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等柳叶儿看见远处漂着一只撑船篙,她就明白了。她明白了,北湖沿南湖沿的
乡亲们也明白了。几乎每一个人都听见了柳叶儿的尖叫声,那已不是看见一只鸟受
了伤而发出的尖叫声,那是有人溺水时才会发出的尖叫声。整整一天一夜,柳叶儿
连续不断地发出这样的尖叫声,她已说不出一句话来了,她惟一能发出的声音就是
尖叫。千百条船在她连续不断地尖叫声中把大湖撒满了,船上的汉子撒着网,拖过
每一寸水面。湖沿上的老人们打着锣,锣的嘴慢慢裂了开来,那一天一夜里湖沿上
的人敲破了多少铜锣。入夜,又燃起了一湖的火把,火光照着大湖,把大湖照成了
白痴,大湖傻了,将近黎明时,大湖慢慢吞吞地把一个人吐了出来,小伙子浮出了
水面。
小伙子浮出水面的地方离南湖沿已经很近了。小伙子落水后似乎一直是在朝着
南湖沿游的。几个汉子把小伙子捞了起来,最终把他停放在了南湖沿上,那是水与
岸生死相接的地方。柳叶儿不再尖叫,她现在很冷静了,她采来了十几片阔大的荷
叶,垫在小伙子的身下。躺在荷叶上的小伙子浑身新鲜干净,白得像一条刚从水里
捞起来的鱼那样白。柳叶儿就挨着小伙子新鲜干净的身体坐着,她的身体和小伙子
的身体接触的地方渐渐地湿了,泅湿一片……
做父亲的也终于发现了女儿的秘密,当一种不祥的预感经过漫长的夏季终于降
临,降临成为一种灾难时,老人显得没有女儿那样冷静。他把手里的铜锣一扔,就
伏在小伙子的身上哭了起来,点点滴滴的水和泥,顺着他的袖口往下淌着,老人的
两腿陷在软泥里,越陷越深。柳叶儿轻轻摆了一下手,示意父亲别动,父亲把浑身
新鲜干净的小伙子弄脏了。柳叶儿示意老人别动,老人就不动了,四周围着的人也
没有一个动的,一齐木在那里。
柳叶儿慢慢地把小伙子握得很紧的一只手打开了,手心里有几片羽毛。水可以
打湿一切东西,但打不湿羽毛,小伙子的手一松开,那几片羽毛立刻就飞走了。羽
毛在幽静的空气中滑动的声音多么奇妙,默立在那个清晨里的每一个人几乎都听见
了。为了救一只受伤的鸟,一个城里来的小伙子在大湖里溺死了。这是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在那几片羽毛飘飞时而去,默立在那个清晨里的每一个人几乎都听见了。
莲蓬熟了,大湖里渐渐有了成熟的味道。一个又一个的莲蓬等着柳叶儿去摘。
一个莲蓬被她抓在手里,手心里很满。她很享受。柳叶儿很喜欢吃莲蓬,为了剥开
一只熟透了的莲蓬,她等了一年。
莲米被层层地包裹着,先要剥开一层松软的、海绵一样的东西,取出果实,果
实上还包着一层碧绿的薄皮,露在外面的尖儿却是钴蓝色的,栽在底下的那一截又
是白里泛黄的颜色。把这一层皮剥开了,还不能吃,两瓣挨得很紧的莲米之间还有
一枚苦胆,它是可以长成一片荷叶的,长成一枝莲藕的,可以开出很红的莲花,结
出很大的莲蓬。但是很苦,很苦啊。这样苦的东西柳叶儿已吃不下去了。她刚把一
颗莲米扔进嘴里,就哇哇地想要呕吐,但什么也没有吐出来。泪水流了出来,她呕
出来的只有泪水。
莲蓬熟了,阿莲要出嫁了。
柳叶儿没有去送她。早早地,她就把船撑到了阿莲家后面的芦苇丛里。她看见
阿莲好几次走上湖坝,朝南湖沿那边望。她知道阿莲是在望她,阿莲早就说好了要
她当伴娘的。但柳叶儿知道自己已不能给阿莲当伴娘了,她已经不是黄花妹子了,
她知道自己实际上已经是一个女人了。一个女人是不能给新嫁娘当伴娘的,这是湖
乡里的规矩。柳叶儿懂得这个规矩。
柳叶儿和她的船藏在坝脚下的苇丛里。阿莲看不见柳叶儿,但柳叶儿看得见阿
