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柳叶儿家后面有一片湖洲。
整个春天,附近几个村庄的牲口都在这里放牧,也都是一些平常的牲口,水牛、
羊、小叫驴。也有一些黄牛,但很少。黄牛的故乡在遥远的北方,湖乡里的黄牛,
还是日本人当年从黄河一带赶过来的,驮着枪械弹药被日军驱赶着跋山涉水到了这
里,日军走了,它们就留了下来,繁衍生息,家族却并不兴旺,可能是水土的关系。
湖洲上惟一的白牛是松林家的,那么白的一头牛,却由一条很黑的母牛生下来,一
家人都很惊慌,后来听兽医说是变异,变了种。
湖洲很大,大得没有形状,看不清是什么形状。因而便有了一点神秘的色彩。
每年人夏之后,人们会有几个月的时间看不见它,它完全被湖水淹没了,可以算是
湖底的一部分。水大时,几乎快要平岸,坝边外的湖水可以溅到垸内人家的瓦顶上,
像下雨一般发出清脆的响声。那时村里的老人,就会把用猪血浸泡过的大罾,架在
自家的屋门口,扳发水鱼。柳叶儿她爹有一次扳了一条三十多斤的鲤鱼,半人长,
他傻傻地看着鱼,竟然觉得有点害怕。那还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在湖洲上放牧,都是敞放。有的把牛绳绾在角上,有的干脆把牛绳下了。这里
的草好,充满了水分,甚至能听见它们运足了底气、吱吱叫的生长声,又像有一种
不可思议的力量在催发它,但最终却体现在牛身上,牛很有劲,两条年轻雄健的公
牛,时常为了一条漂亮的母牛,眼瞪眼,角对角,后腿蹬直,一副要拼命的架势。
好在所有的牛角都是朝后弯曲着生长,因而很少有挖死的牛。一些过于残暴的
牛,必须骟掉。但骟牛却是另一种残忍,把一条壮牛放倒,要用掉几十个汉子的力
气,一头牛的倒下,是山一般的轰然倒塌。而骟牛者,却只用一把柳叶刀轻轻一旋,
就把一种力量的源泉毁灭了。当然,那两枚晶莹如鹅卵一般的奇妙之物,又会使某
一个委顿的男人变得傲慢起来。
很少看见放牧的人。他们把牲口赶到这里之后,还有很多的事可以干。在浅水
里抓湖蚌,摸螺蛳,或用两根竹篙卷起湖草,担回去肥田。也有撒网捕鱼的,在寂
静的阳光下,有人忽地一下把网撒开,网撒得很圆,高高地飘过头顶。
而此时,那个叫松林的孩子,早已翻过湖坝,直奔一棵大树而去。
湖洲上只剩下了一个小女孩,穿一件花褂子。一头母牛走了过来,肚皮几乎拖
在地上,看样子又要生了。小女孩摸了一下母牛的耳朵,又摸了它的角。牛站在那
里没动,牛似乎在思考着。牛在草滩上躺下了。小女孩也在草滩上躺下了,靠在牛
背上斜躺着。牛吃了湖洲上的草,牛毛也长得像水草一样茂密,散发出一股热烘烘
的春天的气息。
小女孩眼望着不远处,那里有一头小牛犊,正在吃草。
小牛犊吃草的样子是那样可爱,时而晃晃耳朵或摇摇尾巴。它不是吃,而是用
舌头舔着草芽儿。草芽儿咩咩地叫着,好像很痛。但牛吃过的草,长得很快。牛走
过的地方,是一大片极目而绿的草地,而且有了这个春天的第一朵花,一朵小女孩
叫不出名字的小黄花。她记得,去年的春天它也是开在这里。湖洲上一年一年都是
这样,那丛狗尾巴草,也还是长在原来的地方。牛已经把它吃了三次了,它还是长
在原来的地方。而那朵小黄花,小牛犊用湿润光亮的鼻子在上面嗅着,嗅了一会儿,
又走开了。它把一大片草吃了,惟独把一朵小黄花留了下来。小牛犊似乎也懂得春
天的意义,那花一传十,十传百,一夜之间就把整个湖滩开遍了。
牛不是别人的,牛是小女孩自己家里的。沿湖一带的人家,除了在湖里捞食,
也还种着几丘水田,几厢油菜。爹那时就对小女孩说,等你长大了,有一头牛就是
你自己的。爹的意思是说要用一头牛给她陪嫁。每个春天,都会有很多姑娘出嫁。
阳光照着牛,也照着骑在牛背上的新娘。牛肚子上贴着大红的剪纸,新娘高高地扬
起柳条鞭,眼里闪着骄人的光芒。而那个新郎,则牵着牛绳走在前面,低着头,走
得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小女孩觉得好笑,——想起自己骑着一头水牛出嫁的样子。
