般的女人,可能是因为她自己的婚姻还不够失败吧。
惊鸿走后,一剑并没有觉得心境有半点的舒缓,反倒是更加憋闷。
原来她从头到尾都错了,一直自鸣得意的惟一只不过是之一而已,以为能改变
一个男人的生命轨迹现在看来很可能就是一夜情……这就是她根本没法接受的现实。
可是她又能怨谢怀朴什么呢?惊鸿说得没错,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你会无比愉快,
成功男人的标志是乐于付出,有一次她邀请谢怀朴来参加她的生日会,他不仅过问
和调整了菜谱,为她订制了顶级水平的蛋糕,还送给她一个新款路易威登的手提包,
这个包一剑曾经去看过七次也没舍得买。怀朴在生日会上只逗留了20分钟,临走时
悄然无声地帮她结完账才离去。
她和女友想去亚龙湾度假,求助于谢怀朴,他便细心地帮她安排好行程,包括
面对无敌海景的客房,可以说每天都有不同的惊喜。这是她一生都不可能忘怀的旅
行。
而无论他做过什么,都是不需要回报的。谢怀朴是个不张扬的人,并且不会叫
优秀的女人失望。不是每个有钱或者有权的男人都能做得那么好,看来这也是他颇
令女人倾心的缘故罢。他就像圣诞树一样,身上挂满了耀眼的装饰。
那么,她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呢?
无非是她的自尊心打了折扣,而思来想去能责怪的却只有自己。
为了摆脱病魔一样的烦恼,一剑搭车去了时代广场,以往逛商店是最能缓解她
情绪落人低谷的良方,不过她今天不知不觉进了超市,买了一大堆好吃的东西,回
到家里便开始专心打造。
她忙碌了整整一下午,这是她在家中几乎从不扮演的角色。学普通人吧,经营
好自己的柴米婚姻。在切青红萝卜的时候,一剑流下了伤感的泪水。
然而,这个晚上并不完美,天色渐晚的时候,和氏璧从学校里打来一个电话,
说他碰上几个老同学,不能回家吃饭了。一剑连发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答应了一
声好吧。
她面无表情地把做好的菜原装地倒进垃圾桶,抽了一包烟,上床睡觉。12点半
的时候,她被和氏璧摇醒:“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
“什么也不是啊……”她昏沉沉地说,然后昏沉沉地伸出两只胳膊,抱住了和
氏璧。
谢丹青突然有一种被抽空的感觉,若干个白天和黑夜,令他反复思考而又没有
答案的是同一个问题:那么,我到底是谁?
血亲犹如乡愁,是一种说不清却能产生极大能量的东西。它就像黑夜里的一盏
灯一样引领着你不顾一切地前行。许多次在梦中,他就是跟随着这束光疯走到惊醒,
但即便是在梦里,生命也没有给他任何暗示。那么他来自何方?已变成巨大的疑团,
永无休止地在他心中盘旋。他不是不爱现在的父母,可那已经变成了一种深深的感
动,一种绵长的恩情。这到底不是一回事。
他看上去似乎没有什么变化,每天还是上课,去图书馆,到医院去,但他开始
沉默,对任何事情都不感兴趣,也失去了以往了无牵挂的快乐。
他在图书馆的地方志里查到本地区惟一的社会福利院,是在1933年由一位加拿
大天主教徒兴办的,当时取名育婴堂。岁月沧桑,孤儿院也随之多次搬迁,于1975
年落户龙口,在这之后,另有几家孤儿院合并进来,1983年正式定名为社会福利院。
长期以来,这个机构被视为黑暗面,不向社会开放,任何新闻也不许见报,完
全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极其封闭的角落。直到1984年改革开放之后才开始与国际上同
类性质的团体和基金会发生联系,同时接受来自社会各方面的募捐和馈赠。
地方志上的介绍当然十分有限,丹青决定亲自去一趟,或许可以找到关于自己
的来龙去脉,哪怕只是一两行的原始记录。
他决定不向任何人透露这件事,父母亲现在是最脆弱的,他不能再伤害他们,
但是他已经长大成人,很小的时候就已显露出的强烈的自我意识和坚忍执拗的性格,
意味着他不可能不做点什么。
这段时间,正是父亲刚刚度过危险期的日子,母亲和保姆负责白天,他在病房
里守夜。去福利院的那天,也正是他刚刚从医院出来,身体虽然疲惫,内心却有一
股毛血旺一般的激情,他明显地瘦了,可是两只眼睛却像黑夜的灯笼一样,超常的
明亮有神。
丹青买了一张本市的地图,找到龙口的位置,坐市区的车还好,等郊线车时就
非常辛苦,开始,孤零零酌车牌下还只孤零零的他一个人,后来陆续有一些乡下人
担着担子,另有一些民工打扮的人也在等车。显然,做这样的追寻他不会开奔驰或
