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效老那把紫砂壶,多年以后我查过中国紫砂壶谱才知道该叫“大掇球壶”。当
初我却一直叫它“程寿珍壶”。表面看来,比起那些各具雅韵的宜兴紫砂壶,它除
了更普通,更平常外,似乎没什么别具匠心之处。我也就没看出它有什么出类拔萃
的地方。
效老却容不得对他爱物的不敬,每觑到我的眼神儿稍有疑惑时,总会睥睨眼睛
道:“爷们儿,这是名壶,当年上海沪申银行总裁三姨太送梅先生的,梅先生又转
送给了我——梅先生,听清没?再说,这是民国初年紫砂壶大师程寿珍先生的杰作,
以其端正古朴的造型和壶口绝对严密的工艺获得过巴拿马万国博览会金奖!比那些
花里胡哨的杂牌壶可是有根基多了。爷们儿,别有眼不识金镶玉!那叫棒槌(梨园
行话,外行之意)!长点儿见识吧,您哪!”
我赶紧赔笑,深深一躬。“承蒙见教,顿开茅塞。”
他便也释然,并扬起右手,照准我的“殿”(我们团某领导对“臀”字的创造
性读法)部亲昵地一拍,“爷们儿,戏班里做人最忌的就是欺师灭祖!”
我知道他又在借题发挥“惭愧,惭愧,效老金玉良言白,并双手抱拳,一躬到
地。一抒胸中块垒。便趁势响应他:晚生记下便是。”用的是京剧韵“孺子可教也
厂他也是韵白。然后,底气十足地仰天一串长笑。当然也是那种戏中的笑法。
效老雅讳张效梅。自幼“富连成”坐科,原功青衣花衫,兼功刀马。因功底扎
实又天性聪慧,常代人救场“钻锅”,久而久之,成为科班里公认的大师哥。梅兰
芳先生喜欢他造诣超群,出科后邀他合作,打那儿起,他便一直傍梅兰芳先生唱贴
旦。将原艺名美香玉也改为“张效梅”。梅先生的演出,都由他担当“剧务”,从
定戏码、号活儿(分配角色)、“挂水牌”(公布角色分工表)都由他一手安排。
每场演出之前,也均由他代梅先生给剧组成员说戏,这让梅先生省却不少心神,颇
感得力。
那年,梅先生在上海天蟾大舞台首演《生死恨》,迷醉了满场看客,沪申银行
总裁的三姨太当场献上名贵的“程寿珍”紫砂壶。并要求同梅先生合影一张。梅先
生不喜欢这位忒俗气的女人,也不愿使用这把壶,便把它转赠给了效老。从那以后,
这把壶始终作为效老的心爱之物,陪伴他走南闯北,浪迹江湖。
“我这壶历尽劫难,愣没损坏一根毫毛!你说邪不邪?”效老经常端着他的宝
贝壶显摆。“看来,老玩艺儿就是好,就是与众不同——这叫姜是老的辣!”他经
常这样借题发挥,执拗劲儿有时甚至到了可笑程度,不免让人暗暗捧腹。但他却似
乎浑然不觉。
他很不喜欢我辈称他“张先生”,而要我们称他“效老”。他说:“同辈人可
以称我先生,或者效公,你们小字辈儿要称我效老才对。”
效老是六五年秋来我们团的。开始说是来探望徒弟——我团男旦团长筱香玉,
每天吃在筱家,借住在我团后台,和我做伴。后来,有人说他是被X X 省京剧院开
除的,因为有同性恋癖,常对小伙子们有性骚扰行为。也有人说,是因为爱“攮腋”
(梨园行话,爱说尖刻话语),把X X 省京剧院女演员中靠和院长、书记床上情谊
而走红当上主演的人,统统戏呼为“床上红派”。把有淫乱行为的院长、书记统统
戏呼为“唱踩(彩)旦的”。因此得罪了权贵,打了饭碗。虽说法不同,但有一点
是肯定的——筱香玉团长在效老没打招呼便贸然来投,且一赖下来逾月不走,万般
