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夜晚很长。
不知谁家的牛,忽然一声长哞,把天喊亮了。又不知是谁家的汉子在锐声叫唤,
似被凶狠的女人揪住了耳朵,又似从床头翻滚到地上。这是湖乡里春日早晨的一种
情景。每一个村庄,每一户人家,每一个男人和女人似乎都经历过。可能会有一些
鸡,由一只雄鸡打头,一只一只地从鸡笼里走出来,一只母鸡措手不及,滑下一只
蛋。可能会有一只黄狗,或者黑狗白狗,身上落满了露水,兀自在睡梦中摇了几下
尾巴,忽,忽忽。突如其来的一脚,踢在屁股上。狗不叫,箭一般地射出去,半截
身子插在一个草垛里,还是不叫。可能会有一个汉子,蹲在柳树下洗脸。说不定是
哪一棵柳树,湖乡里到处都是柳树。一个女人趿着鞋从房里出来,衣襟敞开着,大
半个乳房露在外面,奶头上吊着一个娃。娃儿正在吃奶,哼哼唧唧,好像吃奶也是
一件很累的事。女人突然把手一扬,一片金黄色的谷粒在空中散开,像雨点一样落
下采。鸡们都不叫了,栽着头,认真地吃。汉子已经洗完脸,抬起头,一张脸被早
晨的阳光照得亮堂堂的,依旧黑。女人弯腰拾起地上的那枚鸡蛋,手心里滑过一种
很温暖、很鲜美的感觉,圆滚滚的,像她在夜里摸过的另一种东西。
湖乡就是这样,实在没有什么很新颖很有意义的事。但偶尔会让你有一点小小
的惊奇,比如说那个汉子,或者是另一个汉子,他要出门了,有很多事等着他干,
撑船,抽藕舌子,到湖洲上去放牛,扶着犁去耕田,水缸里没有水了,要去湖里挑
水,等等。这时女人走过来了,把一条胳膊拦在汉子的面前,而手里却端着一只碗,
碗里卧着那只刚磕破的鸡蛋,还是双黄的,飘着几缕血丝。湖乡有很多的汉子,都
喜欢生吃鸡蛋,补血气,长精神。汉子仰起脖子,把鸡蛋吸了进去,又迈开两条腿,
好像是真的要走了,忽然又一脚,将刚磨过的一把刀踢到女人面前,哐的一声,好
凶险。
“要是那狗日的再来缠你,你就用这把刀,劈了他!”汉子说。
这时你可能会略略有一点惊奇吧。但那女人却并不惊讶,只把脸偎在娃儿的脸
蛋上,并不笑,脸上却有笑意。
一切都是那么安静,似乎刚刚下过一场大雨。女人走过湖洲,腋下夹着一领卷
成筒筒的凉席,去湖边洗。有很多小孩,一人拿了一只碗,一双筷子,扒开草棵很
仔细地寻找着一种黑得发亮的像鼻涕一样的东西。是地皮冻,在打过雷,下过雨之
后,草棵间会突然长出许多这样的东西,打汤喝,很鲜。
昨晚是真的下过一场大雨啊。女人记起来了,半夜里很沉闷的一声春雷,惊醒
了孩子,哭了很久。她把奶头塞进孩子嘴里,又轻轻地拍着,拍着,孩子睡着了,
自己也睡着了。
天空亮得像一面镜子,无数的人影在天空晃动。妇人很轻很小心走着,仿佛在
天空上走过一样。但她还是看见了那朵小黄花,她记得这是去年春天里第一朵开放
的花,现在却低着头,仿佛在风中无声地流泪。
走到湖边,女人把卷成筒筒的竹席展开,中间有一块污黑的血迹。那是她的血,
是她生娃娃时流出来的血。女人挽起裤腿,淌进水里,没有浪花,一大片白光在水
面上漂着。席子是金黄色的。金黄色的席子在一片白色中漂着。湖水流过来了,湖
水又流过去了。有很多东西是应该随水一起流走的。流走的东西正在变得遥远,但
这个大湖却从来没有流走,她仍然深沉地躺在这一片没有边界的土地上。
直到那一片血污洗得再也没有一点痕迹了,女人才把席子卷起来,她要回去了,
她惦念着躺在摇篮里的孩子呢。浸透了湖水的竹席比原来重了许多,女人走得很慢。
走得很慢的女人看见一些刚才没有看见的东西,她看见了一只半藏在草丛里的鞋底。
女人弯腰拾了起来,上面绣着一片绿色的荷叶,还有一朵红莲花,没绣完,斜斜地
插着一根针,闪闪发亮。
女人记起来了,这是她靠在那条牛背上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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