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柳叶儿用她黑黑的眼睛望着父亲。
但爹什么也没有说。爹默默地弯下腰去,解下在树桩上缠了一夜的缆绳,把船
放了。又伸长手臂把船一推,小船打了一个旋儿,船首便朝着湖心了。
湖,是平原上的湖。行船均匀的节奏摇晃着一片辽阔的平原,令人备感天涯的
无边无际。父亲这时就只能看见女儿的一个背影。父亲看着女儿柔软的背影一起一
伏如波浪一般地远去了。是一个晴天。尽管太阳还没有出来,而且云也很厚,但那
红乎乎的极其温暖的一片颜色,让老人觉得心里暖和。是一个晴天啊。
三四月间的湖水是一年中最清的湖水,清得看不见水,清得仿佛能看见水的灵
魂。柳叶儿把头深深地低下去时,看见自己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在水中漂着,像一件
顺水而下的衣裳那样漂着。三四月间的湖里,鱼还小,莲藕还在深厚的湖泥里慢慢
成长,荷叶还没有长到应有的高度,一片一片地漂在水面。湖乡人,此时惟一的收
获是从湖底里抽出的藕舌子。藕舌子是那种还没有长大的藕,但已经有了藕的形状,
连根一起拔起,白的根,金黄的钻,鲜嫩的藕节,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很好吃,
掐成指头长的一小段一小段,在热油滚沸的锅中小炒,炒得出春天的景色。
父亲每天一早挑着藕舌子去小镇上卖。爹已经驾不得船了,他的眼神不好,眼
花,一个人在湖里划着船时,他常常会在水里看见另一个小镇,看见一些死去多年
的人在明亮的镇街上走动,看见一些年轻时看不见的东西。人老,最先老的是眼睛
啊!爹偶尔这样叹息一声。他已经很难看清这个自己划了一辈子船的大湖,已经很
难把一片水域和另外一片水域分开,晕晕乎乎,就觉得这个湖更大了,大得已让他
找不着自己了。爹于是不再驾船,也不让柳叶儿划船送他。爹其实是怕了这个大湖。
现在他信得过的只有自己的两条腿了,每次去镇上,都是走路去。从村里走到镇上,
十五里。先沿着一道像牛背一样的湖坝走七里,下了坝,朝东拐一个弯,再走八里,
这也就是爹常说的上七下八。爹挑着担子在湖坝上走。天气晴朗时柳叶儿坐在船上
可以望得见爹在湖坝上一步一步地走,一个人那么醒目地行走于旷野之上,很远地
一看,这无边的旷野反而觉得更加空旷了。那么远的路,那么远。
爹说,路要走熟,走熟了就不觉得远了。
但柳叶儿不想让爹再这样走下去。她对爹说,我去吧,我去卖藕舌子。柳叶儿
说了这话又有些心虚,小镇她也常去,但她毕竟还是第一次去镇上卖东西。她真不
知道到了镇街上该怎么吆喝。
她试着喊出一声:“卖藕舌子呃——”。脸一红,又四下张望了一阵,生怕别
人听见。
一对鸟远远地飞过来,仿佛刚从昨晚的夜色里飞出来,而飞在最前面的那只,
已经把头伸进了今天早晨的阳光里,两只眼睛在那里慢慢地闪跳。渐渐地,看得见
湖泊与湖泊之间的那个小镇了,犹沉浸在清晨薄薄的白雾里。先是看见黄盖矶上的
一座庙,很高,也就叫着黄盖庙。树林深处,伸出一道琉璃的飞檐,在尚未散尽的
雾中,愈发显得缥缈而又高远,很像一个梦境。
原来的湖比现在还大。柳叶儿小的时候,父亲用船载着她和娘到庙里来烧香,
可以一直撑到庙脚下的石阶前。石阶左右,测出水涨水落的高度,吊着一排排系缆
的铁环,供沿湖四乡的人泊船。湖乡人,几乎每家都有一条柳叶儿正驾着的这样一
条小船,船头尖尖的,船尾像燕尾一样分开,划起来又快又稳。一个人背得起,很
轻,却能装很重的东西,载得动一头牛。湖乡人划着它,春天里抽藕舌子,夏天里
采莲须,秋天里摘莲蓬,上街,走个亲戚,到湖心里去撒网,都方便。现在船不见
少,湖却小了,在湖里划着船时不觉得湖变小了,看上去仍然是无边无际,离镇近
了,才发现湖水已经挨不着镇边了。湖水已经离镇子很远了。远远地看过去,小镇
还在水天之际浮着,实际上四周都是坡地,种着豌豆、油菜。那些铁环自然是没什
么用处了,被镇上的孩子撬去做了游戏用的滚轮,实在撬不走的,就在风中雨中锈
着,宛如一个个锈死的日子,供人凭吊,抑或也会勾起一些老人在落日下对往事断
断续续的回忆。
现在泊船的地方,离小镇有一里多路。柳叶儿把船撑过来时,那里已停了不少
船,还有一些船正从四面八方划过来。柳叶儿很熟练地把船划进了两条船之间,又
像套马一样把绳端连成一个圆环,掷过去,很准确地套在一根系缆的木桩上。下了
船,挑起担子走上了野草丛中的那一条被露水濡湿了的小路。她有一双长腿,非常
