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如果你以为一碗打翻的莱汤就能把人推上成功的宝座,那就大错特错了。
在基本掌握了公司概况之后,沁婷又重新返回南京前线,然而这回迎接她的是
终日水气不散,插根筷子都发芽的梅雨季节。
这一年的梅雨季节仿佛成心跟沁婷作对,长而又长,眼看着已经到了往年空调
经销旺季的时间,天气仍在低温阴雨里徘徊,江淮地区成了偌大的一个水帘洞,可
谓不见天日。那时的老百姓大多数还停留在温饱阶段,能将就就将就,所以各大商
场的空调机统统不发市,一台也卖不出去。为了摆脱各个厂家的软磨硬泡,商家采
取了联合行动,谁想把空调摆进商场零售,先交40万元的入场费。
这根本就是杀人不用刀。
不能再东奔西走的游说,沁婷就躺在旅馆的床上发呆,想来想去也只有找专业
经销商这一条路。
她通过房萍,和几家经销商和专卖店取得了联系,同时,五交化公司与雪雁的
第一次合作还比较顺利,这不仅使房萍更加信任沁婷,而且对雪雁的产品也有了一
定的信心。见沁婷整日愁眉不展,房萍安慰她说:别着急,天气很快就会热起来的,
别忘了,我们可是四大火炉之一。
在雪雁的大本营这边,师晓梁分析了国内外的家电形势,伴随着金兰、熊宝等
厂家誓与进口空调血战到底的信心,雪雁也拿出了自己研制成功的分体式壁挂机
“王中王”,作为今年夏天的主打产品。
雪雁的生产线24小时保证运转,工人三班倒,一派大干快上的繁忙景象。这其
实也是全国其他厂家的缩影。
大伙盼的,无非是一个热字,战事一触即发。
五月的日历已经撕去了若干张,但天公仍是霏霏细雨,没有半点回暖的征兆。
这根本不是商战的季节,谈一场缠绵悱恻的爱情还不错。
每天,沁婷都要买回一大堆全国各地的报纸,她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什么样的
蛛丝马迹,但是一天不翻遍这些报纸心里就不踏实。卖报的阿姨一看见她,便笑得
有牙没眼。
眼看着五月份就要走完了,千呼万唤没有唤出反常的,哪怕是忽冷忽热的天气,
而是口碑不俗的熊宝空调把价格调低了10叩元,打响了价格大战的第一枪。对于价
格战,沁婷实在是不陌生,无论是在国内卖电风扇,还是在香港做生意,价格始终
是一个敏感而又无法躲避的问题。最夸张的时候,还不是割肉让利,而是倒贴保住
市场份额,说白了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肉搏战。
果然,这个口子一开,降价之风便像决堤的洪水,让人没有招架之功。像金兰
公司这样名声显赫的大姐大,也不得不屈尊让价招商,全国从南到北,风卷残云,
同样的产品,你降200 ,我降4.OO,一路降下去,连进口空调也稳不住岿然不动的
位置,削价将近千元。
雪雁何去何从?沁婷还没有想好这个问题,公司的肥伯打来紧急电话,她说公
司的过道上、车间里到处堆满了空调,每天上班,就被财务、生产、供应等部门的
入团团围住讲资金回笼、出货、库存这些问题,脑袋都快给他们吵爆了,各地的业
务员也都顶不住了,看来只有降价这一条血路。
沁婷道:你让我再好好想想。
肥伯道:哪还有时间想?再想,雪雁就变成烧鹅了。
沁婷把自己关了三天,她想,降价大战是杀得血肉横飞,可是消费者并没有在
空调机前排起长龙,那么,削价的意义又在哪里呢?还有,削价容易,可是以后的
市场就更难做了,我们总不能自上绝路吧?思来想去,沁婷觉得大家都忽视了或者
不愿意相信,其实最大的问题还是天气。
你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桩靠天吃饭的生意。
那么,今年到底会不会热呢?再度现身的沁婷不仅买回了三天的报纸,还买了
科普类气象方面的书,当她看到由于环保等方面的问题,关系到地球气温的臭氧层
已经受到破坏,大环境将一年热过一年,平均摄氏30度以上的天气将逐年拉长,而
日本专家认为,这样的天气每持续一天,空调的销量就会增加一万台时,沁婷决定
跟老天爷赌一把。
第二天,师总亲自打电话来:不要感情用事,我看也只能壮士断臂了。
沁婷嘴上答应着,但心里想,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当时她真不知道自己是
怎么想的,其实削价只会减轻她的营销压力,而且不用负任何责任,倘若她一意孤