无奈情况下,暂时收留他做了编外演员的做法,乃是因为情面难却,是不得已而为
之的权宜之计。所以,他在我们团乃属于非在册的临时工。待遇只按演出场次计算
——每场两块二,不演出就没工资。这种有辱效老英名的不公平待遇,据筱香玉团
长的专傍小生骆子初说,也是靠了他的面子才争取到的。
没留用效老前,我心里很同情,却无力帮他。作为剧团里的底包阶级,我只有
跑龙套的本分,没有发表意见的资格。只能借与他同住后台一角的“近邻”关系,
在沏茶倒水、打扫卫生方面略尽晚生之劳。
每晚打住戏后,园子里喧闹归了寂静,后台也人去堂空。我便去锅炉房打回满
满两暖壶开水,一壶送给效老,另一壶自己冲油茶面用。每逢这时,他便从天幕后
边钻出来,将“程寿珍壶”里泡了一天的残茶倒掉,然后从塞在床下的一个旧挎包
里悉悉卒卒摸出个皱皱褶褶的牛皮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左一层右一层的包装纸,
一点一点地拨出极细极碎的茶叶末,用很俏皮的“兰花指”捏进那壶里,回手把剩
下的茶叶末重新一层层包好,很神圣地送回挎包中,再将挎包重新塞回床下。然后
转回身擎起暖壶,轻轻揿开壶塞,将开水仔细注入“程寿珍壶”。并且,总要把注
水的手反复提高、压低三次,说这叫“凤凰三点头”,是冲泡“高末儿”的标准动
作。说完,嘴里就轻轻哼唱起来:高末儿,高末儿,又苦又涩,人生况味,耐人琢
磨……尾腔往往拖得很长很长,十分哀婉,若断若续,细如游丝。我不忍听他这啮
人肝肠的吟叹,便自顾低头去冲油茶面——每月三十四块五的工资,戏后夜宵仅此
而已。
他低吟浅饮。
我轻嘬慢食。
不同况味,都溶解在灯下的静默中。
我问过效老:“不宵夜不饿吗?”
他含糊其辞:“食饱不如水饱。”
便不再问。
少顷,我吃完油茶,效老似乎觉得该说些什么,便把“程寿珍壶”擎向我,说
:“你尝尝我这茶。”
我没客气,接过壶咕咚咕咚连饮了几口。
“哎哎哎,慢点儿,慢点儿,品茶不是灌茶,要文饮,不能武饮。”
我讪笑着,把壶还给他。奉承说:“这茶味道不错。”
“敢情。高末儿!北京捎来的。”他果然便有了笑容。接着又不无夸张地长叹
一声,道:“不过,和我过去喝过的好茶比,这高末儿就不值一提了。”
“您都喝过什么好茶?”我故意凑趣问。
“嗬!提起这话,那可让我有吹的啦——这么说吧,凡是中国有的,什么绿茶、
红茶、乌龙茶、白茶、黄茶、黑茶,凡茶中极品,我全喝过。”
“还有白茶、黄茶、黑茶?”我听得愕然。
“当然。白茶里的‘白牡丹’、‘贡眉’和‘白毫’,黄茶里的‘蒙顶黄芽’、
‘君山银针’,黑茶里的‘云南普洱’、‘湖北老青’我这茶壶里全部都泡过。”
边说边用兰花指将壶很戏味十足地擎到我的眼前,用右手食指和中指极潇洒地一弹,
眉飞色舞,得意之极。
“喝过龙井吗?”我调动有限的茶文化知识与他搭讪。
“那还用说?绿茶之尊嘛。不过,我喝龙井不喝雨后的,只喝明前的。”
“什么叫雨后、明前?”
“不懂了吧?”他睥睨着眼狡黠着笑容,尾音拉得很长地反问,却又不等我接
话,径自说下去,“‘雀舌未沾三月雨,龙芽先占一枝春’,——知道这副对儿不?”
他先卖关子。
我干瞪眼睛,不知如何作答。
“茶庄的门对儿呀!上海豫园湖心茶室、校城望湖楼茶室、你们沈阳的中街茶
庄、哈尔滨道里的茶庄,门口两边都是这副对儿!”
