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戏迷散尽,效老说到外面月色中散散步,便踱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久等他不回,担心他酒力发作,有什么闪失,又穿了衣裳出去寻他。
仲秋将至,月近圆熟,孤悬头顶,偌大一轮,把清辉漫世界泼洒,镀亮一片又
一片的小城之夜。放眼环顾,到处清清冷冷,寂静得紧。
老人在哪里?我四顾不见他的踪影,便围着剧场四周仔细寻找。
我们剧团的这座剧场,乃是当年日本开发矿区时兴建的一座神社。解放后,人
民政府把那些署着“X X 太郎”、“X X 正雄”的洋鬼子牌位一一淘汰,添置了观
众坐席,修起了舞台、乐池和后台,在里面演起了京剧。由于平时生活工作都在这
里,对其内部构造早已司空见惯,却从未认真端详过它。月下看,它高大的铁皮屋
顶,圆圆隆起,从尖顶处的圆心呈放射状倾斜着,漂浮在夜色中。被它笼罩着的剧
场,犹如效老那把“程寿珍壶”的夸张放大,只是没有壶嘴和壶柄罢了。我估计效
老不会走远,便围绕这把“大壶”寻找。整整寻了一圈儿,也没见效老的人影儿。
正纳闷儿间,远远传来一阵隐隐的吟唱: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
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
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
我好比浅水龙被困沙滩。
想当年……这是《四郎探母》中“坐宫”一场的西皮快三眼唱段。我立即从中
辨出效老那薄云遮月的淳美音色,便赶紧循声踱去。
不远处柳条河边,隐约着稀疏的岸柳,东一簇,西一簇,如一群披头散发的醉
汉,七仰八歪。横在它们脚下的柳条河,像被这群醉汉作践瘫了的女人,兀自呜咽
着,汩汩地流。把月光也感伤碎了。
效老的低吟浅唱,荡漾在挤满破碎月光的河面上,凄清的背景环境,使唱段中
那些“我好比”愈发显得哀戚苍凉。效老的身影,孤立在这令人生悲的惨淡夜色中,
显得极是形只影单,孑然无助。
看来他只是情绪消沉,并无什么意外闪失。我便不好贸然扰他。而且,说心里
话,此时此刻,我也不知该怎样去帮他排遣胸中的苦寒。
他的怀里到底横着什么块垒?
我揣摩不出,只好默默观望。
他的《坐宫》不知怎么又换成了《捉放曹》:
一轮明月照窗下,
愁人心中乱如麻,
悔不该心猿并意马,
悔不该……
效老即景抒怀,毫无刻意之处,听来却让我极是销魂,此类耳熟能详的名段,
早已将我的听觉神经磨出老茧。听一般人吟唱,绝不会再有动于衷。可眼前,这些
熟烂于心的旋律,从效老口中唱出,感觉却是大不同。一字一句,不仅仅是情真意
切,更像是蘸了血融了泪,从他心底分泌出来,便显得无限凄凄惨惨戚戚,有着一
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感染力。觉得那已不再是排遣苦怀的吟咏,而是一种舔着伤口的
悲鸣。完全超越了艺术表现的层面,成为一种纯粹意义的生命呐喊。
我鼻子一酸,情不自禁眼睛模糊了。
从效老向骆子初下跪的反常做法中,不难感觉到效老对骆子初的愤懑。曾听人
说,筱香玉团长开始想帮效老办成正式在册人员,但遭到骆子初的坚决反对,由于
筱香玉与骆子初的同性恋关系,对骆子初一向言听计从,只好按骆子初的意思办了
个编外临时工。看来效老也听说了此事,才用他这种极富个性的表达方式,公开向
骆子初表示不满。但以骆子初在团里的“霸气”和效老目前的尴尬处境,他这样公
然激化矛盾又有什么好处呢?我苦思不得其解。这时,效老的口中又改唱了《击鼓
骂曹》:
人言曹操多奸巧,
果然亚似秦赵高。
欺君误国非正道,
全凭势力压当朝。
站立在丹墀微微笑,
哪怕虎穴与笼牢。
平生志气如天高,
莫把经纶当土蒿。
我本是堂堂青史表,
岂与犬马共同槽……
先是“西皮快三眼”,虽然节奏稍快,韵味却是照旧,听来依然幽幽怨怨。后
来转成“西皮流水”,节奏不断加快,渐渐昂扬起来,最后竟长江大河一泻千里,
在痛快淋漓处戛然而止。
听这唱词,莫非效老决心离去不成?
我这样猜疑着,效老忽然转身,发现了我,举步迎上前来。
“你还没睡?”他问。
“我……睡不着,出来散散步。”
“没说实话。”效老挥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情绪忽然变得轻松起来,“你准是
见我没回去,不放心,来找我的。爷们儿,够义气!看来咱爷俩有缘分,干脆,打
明儿个起,我给你说出戏,教你几手绝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