长,走成一种春天的阳光下少女应有的那种姿态。她的背影很美。开始上坡了,踩
着庙脚下的石阶向上攀登,不太陡,但很高。娘那时牵着她往上走,走到一半高时,
会停下来,扶住白石的栏杆歇一口气。石阶上布着一些脚印,都很湿,那是早来的
人们留下的。但柳叶儿觉得她是踩在娘走过的脚印上,娘的脚印好像就夹杂在这无
数的脚印之间,娘就在柳叶儿前面不远的地方走着。十几年了,娘还是娘原来的样
子,喘息一阵,慢慢地又走,伸腰,看见那座门廊高大的古庙,廊檐下是一排漆得
血红的柱子,庙门开着,黄盖一声不吭地坐在那里。黄盖,柳叶儿是知道的,就是
那个心甘情愿地挨了打的人。他一声不吭地坐在这里,坐了多少年,屁股下长出了
一层暗绿色的青苔。娘跪下去给他磕头时,柳叶儿就怯怯地站在一根廊柱旁,看。
柳叶儿挑着担子爬上了最高的一级台阶,她没有在庙门口停留,她怕自己再次
看见娘那磕得快要流血的额头。她从庙的一侧绕了过去,绕过去就是镇街了。
虽说是一个小镇,却是当年黄盖演练东吴水兵时建起来的,因为地势平坦,无
山可依,历世凭水筑城。无论深街小巷,出口一律朝着大湖,连街道两旁的树木,
也是一种向着湖水生长倾斜的姿势。又因江南水乡雨水繁多,门户都造得严紧,廊
檐都盖得宽阔,以便过往行人遮风避雨。有河之处必有街道,有溪之处必有深巷。
临街的人家,一般都是前店后屋的格局,早晨卸了铺板,开门经营生意,夜里上了
铺板,回后屋去睡觉。铺板漆成土红色,又用毛笔写上大写的编号,以免弄错。店
铺与居室之间,有一个天井,栽一棵桃树,或植三两根修竹,热了可以乘凉,冷了
可以晒太阳,天晴时也就在天井里吃饭,人人活得自在。尤其脾气又好,每有那乡
里来的村夫,为了秤杆的一点高低,口里不干不净跳起脚来骂娘,店主也只是抱定
了手臂,坐在那里微笑。即便哪个汉子因为贪杯,在街上的一家饭馆里多喝了一点,
然后扛着酒兴到这里来撒野,真的动了手脚,这做生意的也只是招架,绝不还手。
什么都能忍,蔼然一派忍者之风,这生意能不好么。人人又怀了一点深藏不露的绝
技,别说一条醉汉,再过来两三条也抵挡得住,因而不至于吃亏。这里又是从湖南
去湖北、江西的过境之地,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也确实是一个做生意的地方。
又有人说,这个小镇并非黄盖当年建起来的那座,那一座不知是什么缘故早已
沉没在大湖底下了。当秋日里极明亮的太阳照彻湖水时,或是阴雨的夜晚,一道白
得耀眼的闪电划开大湖时,可以十分清楚地看见水中的那座古镇,屋字绵亘,檐廊
衔接,由东南向西北绵延铺陈达二里之遥。好大一个镇!甚至能看见街上的行人和
打着杏黄旗向城外奔去的黄盖的兵马。
柳叶儿那忠厚的父亲不是看见过吗?然而,这却是最让柳叶儿揪心的事。她知
道看见水中的那座小镇意味着什么。
走过一座桥,柳叶儿的身影在水里晃了一下。水静桥平,是那种具有浓厚江南
水乡风情的青砖拱桥。桥那头,就是那条专门卖鲜货水产的小街,也有挑担子的,
也有踩三轮的。柳叶儿把担子卸在一棵树底下。脸是绿的,树叶拂着她的脸。街,
原来是用磨平的长条青石铺成,可惜,现在全都撬掉了,又拆掉了许多临街的老屋,
拓出了一条又宽又直的大街,平平整整地打着一层水泥。人挨人的,都和柳叶儿一
样,蹲在街道两边,卖鱼,卖鸭子,卖白菜萝卜、茄子辣椒。有了大棚之后,原来
的时令鲜菜也就不分什么季节地生长。还有卖青蛙的,用细绳子缠住青蛙的两条腿,
青蛙也还是爬,一串一串地爬,很艰难地爬出一尺来远,立刻又被主人拽了回去。
这些卖东西的,都是四乡里的农民,很早就往街上赶,太阳晒干了露水就走,是那
种所谓的露水集。等这边收了摊,那边做门面生意的街道才会真正地热闹起来。乡
下人口袋里有了钱,小心地揣着,走过去,这家铺子里称两斤红糖,那家小店里买
一条毛巾,脸上都是兴奋而满足的表情,又都很聪明地防着自己不要被镇上人骗了。
柳叶儿也很喜欢逛街。等卖完了藕舌子,她要好好地去逛一阵。可是,怎么卖
呢?两筐藕舌子,水灵灵地摆在那里。
“卖藕舌子呃——”
没出声,在心里喊的。
但终于有一个人走过来了。他看见了柳叶儿的藕舌子,柳叶儿却躲在树干后面。
那个人在筐前蹲下,把手伸进去,从里面翻出一把,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又很干
脆地咬了一口。这就是镇上的人,镇上人买东西,只要能吃的都要尝一口,一口鲜。
尝了,这才伸直腰,似乎是真的要买了,却没有看见卖东西的人。喊一声:“哎,
这是谁的藕舌子?”