者搭乘计程车前往,毕竟这不是一次心旷神怡的踏青或春游,对于丹青来说,他已
经提前进入另一个角色了,他开始觉得周围的一切虚假而且可笑。
老半天,郊线车才满身伤残的慢悠悠地开过来,人们蜂拥而上,以丹青的优雅
自然是抢不到座位的,而且休闲便鞋上被踩满了脏兮兮的脚印。车厢里散发着一股
奇怪的味道,虽不是恶臭,但足已叫人窒息,那是一种油汗与劣质香烟混合而成的
经久不加清洗才变得日益浓厚的怪味,丹青恨不得立刻逃离这辆车。
这一带的建设和绿化都还不成型,忽而见到有些人在某个建筑物上忙碌着,忽
而又是一些半成品的房屋似乎已被搁置了很久,人去楼空。一路上自然是绿少黄多,
大片的土坡上寸草不生,路边的小树还只是树苗,没有指望地在阳光下呆立。道路
也是好一段赖一段,单调的景致足已叫人昏睡过去。
丹青就迷迷糊糊睡着了,一觉醒来,急忙问旁边的人到了哪里,结果路才走了
三分之一,再睡两觉也不成问题。
这辆车的时速大概就是30里吧,像手扶拖拉机一样慢吞吞的,有站停,没站也
停。司机是个没有脾气的年轻人,只要有人招手,他就乐于相助。这是丹青第一次
体会与他的世界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而这个世界几乎是静止的,人们随遇而安。
在龙口下车以后,他开始东问西问,被无数的手指来指去,才在一大堆莫名其
妙的木牌里发现了福利院的指示牌,指示牌写得十分潦草,好像不打算被人看到似
的。
终于来到一个大铁门前面,铁门外讳莫如深的没有悬挂任何招牌,丹青还是不
确定这里到底是不是自己要找的地方。传达室是在离铁门有一点距离的水泥坡度上,
看门的老头并没有回答这是不是哪里哪里的问题,而是反问他:“你找谁?”
“我找院长。”
“肯定没有预约吧?他去日本开会还没回来。”
“可我只不过打听点事,随便找个人接待我一下吧。”
老头显出为难的样子,但他看见丹青的确是风尘仆仆,就抓起电话来找了个女
同志。
按照老头的指点,丹青见到了他所提到的月亮门,月亮门里出现了这一带少有
的浓荫,密密层层的灌木和少有的几棵大树可以说是遮天蔽日,石桌石凳上空无一
人,甚至连点声音也没有。一阵清风掠过,竟让丹青感觉到些许寒意,却又清神醒
脑,这实在是太神奇了。而月亮门外也收拾得相当干净,一座高楼拔地而起,有一
些工作人员和大孩子出出进进,完全是一种日常的状态。
一念之差,丹青没有走进月亮门,到工作人员的办公地点去找一个叫阿好的女
同志,而是向那座高楼走去。高楼是水泥灰色,进门的左右手都是一尘不染的走廊,
走廊两边是房间,丹青很自然地往右边走,先是两个大大的盥洗室,有两个身穿白
工作服的年轻女人在用皮管冲地,地上有木盆,不知盆里放了什么东西,她们的裤
腿卷得老高,脸上是毫无忧愁的神情。再往下走所有的房间,全部是一个一个四周
有围栏的铁架子床,每个床上都有大约三岁左右的孩子,有的在睡觉,有的不知在
注视什么,还有的在玩手里的一件什么东西,淘气的就歪歪斜斜地站着,扶着床栏
像是领袖在检阅……
走廊里偶尔也有人走过,但是没有人对丹青投以好奇或警惕的目光,似乎谁也
不会担心有人会到这里来偷东西或推销商品。与外面的世界相比,这里显得过于安
静和节奏缓慢,完全是与世无争的。
相同的房间一间接着一间,工作人员却不多,也有带着几个孩子围坐在一起,
好像还没吃完饭,但吃饭的时间早就过了。
居然没有什么哭闹声,而孩子的脸上是应有尽有的安详,但这是一种催人泪下
的安详。他们的脸色一看就过于苍白了,这就更让丹青感到不真实,仿佛进了太虚
幻境,而任何一个孩子都有可能就是多少年前的自己……这时他可真想童年附体,
然后坐在地板上放声大哭。
然而精英教育已经把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他没有粗糙的社会经历,每个人身上
多多少少的原始野性,在他身上完完全全被文明所替代,纵情宣泄已成为可望而不
可即的奢侈品,是每一个文明人渴望而又做不到的。
最终丹青也没有去找阿好,他有些神志不清地离开了福利院。
再次出现在这个铁门面前的时间是——个星期之后,看门老头已经不记得见过
丹青,院长还是没有回来,丹青只好说他找阿好,这竟然也没有触动老头的记忆。
阿好是一个还算年轻就有些慈眉善目的女人,自称是在福利院长大的,外出工
作过几次,都有些、不适应,便仍回到福利院来,文秘一类的杂事都由她负责。丹
青要求她帮忙查找一下有关自己的档案,阿好想了想,显得有些为难但又没有办法
拒绝。
然而最终的结果是,福利院从来就没有谢丹青这么一个人。
或者那时他有其他什么名字?
