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雨是在几天后的一个晚上才开始下的。
那晚天气很热,各家都搬了竹榻,卸了门板,睡到湖坝上来。即便没有一丝儿
风,有了这一湖的水伴着,人也会清凉许多。柳叶儿睡在竹榻上,爹睡在离她一手
远的门板上,摇着蒲扇,在替她赶蚊子。听见爹说:“睡吧,睡吧,明日你还要赶
早去镇上卖莲须呢。”
她就闭着眼睛。闭着眼睛也能看见小伙子那时而含着忧伤的眼睛,时而又像孩
子般天真的笑脸。寂静渐渐笼罩了一切,整个村庄在月影下移动。她微微地侧过身
子,去看爹,爹的一只手滑在门板下,扇子落在地上。爹睡着了。柳叶儿似乎过了
许久才睡着,又似乎一直没有睡着。她是全村人第一个发现下雨的。她几乎是欣喜
若狂地叫了一声:“下雨了,下雨了啊!”
雨把那个夜晚落得一片明亮。人们惊呼着,背起竹榻、门板,夹着凉席,纷纷
奔向家里。柳叶儿却站在雨中不动。
爹催她:“你疯了,快回家啊!”
柳叶儿像是没有听见。一片雨声。远处的荷叶上也是一片雨声。浑圆的像珠子
一般的雨点在柳叶儿身上一朵朵地溅开。其实只有一滴雨。一滴雨在反反复复地下,
看起来就有数不清的雨。柳叶儿第一次这样近这样仔细地观察雨点。但爹却以为女
儿是真的疯了,爹站在一片大雨中瞪着站在另一片大雨中的女儿看,雨从女儿的额
前流下来,流成一道道寂静的水帘,女儿却一点感觉也没有。爹扔下夹在腋下的门
板,跑过来摇着女儿。“你怎么了呀,你怎么了呀,我的好女儿!”
柳叶儿笑了,“没怎么呀,爹,我只是想在雨里站一会儿,凉快,像冲凉一样。”
柳叶儿背起竹榻往家里走时,父亲那颗悬着的心才放回原来的地方。看着女儿
拿着干毛巾,进了自己的房子,关了门,老人才把额头上的雨水连同汗水一齐拂了,
隐隐的,心里还有针刺般疼痛的感觉。
“爹,你去睡呀。”女儿叫了一声,从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熄了。
父亲在女儿的房门口坐了一夜,一夜无事。
阿莲又一次来到了大柳庄。在湖坝上,碰见了柳叶儿她爹。
“老柳叔,你这是去哪儿呢?”
“阿莲呀,阿莲呀,好久没看见你了。”老人兴奋地把肩上像褡裢一般挂着的
两只布袋晃了晃,“我去卖莲须呀。”
“柳叶儿呢?”
“还在家里睡呢。”
走到柳叶儿家里,门关着,窗户却开着。蚊帐里,柳叶儿脸朝窗户睡着,一头
漂亮而柔软的头发,遮着半个脸,还有半个脸贴在枕头上,像画出来的一般红。柳
叶儿的睡姿真美,实在太美了。同是女孩儿的阿莲,看着这个在梦里静静躺着的姑
娘,竟然有一点儿恋慕。窗户的木框上挂着一面镜子,阿莲取下来,把太阳的反光
照到柳叶儿的脸上。柳叶儿呻吟了一声,醒了,看窗外,阿莲早就缩在窗台下面了。
柳叶儿翻了一个身,脸又朝着墙睡。阿莲又把镜子反光照到蚊帐上去,一时间像是
无数轮的白日在晃动。柳叶儿坐起来,伸了一个懒腰,看见阿莲映在两个窗棂之间
的脸,恰好像昨夜大雨降临之前的月亮。
落了一场大雨,天气凉快了不少。房前屋后,到处都是潺潺的流水声,仿佛有
一千条小溪在流淌。廊檐沟里,浮动着无数的蝌蚪,一夜之间就脱落了尾巴。
“我要出嫁了呀。”
柳叶儿梳头的时候,阿莲忽然说。
柳叶儿拂开头发,很注意地看了阿莲两眼。
“嫁给谁呀,怎么没听说过?”
“还能是谁呢,近水楼台先得月呗。”
说了,又诡谲地一笑,很暧昧,眼神里似乎还有眼神。
柳叶儿果然有些慌了。柳叶儿呀,还嫩了点,还斗不过这位心机很深的阿莲姐。
阿莲却又在柳叶儿的屁股上一拍,说:“你是不是喜欢上了住在我们家的那个小伙
子呀?”