“可是……”我还是不明白——这副茶庄大门的对联,与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雀舌未沾三月雨’就是指春天的鸟儿还没叫来谷雨的雨,‘龙芽先占一枝
春’是说龙井茶树的枝头就发了新芽——这种芽,发在清明以前,正是万物萌生、
地气最旺的季节,所以最得天地精华,也最有味道。世称明前龙井。而过了谷雨再
发的新芽就晚了三春,差了节气,味道远不如明前龙井好喝了。”他终于回答清楚
我的问题。然后,又很饱学地呷了一口茶。接道:“所以,我当年喝龙井,绝对不
喝雨后的,只喝明前的。这和演戏一样,也得讲派头儿。”
“喝茶也讲派头儿?”
“讲!”他毫不含糊地肯定说,“讲究的才是‘角儿’,将就的那是底包。我
当年是谁呀?梅先生的贴旦哪!他演《断桥》,非我傍青蛇;他演《宇宙锋》,非
我傍哑奴,这叫珠联璧合——想想吧,爷们儿,那会儿效老可不是眼下这种打野食
的臭贼——大名伶啊,您哪。喝茶哪能不讲派头儿?每回往茶馆儿一坐,架子一端,
三看、三闻、三品、三回味,那派头儿,大着哪。”
“三看、三闻、三……什么?”我听得新鲜,却学不上来。
“三看,头一看就是看干茶的外观形状,是芽茶,还是叶茶;是珠茶,还是条
索茶;色泽、质地、有无杂花显毫。二一看,是看茶水的颜色是否清澈鲜亮,是否
具有该品种的本色。三一看,是看冲泡后叶片是否细嫩、齐整,有无焦斑、红梗,
乌龙茶还要看是否真的绿叶镶红边,两者比例是否合乎七分绿、三分红的行规。”
他开始用的是京白,说着说着竟上了韵,俨然念台词儿一般。
“三闻,就是干闻、热闻、冷闻。干闻闻的是干茶的香型,以及有无霉味儿异
味儿;热闻是闻泡开后的茶香类型,茶香分甜香、火香、清香、花香、栗香、粟香、
果香等,每种香型又分馥郁、清高、鲜灵、幽雅、辛锐、纯正、清淡、平和等不同
成色;冷闻是闻茶凉后留在杯盖或杯底的残香,这时可闻到高温时被众多香气掩盖
了的其他香味儿。”
他说得眉目飞动,口舌开花。我听得七窍大开,意痴神迷。
“三品,头一品是品茶的加工工艺,主要品火功,看它是老火、足火、嫩火,
还是温火,是摇青的还是晒青的。这里大有不同。二品是晶滋味儿,要让茶水在口
中流动起来,与舌根、舌面、舌端的味蕾充分接触,以判断茶的味道是浓烈还是沉
郁,是醇厚还是鲜薄,是甘涩还是苦涩。三品是品韵味儿。要将茶水含在口中,像
含着一朵花一样徐徐品味,看它是云魂雾韵,还是溪魂花韵,有几分日精月华,有
几分天光地气,够不够香、清、甘、活,够不够妙不可言。这都要道行,非一般茶
客所能分辨。”说着,故意擎壶至口,浅浅呷了一下,微虚双目,细蠕两腮,很行
家地轻摇了摇头。我明白他是在给我做示范。
“三回味,一是品茶之后,回味舌根是否余甘不减,满口生津。二是回味齿颊
是否留香持久,神清气爽。三是回味喉底是否滋润通畅,飘然欲仙。都感到很满意
了,就没白品一回茶,也没白摆一回派头儿。值了!”
我从根到梢彻底叹服了。果然是老先生肚囊宽绰,渊博。也便知了效老毕竟见
过大世面,有过大风光,不含糊。虽然眼下有点“走麦城”,可终归是有过“过五
关,斩六将”的当年,这就足够我羡慕的了。
便赶紧给他的“程寿珍壶”续水——我已经意识到这把不起眼儿的紫砂壶里乾
坤大着呢!
“人哪,过什么河,脱什么鞋,到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效老颇为感慨地
说,“当年的派头哇,摆不了啦。”那语气,透着无限的沧桑,不尽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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