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们团所在地是座因煤矿而崛起的塞北小城,观众多为煤矿工人,爱看火爆有
哏的戏,团里日常的营业戏也就经常贴演《穆桂英大破天门阵》、《孙悟空大闹天
宫》之类文武联袂、名伶荟萃的群戏,另外就是团长筱香玉拿手的《西厢记》、《
玉堂春》、《十三妹》之类的青衣刀马花旦戏。傍他的小生骆子初乃是他同科师兄,
也是他多年的黄金搭档,论“份儿”该是团里的二号台柱,和筱香玉是“焦不离孟”、
“孟不离焦”的关系。所以平时主要由着他们过戏瘾。偶然赶上会议包场、工地慰
问等公家买单戏时,才会给二流主演和我们小字辈提供一次舞台实践的机会。所以,
平时我只能跑龙套,当化装观众,在台上看戏。
效老刚留用那阵子,团里每天下矿演出,三天一换码头,相同戏码也是一排三
天:《天门阵》、《闹天宫》、《西厢记》反复轮回。
也许是出于对穷途末路老同行的怜悯,也许是对效老资历的敬仰,团里负责剧
务的几位老师每场都给效老“号”活儿——不管应不应功,也不管旗牌校尉、家院
过倒,还是大兵龙套、武行下手,为了帮他多挣一个两块二,总是设法不让他寂寞
戏外。
《天门阵》自然是筱团长的穆桂英,骆子初的杨宗保。效老则演穆桂英身边的
丑丫头。这是个丑角应功的零碎活儿,平时由团里的底包小花脸扮演。通常都是头
上“越扮”(越剧风格的古装妇女扮相,由梅兰芳先生首先移植到京剧化装手段中
来,成为一种“扮”法)。发髻配脑后撅尾巴辫子,脸上彩婆子脸谱,人中右侧加
美人痣。浑身裤袄罩披肩,腰间系单色绸带,脚下花穗彩鞋。上场时,斜背穆桂英
的射月雕花弓,手里和女兵一样执短刀。走夸张了的女兵平常碎步。效老的丑丫头
当晚也是这种“关中”扮相,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由于他的年龄、身材与所扮演
的角色反差甚大,看起来更令人忍俊不禁,也就更让人感到有“彩儿”。我对他在
这么不值一提的小角色身上能卖弄什么绝活并不抱希望一一可供他插科打诨的节骨
眼儿毕竟太少了。
开戏后,我却立即改变了态度,这是因为效老的丑丫头明显与众不同。除了穆
桂英在场,不能喧宾夺主搅戏之外,凡该丑丫头出“彩儿”的节骨眼儿,他都有精
心的处理——比如穆桂英坐寨一场,丑丫头应先于穆桂英出场,在九龙口稍停,再
到台口亮相,然后转身归位于大边儿戳住。别人演来,往往不加任何处理,大步流
星,马马虎虎,完成过程就行。而效老则以极细碎的莲步侧身出场,双手擎一手帕,
遮住脸谱,在九龙口稍停时,慢慢扭转身来,却仍让观众见人不见脸,产生好奇。
再以极婀娜的碎步扭捏至台口,猛然抖开手帕,露出丑脸,观众哗然。获得满堂彩。
他趁机向观众抛个媚眼,又立即一本正经转身归位。让观众感到,穆桂英马上要出
场,军威不可亵渎,她必须严肃军纪,一丝不苟。这一切,虽然都是极短时间里的
极微妙的细节处理。却让我从中感受到他的艺术匠心与对待小角色的大家风范。
紧接着,穆桂英与杨宗保会阵一场,双方女兵与龙套“二龙出水”接“夹烧饼”,
丑丫头在穆、杨二人面前,紧步女兵之后上场,通常表演者只是随女兵跑圆场而出,
从无特殊舞台调度。而效老却别出心裁在这半分钟不到的交待性程式中,显示了非
凡的艺术功底。
——女兵上场后,他并没紧接其踵尾上,而是有意断开距离,在最后一个女兵
快到台口时才箭一般射出。不仅速度极快,且将身子向前大幅度倾斜着,完全像是
刮地而起的一股旋风,眨眼间在台上旋了一圈儿。姿势美极,充满彩旦的滑稽韵律。
脚下的“溜”、“漂”、“轻”、“捷”,身上脸上的“俏”、“媚”、“妖”、
“活”都让我看得发呆!
更精彩的是穆桂英将杨宗保一枪挑落马下后,丑丫头故意挥刀欲砍,穆桂英赶
紧心疼地喝止,一般的演法是丑丫头赶忙收刀称“是”。然后故意拉长声,学穆桂
英的腔调说:“我不杀他留着他。”以此插科打诨,往往爆不出满场开花的大彩。
而效老收刀称“是”后,不知怎么就从刀把里伸出个挠痒痒用的“老头乐”来,边
挥弄边用小嗓儿赖叽叽地说::小姐,您误会了。“随着改用男人粗嗓,扭捏着傻
丫头相,说:”人家是想给他挠痒痒。“这个令人始料不及的”哏上哏“,一下子
爆了个满堂大彩。。
第二天《闹天宫》,效老被“号”了个天军统帅巨灵神。这是个架子花脸应功
的活儿,本来是我的分内之差,那天武戏组人手不够,我参加“开打”,走跟斗,
翻档子,就扮了神将。
平时,我演巨灵神,幕前幕后的曲牌我都不唱,只跟着哼哼。所以,曲牌名儿
到底叫什么,我至今依然糊里糊涂。可那天效老却唱得一丝不苟,满宫满调,绝对
黄钟大吕。在他的带动下,我们团第一次破天荒没让乐队伴奏的大笛子成为无合唱
独奏。
接下去巨灵神的台词,我滚瓜烂熟:玉帝法旨,擒拿妖猴,众天将!(众应有)
发兵去者!
只十五个字,效老却念得山摇地动,倒海翻江。喷口、气口,十分铿锵,立音、
炸音、鼻音、脑后音,底气横溢。听来字字千钧,满堂霹雳。如雷鸣,似裂帛,好
不振聋发聩。这嘴皮子与丹田并用的功夫,按“千斤白、四两唱”的梨园眼光衡量,
煞是了得。偏偏他又不是架子花脸本行!实在令我五体投地。
第三晚是《西厢记》,效老的活儿是白马将军杜确。为里子老生应功。戏虽不
多,“份儿”却不小。白靠银袍,白荷叶盔,挂黑三,执银枪,一派大将风度。没
出场便有一句内白:“孙飞虎休得张狂,俺杜确来也!”这句词,短短十二字,最
后的“也”字是“嘎调”,翻高八度,一般半截嗓演员,往往要声嘶力竭还“搬不
起来”。可效老开口,字字夺人,气饱韵足,特别“也”字出口,直冲霄汉,气贯
长虹,听起来十分痛快过瘾,未出场先得个“闷头好”。出场后三下五除二,枪挑
孙飞虎于马下,得意地要“枪花”亮相,又是一个满堂彩。
效老头三天上戏,竟成了一次新角儿打炮。不是主角成了主演,戏虽不多却尽
显风流,全团上下齐竖大拇哥。都说实实在在开了一回眼。
从那以后,效老那把“程寿珍壶”,不管放在后台哪个角落,一没了水,就会
有人续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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