问上门的生意啊,柳叶儿竟没有胆量去做,躲闪着两只眼睛,像一只随时要逃
走的小兽。
“我的。”柳叶儿很小心地应了一声。
那个人显然没有听见,又用更大的声音喊了一声:“喂,这是谁的藕舌子,卖
不卖呀?”
“卖呀,怎么不卖呢。”答话的却是坐在柳叶儿筐子旁边的一个女孩子,卖菠
菜的。这情景,她已经看了一阵子,想,自己第一次上街卖东西,不也是这样吗。
她一面热情地笼络住买东西的汉子,一面站起身,把柳叶儿从树后面拉了出来,又
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柳叶儿终于出来了,这一步迈得好艰难。可又不会称秤,秤
杆忽而翘得高高的,忽而又垂下,秤砣往下滑,落下来,险些儿砸了那个人的脚。
那个人把脚一闪说:“真没见过你这样卖东西的人。”
当然没见过,柳叶儿是第一次上街卖东西啊。
柳叶儿的头低得不能再低,脸红得仿佛要掉下来。结果还是坐在她旁边的女孩
子帮忙,从柳叶儿手里拿过盘秤,称好了,又不失时机地对那个汉子说:“大哥,
也买一把菠菜去吧,刚从园子里摘回来的呢。”
那菠菜自然是新鲜碧绿的,叶脉间还挂着露水,而这女孩也是如菠菜一般鲜嫩,
笑得又那么好看,汉子就是不想买,也要买了,买了还格外高兴,走时,口里哼起
了花鼓调:“刘海哥呀,哎,胡妹妹呀,哎……”
这边,那女孩又在开导柳叶儿:“你看,做生意并不难呀,做惯了,还觉得好
玩呢。”
“我有点怕……”
“怕什么呀,将钱买货,将货卖钱,你这样一想,就不怕了。”
“我想……以后会好一些的。”
“对呀,对呀!”女孩高兴地拍着柳叶儿的手背,又问,“你是哪村的?”
“大柳庄。”
“大柳庄?那你一定认得柳槐大叔喽?”
柳叶儿惊讶地把头抬起来,说:“那是我爹呀,你认得?”
“啊呀!”女孩也惊喜地叫了起来,差点把柳叶儿抱住了,“柳叶儿,原来你
是柳叶儿呀,我早就该想到的。你猜猜,我是……”
这还用猜吗,柳叶儿从女孩叫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就知道了。柳叶儿从来没有
像今天这样高兴过。“阿莲姐,你是阿莲姐!”
阿莲点了点头,又笑,笑得细长的一双眼睛眯起来,很媚。
阿莲家住北湖沿的谷花州,和柳叶儿家隔着一个大湖。柳叶儿常听爹说起湖那
边的阿莲姑娘,说她吆喝的声音怎样的好听,说她怎样的懂事,善解人意,心眼又
好。而当着阿莲,父亲又会夸他的柳叶儿,夸他的柳叶儿怎样会撑船,衣服洗得如
何干净,怎样会煮饭。两个女孩,那时坐在各自的岸上,都想着对方长得什么模样。
偶尔,湖那边的一个女孩唱歌,湖这边的女孩也听得见。这都是湖水的波涛一浪一
浪地寄过来的,虽然像梦中一样隔着什么,遥远,却又十分清楚。
不知不觉间,地上的阳光已经变白了。两个女孩卖完菜,一个挑了空担,一个
挽了竹篮,去逛街。自此之后,人们就常常看见她俩在一起,像一对亲姐妹般在镇
子里走来走去,阳光一会儿照在她们的脸上,一会儿映着她们的背影。她们走得很
有劲,四只大脚片甩得亦响亮。但是走过一面能映出人影的玻璃橱窗时,她们也会
和城里的女孩一样放慢放轻脚步的。她们喜欢镜子,喜欢一切明亮的有光彩的东西。
偶尔也会走进镜子里,试一件新衣服,或者穿上高跟鞋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很镇静
地讨价还价,最后还是脱下了。但她们以很快的速度一人买了一个蕾丝花边的纹胸,
粉红色的,而且都要了大号,然后又像做贼一般地溜出来。她们那无拘无束地长出
来的乳房都很大,浑圆,饱满,即使穿着夹衣,也能感觉到里面如小兽一般的跳跃。
这就是湖乡的女孩,脚大手长,很红的脸,很黑的头发,无论走到哪里,哪里
就飘荡出一股富有生气的水藻气息,而古老的小镇也就添了一分真正的鲜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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