行,万一今年是冷夏,她可是一点退路也没有了。
这个问题,后来师总也问过她,她想了半天,还是说:不知道,可能是性格使
然吧。
那时的每个早上,沁婷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天,内心呼唤着如火的太阳。
等待就像是一个漫长的刑期,没有结果也就没有自由。
一天,沁婷在上海的一家报纸上,看到由于商家不肯出资请专业人员为顾客免
费安装空调,便花很少的钱找几个外地民工突击培训,结果他们安装的进口空调也
出了问题。这件事触动了沁婷,她当即给师总打电话,要求将安装费打入成本,出
货时拨给商家。师总也觉得这个想法很好,当时就拍板同意了她的请求。沁婷最后
说,师总,你必须亲自抓产品质量,不允许有丁点毛病的产品下线,否则我们就输
定了。
另一方面,她和经销商一起建立起一支专业素质相对稳定的安装队伍,她想,
在空调机质量相同的情况下,安装的及时和无故障会成为决胜的关键。
此后,沁婷再也不接公司的电话,也不到商场去,她怕在周而复始的降价声中
动摇。
天气仍旧阴凉阴凉的,倒是逛街的最佳时节,沁婷去了夫子庙,买来香炉和檀
香,在旅馆里的窗台上点着三炷,双手合十,祈求苍天保佑,她就是这样一个人,
始终相信冥冥之中的天意。但这并没有缓解她心中的压力,呆在旅馆的一天,就像
一年那么长,再这样下去,她非崩溃了不可。
天天烧香,气温却一天比一天凉爽宜人。
沁婷来到当时还是南京惟一的一家保龄球馆,一个人包一条球道,从早打到晚,
所有的人都认为她失恋了。直到累得筋疲力尽,洗也不洗,倒头就睡,第二天便是
前一天不走样的翻版。她也试过看夜场电影,可是看得昏昏沉沉,而且由于没有体
力消耗,反而是一倒在床上就开始胡思乱想,她只好继续打保龄球。
6 月20日这一天,肥伯陪师总飞抵南京。
他们来到雪雁的办事处,才知道严沁婷没有为空调降价的事哪怕是做一点点工
作,当他们在保龄球馆找到意气风发,面色红润的沁婷时,师晓梁的鼻子都气歪了,
如果我现在手里有枪,我非毙了你不可。师晓梁说,我还真以为你是匹千里马呢,
算我瞎了眼。沁婷一言不发地提着一个玫瑰色的球,她确实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为
什么她总是以另类的形式与公司首脑相处,真是只有天知道了。
站在一边的肥伯,脸上早挂不住了,她说:小严,你还不赶快通知我们的经销
商和专卖店的人明天开会?我看你真是不想活了!
6 月21日,是沁婷永远也不会忘怀的日子,这天一大早就艳阳高照,天气突然
燥热起来。离开会的时间还有10分钟,师晓梁走进南京办事处,这时他看见,严沁
婷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微仰着脸,闭着眼睛任凭阳光暴晒,两道泪痕清晰地挂在她
的双颊。
师晓梁完全愣住了。
当然,会议还是如期举行。
在会议上,众人难免大叹苦经,任何一种说法都是宣泄情绪,难有理性的分析。
师晓梁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地倾听。
等大伙说完,沁婷才详细讲述了她攻占南京,但又不准备降价的全部计划。她
的想法如果是在前些天和盘托出,或许还会有些争议,可是此刻,窗外已是艳阳高
照,炎炎夏日的来临就在眼前,她的话似乎也显得格外有道理,所有的人都知趣地
不做声了,屏息敛气地齐齐看着师晓梁。
师晓梁足有5 分钟没有说话,这在会议室里,就像50分钟那么长。最后,他说
:散会吧,按照严业务员说的去做准备。
人们散去,师晓梁留住了沁婷,他提了一个让沁婷根本想不到的问题,他说,
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一个大老爷们儿,又是总经理,却能尊重一个女业务员的意见,这是沁婷最初
对师晓梁产生好印象的开始。她说,你应该回到公司总部,一旦南京持续高温,就
说明长江一线很快会进入夏天,你立刻就往武汉、重庆一带紧急发货。
当天晚上,师晓梁宴请南京的有关人员在狮子楼吃饭,开怀畅饮,搞得跟庆功
会一样。沁婷说:我们还没有卖出去一台空调呢,实在是无功受禄。
众人不以为意,纷纷为苦劳干杯。这时师晓梁拿着一杯酒特意走到沁婷跟前:
我为我不问青红皂白的发火道歉。
沁婷莞尔。
师晓梁道:你要是男的该有多好。
为什么?