柳叶儿不说话。柳叶儿吹着树叶上的一滴水珠,吹成一条很长的白线。
她俩这时是站在柳树下的。
阿莲看见柳叶儿不说话,又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两只手抱了她两个肩头,滚圆
滚圆的。柳叶儿身上,隐藏着一种让阿莲深深同情的东西。阿莲有些伤感地说:
“柳叶儿啊,你想不想他也这样搂你这样抱你呀?我知道你想,你想吧,想得越透
彻越好,那不是我们要嫁的人啊,那个城市我们是走不进去的啊。”
“那你……”柳叶儿用疑惑的眼神看着阿莲。
“看你吓得,脸都白了呢。你以为我真的要嫁给你想的那个人啊?我才没有你
那样傻呢。我要嫁的人,也是黑得像牯牛一样的汉子啊。”
柳叶儿听了,久久地把手按在自己的胸脯上,真有死过一次的感觉。女孩子之
间的感情真是难以捉摸,很快又像原来那么亲密了。柳叶儿咬着阿莲的耳朵轻声地
问:“你……真的不想?”
“想啊,怎么不想,想一想不也挺美吗?”
阿莲乐呵呵地露出一副天真的样子。
然而柳叶儿暂时还不能理解阿莲笑声中的内涵,她还非常单纯,心里充满了对
一个可爱男人的甜蜜感觉,他明亮的前额,他唇间的一点儿阴影,还有那两条冷不
防会抓住她的手臂,都深深地吸引着她。
很难说是巧遇了。在往后的一段不算短的日子里,会有一条船早早地从那边放
过来,又有一条船早早地从这边划过去。可能会有雾,会有雾中的呼唤和寻找。这
种呼唤,不是用人的语言或歌声,而是用鸟的声音。远远地听一声鸟叫,这边的一
只鸟也叫了起来。像真的两只鸟在叫一样,天真之中充满了出人意外和巧妙的情趣。
一定会有浪花在船头溅起。这种瞬间的不易捉摸的东西,在没有雾的早晨,突然被
阳光照亮了,随后落下,却已在船的后面,汇入一片白水中,再也无法辨认。很多
的浪花溅起来,很多的瞬间连续不断,绵延成一个湖泊。两条船在上面划出小小的
段落之后,渐渐靠近了。彼此深情的一瞥,然后……
大湖永远都是一个秘密。
柳叶儿每天早出晚归,做父亲的自然有所察觉。他虽然绝口不提一个让女儿脸
红的字眼,却很担心。
这丫头,人是一天天长大了,心事却越来越不可捉摸了。尤其是那晚很晚才回
来了之后,好些天,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常常一个人坐在湖边的跳板上发痴,
又跑到她娘的坟头上去流泪。偶尔又很高兴,好像有很多话要对爹讲,话到口边却
又咽了回去。做父亲的猜出女儿的一半心事,却不知道女儿是在为谁伤心为谁流泪。
他也暗自把村里那些勤快的、聪明的、长得标致的小伙子一一猜过,却没发现女儿
和其中的哪一个相好。外村的呢,外村的女儿又只认得一个松林。
但松林已经好久没有来他们家里了,也没有在湖洲上看见他。水快要把湖洲淹
没了,只剩下一小片地方,放着大柳庄的几头牛。这时候的牛也忙,早稻已经收割
了,要用牛车拉到镇上去卖。同时还要翻耕田地,准备种晚稻。离湖比较远的村庄,
还是靠种田为生,水田多,种的又是两季,活累人。往年再忙再累,松林也会隔三
差五地到这个家里走一趟,拎几只用火铳打下来的鸟,或者是一只被夹子夹断了腿
的小兽,有时还会捉一条蛇来。
松林好久没来,倒是那个剃头的老汉又来过几次。大老柳想,松林可能是因为
这边一直没有松口,不好意思过来吧。那边是认真的,这边也应该给那边一个稍微
明确一点的答复了,可是,每次大老柳想要问女儿时,女儿却总是把脸一默,好像
明白做父亲的要说什么,一声不吭地就顶了回来。做父亲的当然不会勉强女儿一定
要嫁给谁,女儿要是和一个人真心相好,即使那个人不肯作倒插门的女婿,他也认
了。但是……
听见女儿在床上慢腾腾地翻着身子。
夜已深了。
早晨起来,柳叶儿又要下湖去,被爹拦住了。他好像等了她一夜,眼窝陷下去
很深,而从很深的地方射出来的目光,却亮得刺眼,让她不敢正视。她就望着爹的
一双腿,一双腿以令人难受的缓慢劲来回走着,仿佛缩短了一些,仿佛被很沉重的
一种东西压迫着。柳叶儿感到紧张,她从来没看见爹这个样子。她使劲地打破沉默,
叫了一声:“爹!”