可是无论是什么名字,每个人的去向一栏都有记录,并没有与谢丹青有类似经
历的人。
难道你生活得很糟糕吗?阿好关切地问道。
这跟现状如何有关系吗?
阿好微笑着说:如果过得去,就患失忆症吧,痛苦的事情看得越清楚越没意思。
谢丹青总觉得阿好的结论不怎么可靠,直到院长出现了以后,他仍怀疑自己的
档案在若干孤儿院合并时搞丢了。这位神经高度健全,情绪也异常稳定的院长说,
这是不可能的,而且任何人都不允许随便查找福利院的存档,我不知道你跟阿好是
怎么认识的,但是她已经受到了严肃的批评。
星期天的上午,大病初愈的谢怀朴在自己的书房处理因住院而积压下来的公务。
鲍雪给他送茶的时候显得有些惶恐不安,这让他感到家里的一切都改变了,包括他
所习惯的色彩和节奏,好像随时会有什么大事发生似的。
“你慌什么?”他忍不住责备鲍雪。
鲍雪嗫嚅道:“我看丹青不会就这么算了,你打算怎么跟他谈?”
“没什么好谈的,既然我们一开始没跟他说过什么,也就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
“这样能混得过去吗?”
“我反正什么也不会跟他说,你呢?”
鲍雪正不知如何作答,已有人在敲书房的门。
是谢丹青,他看上去异常严肃。他这种泾渭分明的态度很让父亲不快,一开始
就埋下了不欢而散的伏笔。
“这件事还有谁不知道?是不是只有我自己?”
父亲出院以后,谢丹青觉得有必要把自己的身世搞清楚,所以他特意在星期六
晚上从学校回来,酝酿了整整一晚上,郑重其事地提出了这个问题。
鲍雪急忙解释说:“事情不是这样的……”
她的话被谢怀朴打断了,他仍像以往那样带有几分威严地说:“这件事没有人
知道,我们也不是刻意要对你隐瞒,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时机罢了。你不要拿出兴
师问罪的态度来跟我们说话。”
“可是我有权利知道我的生身父母是什么人。”
谢怀朴道:“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是从孤儿院把你抱来的。”
“是吗?”
“是的,就这么简单。”
“那福利院为什么没有关于我的任何记录?”
当谢怀朴琢磨出这句话的含义时,不禁勃然大怒:“难道我们就这么不值得你
疼惜和留恋吗?!你是不是早就想搬出去了?!”
丹青也急了:“爸,你怎么不替我想一想?!这些天我一直在等着你们开口,
可是你们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
“本来就没有发生任何事。”
“爸,我请你相信我,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其他的任何东西都不会改变。”
谢怀朴斩钉截铁地说道:“有些事不告诉你就是替你想。”
父亲反常的态度,令丹青想到这件事背后巨大的隐情,父母亲本来对他有着胜
过血亲的养育之恩,他们为什么不能心平气和地把过去的事娓娓道来?有必要变得
这么不近人情和如临大敌吗?
这时的丹青反而平静下来:“爸爸,还记得小时候你给我的忠告吗?”
这话真让谢怀朴心酸,他至少给过儿子一万个忠告,可是现在一切都改变了,
亲情也跟爱情一样,根本经不起任何考验。丹青能在他病好以后才质问他,已经很
慈悲为怀了,真不愧是他的好儿子。
见他没有回答,丹青继续说道:“你让我在任何事情上都不要自作聪明。”
“这句话现在对你,也还是个不错的忠告。”谢怀朴冷冷地说道。
丹青变得更加平静:“我一定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这件事没有真相。”谢怀朴说完便一言不发。
他们很容易就谈僵了,而鲍雪除了流泪还是流泪。
男孩和女孩是不一样的,藏蕾就不觉得这件事值得大惊小怪,“我跟着谁长大,
谁就是我的父母。”在这个问题上,藏蕾一直在劝丹青。
“我承认他们是最称职的父母,我对他们的感情也是不可能改变的,可是我做
不到对我的过去不闻不问……”
“你不要再逼他们了,你的亲生父母不是已经不在了吗?我爸爸也证实了这一
点,你还想知道什么?难道要像电影故事一样惊心动魄你才甘心吗?”
丹青叹息道:“有些事情不轮到自己头上,是没有办法体会的。你想过没有,
我是一个男孩子,我的根在哪里?我是什么地方的人?我是什么民族?我的父母给
了我生命,可我从来没见过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是谁?换了你,还能这么心安理得
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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