因为我想拥抱你。
那就把我当成男的吧。
怎么可能呢?师晓梁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看得出来,他今晚的兴致很好。大
伙也不肯放过他,吵吵嚷嚷地接着又去卡拉OK,大伙合唱了一曲毛主席诗词:钟山
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在这之后自然是你方唱罢我登场,而师晓梁已和
肥伯匆匆向机场赶去。
这一年的夏天,南京的最高温度达39度,市民们一入夜就扛着席子冲到广场上
去纳凉、睡觉;学校提前放假,大学生的期末考试改到九月初;中暑事件时有发生,
有关方面要求便民药店必须24小时供货;各大公园和群众性乘凉场所夜不闭户。
雪雁空调卖疯了。
一个人不可能永远理性,尤其是年轻人。
所以,当谢丹青独自来到夜晚的“热带雨林”时,泪珠儿并不感觉到特别意外,
当然也不知道他的内心正在受到极大的煎熬。
“她呢?”泪珠儿把酒水牌拍在丹青面前,这样的开场白也很中性,不热情但
也不能算失礼。
丹青知道泪珠儿指的是藏蕾,道:“她今晚要听一个讲座。”
“啤酒还是可乐?”
“你负责推销的那种啤酒吧,先来一打。”
泪珠儿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丹青没有马上离去。
“一打,没错。不过还有一个条件。”
“说吧,顾客就是我们的上帝。”泪珠儿心想,玩世不恭谁不会?说句老实话,
那次让丹青看见她大醉她心里并不舒服,干吗那么在意他?
“教我划拳。”
“没问题。”泪珠儿转身离去,不一会儿,提着一打罐装啤酒过来,啤酒被一
个个透明塑料圈套着,塑料圈连成一片,啤酒罐当然也不会掉下来。泪珠儿的另一
只手,拿着两只大肚杯。
泪珠儿倒酒很是专业,橙色的液体紧贴着玻璃杯壁缓缓而人,几乎连一个气泡
都没有。本来,泪珠儿打工完全是为租房的费用,可是现在她对打工比对上课还有
兴趣,不仅能见到各色各样的人,而且自己支配零用钱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酒过三巡,丹青道:“来吧,教我划拳。”
“怎么也喜欢起下里巴人的玩意儿来了?”
“本来就是下里巴人嘛。”
“不怕影响你的光辉形象?”
“说真的,严安,从咱们一块上中学开始,我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很完美啊,不像我们,是社会的垃圾。”泪珠儿说得特别轻松,嘴角还往上
翘了翘。
丹青看着泪珠儿若有所思,半晌才说:“咱们划拳吧。”
泪珠儿开始教丹青划拳,然后由慢到快。丹青自然没有泪珠儿驾轻就熟,喝了
不少罚酒。泪珠儿道:“不如我给你找个笨的来,还好玩些。”她扬手要招呼她的
小姐妹,扬起的手却被丹青一把抓住:“我愿赌服输,就咱们俩来。”
丹青喝了不少酒,果然是愁上加愁,心里别提多么苦闷和寂寞,身边的人到底
不是自己的同类,有谁能真正理解他呢?父母视他为私有财产,以往的万千宠爱不
过是今天背负的最沉重的十字架。藏蕾更不必说了,照样能按部就班的上课,做作
业,听讲座。他不能说他们不对,就算他们乱成一锅粥又怎么样?于事无补,什么
都不会改变,问题是他们也没有乱成一锅粥。
是的,什么都没有改变,然而所有的一切又都改变了,这种改变你在意就是惊
天动地,不在意就是雁过无痕,然而,他又怎么能不在意呢?