父亲看了女儿一眼,看见女儿一片娇嫩而略呈红色的额头,他的心有点软了。
但他还是问:“湖里还有莲花吗?没看见你打莲须回来呀。”
“……”柳叶儿一动不动地忍耐着。
“湖里长出了莲蓬吗?就是长出来了,也只有一指头大,还不到摘的时候啊。”
柳叶儿把身子转过一边,望着别处。
“那你还去湖里干什么?你说呀!”
“我就是要去,那里凉快。”
柳叶儿顶撞了爹一句,声调完全变了,脸也变了。长这么大,她还从来没有顶
撞过爹,就像爹也从来没有阻拦过她一样。
一阵风扑上来,那是她赌气地跑走时卷起的。做父亲的没有追上去,他已经追
不上女儿一路飞奔而去的脚步。他站在那里,身体僵直地望着女儿刚才站过的地方,
仿佛女儿仍对着他站在那里。水浪声从湖坝外面传过来,很响。这声音不像他熟悉
的听惯了的声音,甚至是以一种类似恐惧的感觉向他袭来。老人慢慢地挪动着步子,
他能感觉到两条腿在不停地哆嗦。七月份,天气已经异常炎热,连早晨也散发出一
股令。人窒息的热气。老人沉闷地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他想来的地方,一座坟。
他在那里坐下了,眼望着远处,也并非要望什么,只是这么呆呆地望。
——她爹,你还记得我临走时说过的话吗?
——把柳叶儿养大,嫁一中好人家……
坟头上的青草在他的身上投下了隐隐的影子,在这个季节,草已经长得很深了,
他坐在那么,腰部以下都被草遮着。他又往下躺了一点,斜靠在坟头上,一如肩膀
靠着肩膀,彼此靠得很近。这样就可以听见一些声音了。
他听见了。
柳叶儿把头一偏,躲过一片迎面而来的荷叶,把船划了过去。
——她看见一只鸟。
是小伙子怀抱过的那种大白鸟,它试探着在不远处的荷叶上站稳了,荷秆立刻
就被压弯了,鸟儿的影子映在水里,这样反而显得更美。柳叶儿好奇地伸过一只手
去,鸟儿又一飞,同时痛苦地叫了一声。小伙子第一次向她伸过一只手来时,柳叶
儿也发出了这样痛苦的一声尖叫。
第一次,每个女人第一次都是要受伤的。
这只鸟也受伤了,血正从它湿漉漉的闪闪发亮的羽毛中渗出来,宛如一抹淡淡
的晨光。看样子它刚从一个枪口下逃出来,惊魂未定。它没有飞多远又落在了另一
片荷叶上。柳叶儿划着船,慢慢地向那只鸟靠拢。她想要看看那只鸟伤在哪里,血
是从哪里流出来的。抬起头,举起胳膊,鸟儿听见一丝轻微的响动,马上又飞走了,
还是没飞多远,伤的好像是翅膀。它飞不远了,只能飞出一小段一小段的距离,但
人还是无法追上它。人如果不设下圈套或发明火枪、弹弓一类的凶器,是永远也追
不上一只鸟的。人没有翅膀。如果人要是长了翅膀,这个世界就彻底完了。
柳叶儿开始叫唤,她的叫声和鸟儿一样充满了痛苦。她的叫声和鸟儿的叫声一
模一样,渐渐地,看不见那只鸟了,也看不见柳叶儿了,连远处荷叶的晃动也看不
见了。但还能听见鸟叫,两只鸟在越来越远的地方叫,分辨不出哪一只是真的,哪
一只是假的。
柳叶儿知道自己在哪里,鸟儿把她带到一条船边上。那条船站稳在一片白水里,
好半天都没有动一下。鸟儿踮起一只脚,在船头上立住。那是一只空船,船上没有
人。那是小伙子经常划的船,小伙子不在船上。柳叶儿一下子蒙了。柳叶儿开始唱
——
红莲花开哟哥不见,
哥的眼睛长得太高了。
白莲藕长哟哥不见,
妹的小心眼白长了……
唱了,她就静静地等待着。她想小伙子的歌声马上就要从大湖的某一个角落里
传来了。小伙子就是这样的,他常常故意躲着柳叶儿,等柳叶儿找他找得要哭了时,
他突然从天而降地到了她的身边。因为他是个城里人,城里人是一种突然出现又会
突然消失的东西。柳叶儿不傻,她想,我就守在这条船边上,你总会回到船上来吧。
柳叶儿好傻啊,一只空船在水里停了这样久了,小伙子又不是鱼,他会在水里躲这
样久?小伙子又不是鸟,他把船划到湖心里,难道又长翅膀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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