莲。她看见了阿莲脸上失望的表情,还看见了阿莲家的屋脊上缭绕不断的炊烟。柳
叶儿特意选了这么好一个地方,是为了看一眼阿莲做新嫁娘的样子啊。
哗哗的,哗哗的,是唢呐的声音,隔着一片湖水传过来,那唢呐犹如刚在水里
浸过,吹得如浪头一般地打着旋儿。这是发亲的唢呐。柳叶儿的一双眼渐渐红了,
映满了夕阳的色彩。那一片寂静的白水,倒映着芦苇的影子,也是红的,凄美无比。
湖乡人嫁闺女,发亲都很晚,不管迎亲的新郎多么着急,不管女儿要嫁到多远的地
方,都要一拖再拖,这样是为了把女儿多挽留一段时间。女儿只要跨出娘家的门槛,
再来,就是一个客了。在她跨出用红纸铺着的这道门坎之前,要跪下来给她的祖宗
牌位、给她的长辈一一磕头,她要走了,她再也不是这个家里的人了。这是一个忧
伤的时刻,虽非死别,却是生离,即使再坚强的女孩,也是要哭的。柳叶儿想,阿
莲姐这会儿正伏在她娘的怀里哭吧。三声起身炮放过,迎亲的,送亲的,依次出现
在坝上,一长列人沿着湖坝向西边走。柳叶儿知道,阿莲姐嫁得并不远,西去八里
的一个村庄。却仿佛是走在一条遥遥无期的旅途上,每个人的身体都向前倾着,脚
后扬起的尘土,又把他们的脚遮蔽了。风吹起来了,一长列人的手臂开始晃动,老
的、年轻的、还有小孩儿,在落日的背影里走得渐渐看不见了,像一阵风似的被刮
去了。惟有那哗哗的、哗哗的唢呐声,在这迷茫的大湖上空继续回荡。
柳叶儿病了。
做父亲的自然明白这事自己不好出面。他默不作声地从一扇门里走进另一扇门
里,未了,仍然是无力地坐在女儿的房门口,阴郁的目光中充满了胆怯而无助的表
情。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去死。但他也不想让女儿的一生淹没在别人的唾沫与
自己的泪水之中。在这时,松林走到了老人身边。松林看着老人蹲在一块石头前磨
刀,打着赤膊,伛偻着本来就伛偻着的背脊,一节一节地脊骨断裂了一般,磨一下,
那脊骨就古怪地扭动一下。是早晨。老人看见那两只沾满了露水、湿泥和碎草的黄
球鞋,知道是松林来了。但老人却不敢抬头去看松林。一阵难堪的沉默之后,老人
低着脑袋很快地说:“柳叶儿病了,要上医院,我老了,背不动她了。”
松林还是不说话。
老人在寂静的、磨得很亮的刀锋上看见松林的脸。一张神色疲惫又憋得铁青的
脸。“你走吧。”老人轻声说。
松林却凄然地一笑。
“还是我来背她吧,我有力气。”
老人的手一抖,指头被刀锋划破了。只流出小小的一滴血,像一滴被太阳映红
了的露珠儿。
柳叶儿伏在松林的背上,又宽又厚像牯牛一样的背啊。昨夜的露水很大,润湿
了路面。松林的脚沉重得抬不起来,鞋底粘了厚厚的一层湿泥。一条黄泥的土路仿
佛都粘在脚板上了。柳叶儿听见了松林骨缝里运足了力气而吱吱叫的声音。柳叶儿
忽然热泪盈眶地叫了一声,松林啊。
那扇漆得很白的门,打开,然后又关上了。门上有一块玻璃,也挂着同样白的
一幅帘子。松林坐在门外面的条椅上,看着帘子上蜷伏着的那个红得像蛇信子一般
的十字,心慢慢地跳着,在往下沉。突然听见门后面一声凄惨的尖叫,门被撞开了。
柳叶儿扶着墙壁,跑了过来,钻进松林的怀里。
“我怕,我怕呀……”
松林紧紧地搂着柳叶儿,搂着湿透的、像从水里捞起来的一个身体。护土走过
来了,白帽子和白口罩之间露出的两只眼睛,和她手里拿着的那把明晃晃的钳子一
样,闪着寒光,连声音也是冰冷的,“是你的?”
松林沉默着。
“我在问你呢,听见了没有?”
松林使劲地打破了沉默,“是我的……”
“看不出啊……”护士本要这样讥讽一句,看见松林那血红的、瞪得快要掉出
来一样的眼珠子,终于没有说出口。又退后了一步,站得离松林远了一点,问:
“还做不做呀?”