他觉得他简直就是在一片茫茫的原始森林里迷了路,心里一点儿底也没有,他
的人生观,他对社会认知的参照系,以及他固守的生活准则,一时间都变成了空白
的路标,分别指向深远而又阴冷的天空。
“今晚你能陪陪我吗?”他也不知道怎么会对泪珠儿说出这句话来,或者是对
她以往的怪异瞬间了然于心?他完全无法确定。
泪珠儿冷冷地看着他,仿佛又是鼓励他说F 去。
“我把我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你。”
他的话音还没落,半杯冰镇啤酒已经迎面泼来,旁边桌上玩得高兴的人们全都
傻了,泪珠儿只是哼了一声,扭身离去。她心里是一腔的怒火,你爱着公主一样的
美人儿,叫我陪你开心?他妈的我的命贱心可不贱,你以为你是谁?!
想想气不过,泪珠儿又返回谢丹青的面前,铁青着一张脸道:“你有多少钱?
全都拿出来吧,我今晚陪你玩到底!”心想,他只要把钱拿出来,就用打火机一张
一张点着。不是想玩吗?要玩就玩刺激的。
丹青站起身来,只说了一句:“严安,你听我说……”人就滑到桌子底下去了。
每当太阳升起的时候,泪珠儿依旧是那所众望所归的大学的在读生。
只不过她是一个孤僻、古怪的女孩,至少在白天,在学校里,你完全看不出她
有多么的疯狂和叛逆。她不像其他女生那样,选修课一定读《世界美术史》。她知
道因为授课的不是什么老学究,而是一位年轻自负而又有几分风流倜傥的男老师,
这门课几乎变成了清一色的女子选修。还有一门挤爆教室的课是《周易》,如今的
地球人不管文化程度高低,在无常的生活的风浪中无法驾驭生命的小船,便比较一
致的对命相、星座、占卜等问题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所以选这门课的人是趋之若鹜,
男生女生济济一堂,反而是不选这门课的人被质问你是火星人吗?
泪珠儿就不选这两门大热胜出的课,她选的《先秦散文》和《训诂学》,上课
人数最多的是7 人,最少的时候3 人。上课不用霸位,踩着点进课室也有数不清的
空位,长得像农村供销社采购员模样的老师,一点不嫌学生有限,照样眉飞色舞地
上课,一会儿自比孔子,一会儿自比孔子的弟子,一问一答之间仿佛已经身临其境。
基本上,泪珠儿是被老师并不活在今生今世的情绪所感染,所以每回上完晦涩难懂
的课,心里倒是有说不出的轻松。
这一天她下了课回宿舍,同学告诉她有一个帅哥找她,隔着玻璃窗,她看见谢
丹青坐在宿舍大门外的花坛上,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
宿舍的女孩都对丹青挺感兴趣,说他戴着名校的校徽,长得又跟偶像明星一样,
巴男与他真是云泥之比。泪珠儿一句话也没说,沉着脸去了花坛。“找我什么事?”
她不客气地耷拉着眼皮说。
丹青见到泪珠儿,忙站了起来,他已经恢复了常态,“我是来向你道歉的,那
天晚上喝多了酒,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而且,”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至少
有一天一夜偏头疼,所以现在才来。”
泪珠儿实在不想跟谢丹青多说什么,反正说什么也是鸡跟鸭讲,便有些不耐烦
道:“我知道了,你走吧。”说完,自己先拔腿就走。
“严安,你能听我解释几句吗?”
由于丹青的出现,女生宿舍楼的门口肯定会有不少热情、好奇,或者干脆是欣
赏的目光出现,这是泪珠儿最不希望发生的情况,于是她把丹青带到校园里,池塘
边上有一截回廊,此时零星的坐着几个同学在看书或发呆。
泪珠儿道:“有什么话,你就在这儿说吧。”眼睛却望着别处。
丹青把自己的遭遇告诉了泪珠儿,泪珠儿看似平静,内心却是一惊,觉得这简
直就不像现实生活中所该发生的事。
于是,她便一屁股坐在回廊里的长凳上,丹青也坐下了,两人成了并排,中间
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两个人又都不知道或者是不想说什么,这样干坐了大约10分钟
左右,好像才回过神来。泪珠儿道:“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想我一定要找到我的亲生父母。”
“如果他们死了呢?”
“至少也要知道他们是谁,埋在哪里。”
“你不是一直过得很好吗?”
“难道你过得不好吗?可是你为什么好像总也快乐不起来?!”