有时候,她会在草棵间拾到牙齿。牛在吃草的时候会把牙齿掉进草丛里。有小
牛的,也有小羊的。但小女孩拾到三颗牙齿都是自己的。她把嘴里掉下来的那几颗
牙齿看了又看,牙根处连着几缕头发一样细的血丝。她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模糊
了,再看,就觉得那牙齿是别人的。
牛背是温暖的,太阳把牛背晒黑了,太阳把远处一头牛身上的八哥也晒得如乌
鸦一般黑了。小女孩靠在牛背上,纳一只鞋底。鞋底很厚,她却要在上面绣一朵花。
即便绣得再美,鞋底被人踩在脚下了,又有谁看得见呢?会有人看见的,走在路上
就有人看见了。人从路上走过,鞋底的花印在路上,会有很多女人围上来看,会赞
叹不已:“啧,这是谁家的女孩,好巧的手呀。”湖乡的妹子,中意了哪个男孩,
就会给他做一双千层底的鞋子,任他走到哪里,就再也走不出这女子小小的手心了。
不过,这个小女孩还小,她只是觉得好玩,或者怀着一点隐秘的好奇,才纳这只鞋
底的,也就不太用心。她绣了一会儿就靠在牛背上睡着了,牛也睡着了。鞋底从手
里滑下来,落人一片草丛。
而此时,那个叫松林的孩子已爬上了一棵树,把手伸进那只早就看好了的鸟窝
里,摸。鸟窝是金黄色的,里面温温存存地睡着四枚鸟蛋。鸟蛋是银白色的,他一
只一只地掏出来,还是热的呢,手心里滑过一种非常鲜美的感觉。松林溜下树,像
捧着宝贝似的捧着那四枚鸟蛋,翻过湖坝,不见了。过了很久,一只鸟飞回来,看
着那只空鸟窝,叫了起来,啾啾,啾啾,啾啾……叫得如失了儿的母亲。那声音优
美而又近乎悲戚,也许要等到十年之后,才有人听见它的叫声。
不知什么时候,一条豆丝草爬到牛身上,悄然开了一朵花。牛慢腾腾地站了起
来,两条前腿一跪,两条后腿往后努力地一蹬,很费劲地站了起来,豆丝草的藤子
断了,那朵很丑的花却还缠在牛毛上。小女孩也醒了,站起来,站起来发现自己已
经是个大姑娘。她笑了笑,并不惊讶。她觉得这是应该的,春天嘛,春天什么都长
得快。而远处,那个骑着牛渐渐朝这边走来的男孩子,人和牛,看上去都很小,小
得像一只蚂蚁那样在一片广阔的阳光下慢慢爬行,渐渐地近了,渐渐地大了,在离
她一丈多远的地方,站住,却是一条很大的牛,和一个像牛一样壮实的小伙子。
柳叶儿站在湖洲上,看着松林过来了。
“柳叶儿!”松林叫了一声,两条腿在牛肚子下面甩来甩去。
柳叶儿不怕他。在所有人面前都显得羞答答的柳叶儿,惟一不怕的人,惟一不
会在他面前显得害羞的人,就是松林。她把额前的几缕头发朝后面撩了一下,仰起
脸孔问:“干吗?”
“柳叶儿!”松林又叫了一声。
“干吗?你不说我可走了。”
松林策牛走近柳叶儿身边,把身子弯向她,低声说一句:“不干吗,我就是想
这样叫你。”
气得柳叶儿一拧身,把船篙举了起来。
松林笑了一下,一鞭子甩在牛屁股上,牛猛地往前一蹿,四蹄生风,跑成一朵
云。天地间的一切都看不分明了,化作一股浓浓的香味。
清明节就要到了,湖乡清明的夜晚是很热闹的。要打锣。
傍晚,柳叶儿掮着船篙回到家里,父亲正坐在门口的大柳树下擦一面铜锣。他
们家的房子是村西第一家,后门向着湖坝,大门朝着世世代代围垦出来的一片田原。
沿湖坝向东一条线排着数十重房屋,砖墙瓦顶,屋前屋后都栽着湖柳,村人也
大多姓柳。大柳庄名符其实,是一个人丁兴旺草木繁荣的大村。柳叶儿家也是三间
高大的瓦房,是去年秋天盖的。一个老单身汉,一个小女子,居然盖起了这样大的
房子,让村人为之一惊,又一振,你能感觉到一个真正家庭最深的那种精气神,那
种蓬勃。你没有理由不把他们当一户人家看,尽管这家里只有一个不停地咳嗽的老
人,一个小女子。村人对老人愈加敬重,对柳叶儿也愈加珍爱。
他们家的那棵柳树,也是全村里最高大的一棵。就是老人靠在身后的那一棵。
这是父亲在女儿刚刚降生时栽下的,柳叶儿的胎衣就埋在树底下。在江南水乡,湖
