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效老自从与戏迷朋友有了灯下之约,“程寿珍壶”便白天做茶壶晚上做酒壶,
他也一改不宵夜的规矩,同来学戏或凑趣的戏迷们每晚海吃豪饮,很是开怀。我自
然不会用“食饱不如水饱”来揭他的短。他也不让我光当观众。
“来,爷们儿,一块干!”每回,他都主动叫我。
酒酣耳热之时,除了给戏迷们说戏,效老还经常讲些早年的梨园逸事。X X 名
伶和X X 名伶怎样明争暗斗;X X 权贵对X x 女伶怎样软哄硬霸;X X 男伶和X X
大员的姨太太怎样勾搭成奸;X X 红伶和X X 名优如何自曝家丑等等等等。
“听说梅先生也……”王大娘们儿喝多了酒,嘴上开始走板。
“打住!”效老顿时瞪起了眼睛,“你这梅派传人想自掘祖坟?孽障!欺师灭
祖可是要下地狱的!”语气十分严厉,在场的人都不禁愕然。
“效老,您误会了。”王大娘们儿赶紧抹稀泥,“我哪儿敢欺师灭祖啊,您借
我一千个、一万个胆儿我也不敢哪!我是说梅先生和您说的那些人不一样,他老人
家高风亮节,德艺双馨,我五体投地都难表仰慕之情,哪敢有丝毫的不敬之意呀!”
“就是嘛!”效老的脸色也就缓和下来,“梅先生在这些红尘男女的俗事上,
从来就是刀枪不入!要不然,沪申银行三姨太那雪白的小脸蛋儿,他怎么连碰都不
去碰。他为什么把壶转送给我?这叫什么?有道行!不为女色所动!要不,能成大
师吗?”说完,两眼定定地睥睨着王大娘们儿。
“嘿嘿!就是嘛。梅先生是谁呀?要不咱梅派怎么值钱呢!”王大娘们儿进一
步凑趣灌米汤,“来,效老,咱们为梅先生的大师风范干一杯!”
就干了。
后台没餐具,熟肉和花生米、烧鸡都放在报纸里,酒是嘴对瓶口“吹喇叭”,
效老的酒都装在“程寿珍壶”里。放下“程寿珍壶”,效老忽然长叹一声道:“不
瞒列位,我当初离开梅先生,就因为自己不争气,没他那‘坐怀不乱’的道行,让
人往梅先生头上泼狗屎,弄得我无颜再面对梅先生,才不得不自动挂印,走人。”
说完,黯然神伤,满面羞惭。
听了效老的这番话,我和在场的人都深感意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对于他
是如何离开梅先生的这点,大家自然有过疑问和猜度,但碍于礼貌原因,不便发问,
却又一直满腹狐疑。现在效老不问自答,亮开了隐私,他的坦诚让我高兴,却又不
能不为他的过失而遗憾。
该如何接话呢?大家面面相觑,一时哑然。却从身后传来一个半韵半白的声音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陈年的谷子,不说也罢。”
大家循声音望去,却见筱香玉团长的黄金搭档,唱小生的骆子初踱着方步款款
而来。
“骆先生还没休息?”王大娘们儿曾向骆子初问过戏,早就厮熟,赶紧打招呼。
“睡不着觉,出来遛遛,却发现各位在此雅聚。少不得来凑个热闹。”
骆子初边说边凑至近前,朝效老道:“效公好人缘儿,令晚辈羡慕得紧。”
效老听了,淡淡一笑,含着几分不屑道:“你这当红台柱,会羡慕我这过了节
气的老朽?骂我呢吧?”
“岂敢!岂敢!”骆子初见效老脸上漾着几分不悦,忙满脸堆笑,恭手告白,
“潮水再大漫不过船,树高千尺总要有根,您是看着我长大的,在您面前我到什么
时候都是晚辈,怎敢欺师灭祖?”
“这么说,你还没忘当初穿开裆裤的事儿?”效老依然话中有话。
“敢嘛,我的老爷子!”骆子初听出了效老话中之刺,却硬是装傻,“我的《
叫关》、《白门楼》;都经您手给扒拉过,没您的栽培,我哪儿有今天哪!”
“听这话,你还没坏下水?!”效老有些咄咄逼人地问。
“效老,您这话可让我受不了。”骆子初急忙辩解,“您这次留用,我和香玉
都磨破了嘴皮子跑细了腿儿,可编制没有,没法正式录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啊!”
“什么狗屁编制?”效老很不屑地反问道,“四大名旦,四大须生,哪个是编
制编出来的!”
“您说的情况和现在不一样。”骆子初说,“那是旧社会,现在是新中国。”
“新中国京剧就不姓京了?”效老的嗓门儿一下子粗了起来。
“哎哟,我的老爷子,您可让我说啥好哇。”骆子初满脸无奈地说,“解放十
几年了,您怎么还是满脑袋旧观念哪!”
“得得得!小子!”效老忽然有些愠怒,“我观念旧,你观念新,所以我才…
…”忽然觉得不妥,便敛了火气:“算了,不说了。你为我的留用费了心,我谢谢
你。”说着,“扑通”左腿一屈,跪在地上,将“程寿珍壶”高擎到骆子初面前。
在场者都大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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