泪珠儿无话可说,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有空就去喝酒吧,我陪你喝。”
丹青点点头,他们这是第一次还算比较正常的相处。此后就没有再说什么,泪
珠儿不知不觉把谢丹青送到学校的东门口,一路上怎么都觉得和谢丹青这样并肩而
行显得很不真实,可是他们的确又微低着头,约好了一样不说话,并且不紧不慢地
走着,然后又平静地分手了。
杂木林还是那片杂木林,好像不知名的野生灌木总是有超乎寻常的生命力,多
少年不见也照样能依然故我,斜坡和铁门是重新修整过的,形态并没有改变,只是
没见过的水泥和油漆还显得有六成新。
曾几何时,牵着陌生人的手离开这里的时候,泪珠儿就暗暗发誓永不回头,可
是现在,她还是来到了这个门前。
丹青走后的若干个晚上,她常常彻夜难眠,她想,为什么她就不能转过身去,
寻找一下来时的路?其实这种想法不是没有过,童年时代总是幻想着奇迹出现,只
不过现实是冰冷无望的,所以后来她才会有意识地一次次错过,宁肯封闭自己也不
再去做任何尝试。探寻自己是很痛苦的,总得伴随着一些不可言说的经历,如果最
终毫无结果或者比现在还糟,那又该怎么面对呢?
可是现在,她改变主意了。
福利院的院长还是那位沉稳的男人,见到泪珠儿他很高兴,少有的露出欢快的
神情:“真高兴你还记得我们。”他拉着泪珠儿的手说道,“你回来我是最高兴的,
因为你小时候是最内向的。”
泪珠儿说:“院长你真的没变。”
“还说没变,头发都白完了。”他边说边用手撸了一下头发,他的头发像撒了
一层胡椒面那样灰灰白白的,是当今成熟艺人喜欢染成的颜色。
其实泪珠儿心里并没有太多的激动,她来,也不是为了看望曾经善待过自己的
人。善待总是有限的,比起心中绵长的煎熬与隐痛,她已经完全不记得童年时代有
谁真正关爱过她,或者真正愿意走进她的内心。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便显得有点
艰难地说:“院长,你看我已经这么大了,你总该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我的,真正的,身世……”
院长沉吟片刻,反问道:“你现在过得还好吗?”
泪珠儿点了点头。
“那你这是为什么呢?”
“想进一步了解自己总没有什么错吧?”
“可你明不明白,这样做对她不公平,我指的是严女士,你背着她这样做,她
如果知道会很伤心。”
“可我一开始就很排斥她,跟她无论如何也亲近不起来。”
“我们接受一个人,除了爱之外,还有尊重、体谅和包容,她为你也付出了很
多啊,这么多年,她已经把你培养成人了,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泪珠儿低下头去,她一直知道自己背负着沉重的道德枷锁,人们关心的是他们
能看到的东西,通常是你得到了一个大恩惠,还有怨言就是罪过。
院长缓言道:“探寻这些其实没有什么意义,现在有许多观念都在受到很严肃
的挑战,比如发明永动器的人,经常处于惶恐状态的人,还有一些沉溺于‘我从哪
里来,我到哪里去,我是谁?’这类问题难以自拔的人,都是需要接受心理辅导的。
许多时候,哲学的深层思考恐怕是最接近走火人魔的状态了,你现在是一名大学生,
自己的思想体系也正在形成,千万不能钻进牛角尖里不出来。还有,很多人都以为
当今时代,人们最需要最渴望的是钱,最好用最万能的也是钱,但其实人的内心才
是最脆弱也最需要保护的,至少它跟钱同等重要。我希望你能调整好自己,事实上
你已经是我们福利院的幸运之星了。”说完他还举了几个例子,都是与泪珠儿年龄
相仿的孩子,他们大多无人问津,也就是无人领养,有一个男孩是从养父母家逃出
来的,在社会上胡混,最终进了少管所。
院长还说:“泪珠儿,你以后也会结婚,做母亲,那时你就会从心里感激严女
士,有许多爱是不动声色的,是需要慢慢发现的。”
泪珠儿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院长是一个很能收得住话的人,只要他不想告诉
你的事,他可以带到棺材里去。于是,泪珠儿说:“院长,你的话我记住了。你忙
吧,我想到院子里再转转。”
“你随便走走吧,我们这儿变化很大呢。”院长有些炫耀地说,“而且还有很
多大明星的干儿子干女儿,当然他们都是属于助养,人还放在我们这里,也是一份
爱心啊。”院长总是以为,他爱这里,别人也同样爱这里。其实明星助养善举绝不