柳遍地都是,命贱,随便折下一根枝条往泥里一插,就活了,就能茂茂盛盛地长成
一棵大树。但也没有什么用处,打不得船,做不得犁辕,只能劈了当柴烧,煮的菜
很香,炒的菜好吃。
爹低着头,头上落满了柳絮,仍然在擦那面铜锣。这样的铜锣,湖乡人几乎家
家产户都有一面,通常就挂在堂屋的照壁上,进门就能看见,伸手就可以拿下来。
要是有人在大湖里迷失了方向,就拿出来敲一锤下去,那铜黄闪亮的声音回荡在大
湖的上空,数十里之外都能听见,迷失在远处的人,顺着这大锣的声音就能找到岸
了。
湖乡人在清明的夜晚打锣,和找人是一个道理。每个人拎一面大锣,走过荒草
漫淹的小径,一声锣伴着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呼唤,阴阳两隔的亲人们又在这铮铮震
响之中相聚。而坟头上也将点亮一只只纸糊的灯笼,仿佛在安详地等候着照亮那些
久违的面容。
“十一年了啊。”爹这样叹息了一声。
娘已经走了十一年了,爹是一年一年数过来的。柳叶儿却常常会把娘死了多少
年忘记。但她忘不了娘死去的情形。娘躺在爹的怀里,她那软绵绵的生命,也被爹
的一只有力的胳膊挽住了。娘在昏睡了很久之后,又慢慢地睁开眼睛,看着在爹身
后站着的柳叶儿。娘吃力地抬起一只苍白的手,示意她过去。她却不敢过去,还往
爹身后缩了缩。是爹把她推过来的。娘喘息了一阵,才用手捂住她冻得通红的面颊,
她知道,娘是想给她一点温暖,可那冰凉的感觉却一直延续到现在,还印在柳叶儿
的脸上。娘身上已没有一点血气。娘又叮嘱爹,叮嘱一句,爹就点一下头,到最后,
爹的脑袋已深深地伏在娘的怀抱里,像一个孩子依偎在母亲的怀抱里那样,哭。娘
的胸口洇湿了一大片,娘又合上眼睛,重回到死寂中去了。但爹听见了娘的声音,
那声音是从娘微弱地跳动的心口里响起的:“把柳叶儿养大,嫁一户好人家……”
娘用最后一口气吹灭了床头的那根松明子,室内全为月光所笼罩。那是一个遍
地月光的冬夜,娘的脸,被窗外射进来的月光映得很白很白,那样平静,令人吃惊
地展示了一个生命结束时的完美,以致柳叶儿至今仍觉得死是一件很美的事。她没
有哭,直到娘被爹抱进棺材里,直到这世间一个曾经美丽的女子渐渐地被一锹锹地
掀起来的黄土完全覆盖,她,七岁的柳叶儿才疯了一般地扑在刚刚垒起的新坟上,
把手插进温热的泥土里,她要摸一摸娘的身体,她想把娘的手抓住,怕娘走远。
铜锣已经擦得很亮。父亲把它举起来,一只眼睛眯着,盯着那面锣看。许久不
动,像一尊雕像。柳叶儿走过来,摇着爹的手,摇着爹的身子。她觉得有什么话要
跟爹说,突然又把她想要说的话忘了。父女俩映在那面铜锣里,默然地,眼珠转得
很慢,似有泪要涌出。终于,父亲用手指在锣上弹了一下,那锣立刻就发出一声低
低的尖叫。“你娘会听见的。”爹说。
娘的坟离村子不远。父女俩一前一后地走着。这一个清明没有下雨,天很黑,
柳叶儿听见爹在前面摸索着走路的声音,夜色中似有许多人说话,看不见人,又夹
杂着一些很低的令人备感压抑的哭声。柳叶儿低着头走了一阵,抬头,突然发现爹
不见了。她害怕起来,张开嘴正要呼喊,一片光芒把密密地遮挡着的夜色撕开一片,
不像平常的灯光,似乎隔着什么。隔着一层纸。父亲把纸糊的灯笼供在娘的坟头上,
它会一直亮着,直到灯油燃尽。爹站在光晕里,给娘作了三个长揖,然后在一个土
坎上坐下,烧纸钱。柳叶儿在娘的坟前跪下了。坟前竖着三四杆树枝,吊着被雨粘
住了的纸幡残片。那还是去年的清明挂上去的,黄的绿的,早已流尽了一年前的鲜
艳。现在,柳叶儿又把新扎的纸幡挂了上去。
纸钱一片一片地点燃,然后变黑,变成灰烬。柳叶儿和父亲,仿佛也被点燃一
次,又熄灭一次。直至烧得一片不剩,爹唇间那—星水光也熄灭了,柳叶儿忽然很
委屈地叫了一声:“娘啊!”
锣声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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