松林把脸转过一边,看着别处。
“不做了。”松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柳叶儿从松林的怀里抬起头来,望着松林,像望着一个刚刚浮出水面的脸庞,
多少次,她看着这样的一张脸从水里冒出来,却没有一点儿感觉,也从未动过感情,
而现在,望着这张脸,望着松林,柳叶儿却脸色苍白,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了。
她被一种自己从来没有察觉到的无比强大的力量深深地攫住了。她喃喃的,像求助
一般地呼唤着:“松林,松林,你好傻啊。”
松林抱着柳叶儿走出镇上的医院,像个强壮的父亲抱着襁褓里的婴儿。
“把孩子生下来吧……”
松林说。他把柳叶儿抱得更高了一些。柳叶儿衬衣上的一粒扣子挣开了,露出
一截白白的肚皮,像春天怀孕的鱼肚一样,微微地抖动着,很有光泽,很有生气。
松林把脸歪下来一点,轻轻地贴在上面。他的脸变得柔软了,他仿佛嗅到了土壤中
那令人着迷的嫩芽的气息,他开始怀着甜蜜的心情想象柳叶儿肚子里的孩子,如果
是一个女孩,她一定很会唱歌;如果是男孩子,他一定聪明而又顽皮。他是城里人
播的种,但他是松林的儿子,是湖乡里最聪明的一个儿子。儿子飞奔在前,银项圈
上的铃子叮叮作响,松林在后面追着……
“松林,松林,你好傻啊。”
柳叶儿梦呓一般地说。她已经在松林那行走的节奏中睡着了。
汛期很快就过去了。这一年的水没有往年大,刚刚漫到坝脚下就开始后退。一
个淹掉了的湖洲又默默地出现了,空空荡荡,让人觉得有点陌生,有点摸不着边际。
想要再看那条通向湖边的路,看不出什么来,没有了,掩埋于青黑的淤泥之下。有
多少走熟了的路,就是这样消失的。湖草倒伏着,曾经那样青翠那样鲜美,现在却
混合着土壤的浑黄和被湖水浸泡得太久的惨白色,像胶粘在那里一样。还有一小摊
一小摊的积水,宛如这个大湖离去时洒下的眼泪,过不了多久,它们就会被这秋日
的阳光晒干。而此时,却有一条条小鱼在里面活泼地游动。
一个人,划着一条船从对岸驶过来,这才发现已经没有让他系缆的地方。在湖
水退却的最初一段时间里,湖泊与陆地的界线是模糊的,一些湖蚌,一些螺蛳,以
及小水洼中那些活泼地游动的小鱼,就这样迷迷糊糊地遗留在岸上了,然后会有一
个渐渐静止的过程,不会太长。太阳不但会烤干湖滩上的积水,那一片青黑的淤泥
最终也会晒得发白,露出土地本来的颜色。但现在还没有。那个人从船上往下一跳,
马上就只剩下半截身子了。船看来是划不动了,他用手推着船,吃力地把船推向一
个既像是水泊又像是陆地的地方。他反复地端详了一会儿,又用手试了试,确信这
只船不会漂走了,便朝湖坝这边走来。裤腿挽到了大腿根,稀泥也一直淹到了大腿
根。看上去,仿佛不是用腿在走,而是用剩下的半截身子在一寸一寸地往前移。
那条船可能会一直留在那里,连同青黑的淤泥一起晒干,直到木头纤维里的最
后一滴水分也晒干了,会有人把它翻过来,船在这时会有一条条裂缝,从这一面可
以看见另一面透出来的阳光,像手指缝间透出来的阳光。把船翻过来的人,会用刮
刨刮尽它身上的每一寸污垢,切掉一些被虫蛀过的木板,加固几个逐渐松弛的榫头,
然后把新打出来的桐油和糯米一起拌匀了,填满裂缝,又用桐油将整条船一遍一遍
地油过,那船,不管划过多少年了,却又是一条新船,泛着古铜的色彩,摸一下,
是很有弹性很温暖的肌体的感觉。
秋天是修船的季节。湖乡人在这时很少下湖,很少用船。藕舌子已经抽过了,
莲须已经打过了,莲蓬已经采摘了。荷叶正在变黄,变枯,低沉地叹息。静静的湖
水中,一片荷叶下颌的倒影。每天都会有一片空白出现,在夜里,在人们睡得很熟
的时候,一大片枯荷忽然不见了。到了冬天,挖湖藕的人们,才发现它们并未漂远,
每一片荷叶都覆盖着曾经把它高举的那一片湖泥,很薄,像一层暗绿色的苔藓。会
挖藕的人,不会刻意地去寻找藕钻,只用锹扒开这一层苔藓般的荷叶,用了力气和
汗水,挖下去,就会看见一枝白藕了。这是今年的藕。再往下挖。又会看见更大的
一枝,这是去年的藕。再往下挖……
岁月被层层揭开,大湖被从里到外地翻转过来,一些原来看不见的东西,被揭
开后,被发现后,无疑是令人惊喜的、愉快的,不觉得累了。他深深地被一种东西
吸引着,但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脚,已经踩在他父亲、他爷爷、祖祖辈辈踩过的那
一层层厚土上。他在自己挖开的大坑里下沉,已经看不见他了。只见一锹锹泥土掀
上来,泥土摔在泥土里,在他周围越堆越高。这一音调不断重复的过程会持续很久,
直至夜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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