是仅仅出于爱,可是明了一切的院长宁肯相信这就是爱。
泪珠儿在后院的小山坡上站了一会儿,小的时候感觉这里是高山峻岭,那时候
龙口是边远的乡下,她喜欢站在这里真不知道是期待什么。故地重游,也不过是一
些小土坡,这多少有点令她失望。
后来,泪珠儿又去了新盖的大楼,进门向左拐便看见了医务室,医务室还是那
样,挂着白布帘子,到处都是瓶瓶罐罐,小时候的印象到如今倒是没有丝毫的改变。
不过,这使她想起了一个人,就是边大夫。边大夫是一个黑脸膛又有些胖胖的女医
生,据说每个新来的孩子都要经过她的手,以及她的隔离室,在确信没有传染病和
遗传病之后才能正式进入正常的班集体。泪珠儿小时候就很害怕边大夫,因为她永
远也不笑。记得有一次全院为防治乙型肝炎交叉感染,院里又没有经费,边大夫就
在后院支了一口大锅,边烧柴禾边煮孩子们的衣服。她满头大汗用一根木棍认真地
在锅里搅动,这个画面永远留在了泪珠儿的脑海里。于是她走进了医务室,问边大
夫在不在。
新大夫并不认识泪珠儿,她说,边大夫早就退休了。泪珠儿记下了她家的电话
号码。
经过了一番周折,在一家区级的养老院,泪珠儿找到了边大夫,她看上去身体
还不错,正在和另外三个老人搓麻将。
显然,她很不想离开麻将桌:“我一走,别人坐上来就再也不会让我了……看
你,还提什么水果?不过,我倒是很久没吃过蛇果了……”她对泪珠儿倒是既不客
套,也不见外,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事实上,她也的确是一个心宽的人,她的
女儿向泪珠儿解释说,是她自己坚持要到养老院来,她说她喜欢热闹,才不会住在
别墅里等死。
看看并没有任何人注意她,泪珠儿只好伏下身去耳语了一番。
边大夫一边翻牌,一边呵呵地笑起来:“……你哪有什么身世啊,你妈妈在医
院里生下你就溜走了,出院手续都没办,警察就把你送到我这来了……要说身世,
这就是你的身世啊……”她胸有成竹地打出一张牌去。
泪珠儿的脸上真有些挂不住,她觉得边大夫未免太直率了,可是谁也没有因此
而多看她一眼,他们都在聚精会神地看牌,人生末剧,生离死别算不上传奇。
“院长不是说我的父母都是死于飞机失事吗?”
“他给你编的喽,想让那些领养你的人心里平衡啊,他编的真是太完美了,怪
不得连你都产生了怀疑。”
谎言才是最美丽的,泪珠儿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后悔。她走的时候,口无遮拦的
边大夫正好和了牌,根本没有注意她,她也觉得这样还好些,不用隆重地告别。
“这件事对你很重要吗?”邵一剑点燃一支烟,有点心不在焉地说。她今天在
报社接到泪珠儿的电话,当时正在跟专栏版的编辑发火,本来一篇关于购房热的酷
评,不知被谁改了题目叫做《房事知多少》。一剑说,我最讨厌这种声东击西的题
目,现在的性又不是禁区,我会直接写房中术知多少,这种样子有什么文品?编辑
说,这也是群策群力的结果啊,读者反映我们的版面闷,搞点新意思有什么大惊小
怪的?
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没好气地喂了一声。
对方的声音很陌生,但一点也不怯场,她忍不住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你是
谁啊?”
得知是泪珠儿,的确令她大感意外,尽管她一直不喜欢这个孩子,但是好奇心
重是她的职业习惯,她有点想听听这孩子到底想跟她说点什么?
“当然。”泪珠儿回答得很从容,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来找她的。
她们相约在一间简朴的茶社,人不多,有一桌年轻人少有的安静,正在无声地
打扑克,表情也是漫不经心,似乎有些反常。其他的人,基本上分布在半露天的阳
台上,无非下面有个水池,几百条锦鲤游来游去,搞得水面像花玻璃一样。
一剑在自己吐出的烟雾中注视了一会儿泪珠儿,时而觉得她不失稚气,时而又
觉得她很有心机,不是那种一眼见底的角色。“关于你的一切,我的确知道得很少,
没错,我是你妈妈的密友,但不见得她什么都告诉我。”
泪珠儿从通讯录里拿出一张照片,是她7 岁离开福利院时照的,她站在福利院
的门口,后面是两个面容姣好的阿姨。
一剑看了照片,感慨道:“我的那张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嗯,没错,是我
和你妈妈一块儿把你领出来的,你想说什么?”
“很明显,我的年龄偏大。”
“我也这么说,可是你妈妈好像很看中你。”
“她跟你说是什么原因吗?”
“没有。”
“我想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你不是都知道吗?他们都是那种让人羡慕的人,可惜死于飞机失事。”
泪珠/L 脸上闪过一丝笑意,话锋突然一转道:“一剑阿姨,我们能不能做一
个交易。”
“你?和我?”一剑笑道。
“对呀,只要你提供一个关于我的我所不知道的信息,我也会告诉你一个和你
有关系的信息。”
“我有什么信息?我已经到了没有新闻就是好新闻的年龄。”
“是啊,什么都不知道是最愉快的。”
一剑跟泪珠儿分手的时候,心里面极不舒服,以她的阅历泪珠儿当然不是什么
对手,但能令她不舒服本身足已证明泪珠儿的不同凡响,尤其是这孩子的眼神,似
有一根根毒针,让人脊背发凉。
一剑想竭力把这一切抛至脑后,但那些甚至让她产生生理反感的情景,总是像
镜头回放一样,频频在她的脑海中闪过。
晚上,和氏璧在写字台前审批学生的作业,一剑忍不住把这件事告诉他,和氏
璧不以为意道:“你完全不必放在心上,这孩子满嘴瞎话。”
一剑奇道:“你怎么知道她满嘴瞎话?难道她骗过你吗?”
和氏璧这才愣了一下,道:“她不是从小就偷东西吗?这孩子的品行一定是有
问题的。”
“那倒是,沁婷也是不好彩,没摊上一个知恩图报的孩子。”
“所以我决不领养,人类的弱点咱们是最知道的,哪里是养得熟的?你看沁婷
付出了多少,孩子还不是背着她找自己的亲人,只要能找到,素未谋面也能跟人家
走。”
“我当然不会告诉沁婷,省得她伤心。”
这个晚上,还不到12点钟一剑就上床了,这是平常不多见的事。她没有开床头
灯,希望能早一点入睡,这时她的脑子里又闪现出房事知多少这个题目,已少去了
白天的愤怒和无奈,而是不觉在心中有所叹息,真是房事知多少啊,根本就说不清。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自从她决定把心收回家庭从此跟和氏璧好好过日子以后,
她做那件事便糟得一败涂地。尽管两个人结婚以来,他们也没有过那种干柴烈火熊
熊燃烧的态势,但还是比较和谐的,可是在暂短如烟花的婚外情过去之后,她突然
就对平庸的男女之情不感兴趣了。一剑是个理智的女人,分析利弊,人生取舍是她
的拿手好戏,然而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还是她始料不及。
生活中的许多事,根本经不起理性分析,比如她一点也不恨谢怀朴,这连她自
己都没想到,她只是伤感,这也是她太重视自己造成的。除了用情不专,对于肯付
出的男人你都不知道该恨他什么,离开他不是因为恨,而是为了解救自己;另外就
是以她的负疚感,是很想加倍对和氏璧好的,也愿意维系这个家庭,可是仍然出了
问题。
心收回来了情欲却是覆水难收,沁婷没有说错,早在她采访罗时音的时候,就
说过她是一个比普通女人更虚荣更功利的人。她重视的永远是男人头顶上的光环,
一旦有幸与之相连便成为她真正的甘霖雨露,过去对和氏璧所有的溢美之词,与其
是讲给别人听的,不如说是在提醒自己。现在她完了,做那件事情的时候一点分泌
物都没有,干涩的根本进不去,而且身体犹如铁板一块,任凭对方怎么努力,她就
是顽强得毫无高潮可言。
或许有时是她不敢太放纵自己,潜意识里会担心叫出另外一个名字。
总之,这种情况一直没有得到改善,她又有些担心和氏璧会发现她的隐情,可
是这种事情,有时越想做好情况反而会越糟。
奇怪的是,这个晚上他们好像互换了身份,和氏璧表现得超常的热情,一剑觉
得也没有理由拒绝他,再说她想如果要继续过日子,各个方面都应该正常化,所以
也有些夸张迎合的举动,但是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和氏璧突然不举了。
一剑毫不迟疑地在心里责怪自己,深感是这段时间自己折腾的恶果,对和氏璧
倍加抚慰,她什么时候这么娴淑过?连她自己都觉得不是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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