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效老给我说的是《钟馗嫁妹》。正是我向往已久的本功重头戏。
钟馗是个鬼魂。生前是多才儒雅之士,为人忠义善良。大比之年考中状元,因
相貌难看,被皇帝大笔一挥,取消功名。钟馗一怒撞死在皇宫门前,以示抗议。好
友杜平,代为收尸。玉帝念他无辜,封他为专管厉鬼的斩祟神。钟馗念杜平收尸之
恩,欲将妹妹嫁给他。就率众鬼卒携带礼品灯火,返回家园,给妹妹张罗婚事。现
在京剧舞台上表现的就是钟馗率众鬼归家途中的场面。是清初人张大复写的传奇《
天下乐》中的一折。因为有火彩和许多优美的载歌载舞,表演难度很大,所以便以
献技之戏,自成一折,传流下来,成为检验架子花脸艺术造诣的重头剧目。
说戏前,效老让我先按原来自己所学路子展示一遍。
看后,他半晌没做声。一直端着“程寿珍壶”走来走去。后来,终于停下来,
眼看着天棚问:“想当艺术大师,还是仅仅想当个演戏匠?”
我不知该怎样作答,便嗫嚅着道:“我……听您老的。”
“那好。”他干脆地说,“卖什么吆喝什么,吆喝什么就得像什么!先往好处
奔,奔不成再退而求其次。祖师爷也就不怪罪了——成吧?”眼睛继续睥睨着我一
动不动。
“成。”我硬着头皮认可。
“不客气说,您刚才那根本不是演戏,是游戏。儿戏!”眼睛直瞪着我,寒光
烁烁。我不敢说话。“唱,不到家;做,不到家。光是照猫画虎,这哪儿是实授来
的。分明是‘撸叶子’撸来的。”
我很佩服他的眼力,这出戏,我的确不是经哪位老师口传心授所得,而是从戏
校老师给学生说戏的课堂上偷来的。
“衣裳缩水没法穿,表演缩水没法看。”他说,“你买一斤东西,给你半斤成
吗?不成!唱戏也是一样,不能偷工减料,那叫没戏德,给祖师爷丢脸。对不起祖
师爷!”说完,擎起壶来,连饮几口。然后背过身去,朝空荡荡的观众席理了理嗓
子。
我暗暗窃喜——他说教之后,肯定要亲口示范,这当然是我求之不得的啊!
果然,效老很快转过身来:“咱们京剧,是以唱为灵魂的,所以观众管咱叫唱
戏的。唱戏的,就得在唱功上对得起观众,一张口就要像搬运工人扛麻包那样,浑
身上下该使劲儿的地方都得使劲儿——铆儿上!不然怎么能唱好?来,听我唱一遍。”
说完,又呷了一口茶,便运足底气唱起来:
摆列着破伞孤灯,
对着这平安吉庆。
光灿烂,
剑吐寒星。
伴书香随绿绮,
乘着这蹇驴儿跎蹬,
俺这里一桩桩写下丹青。
似一幅梅花春兴。
一曲“粉蝶儿”,抑、扬、顿、挫,峭拔沉郁,听得我荡气回肠。
“注意我的吐字、咬字和字首、字腹、字尾的处理。”说完,又接着唱下去:
俺只见枝头鸟语弄新声,
小桥边残雪露春晴。
又只见,
梅花数点助雪精神——
梅花逊雪白,
雪却逊梅花馨。
两下里品格奇清(重复一遍),
骚人才子添诗兴。
今来古往,
有许多的评论。
趁着这月色清莹(重复一遍),
曲曲弯弯绕遍荒芜径。
又只见门庭冷落倍伤情。
手足情契阔,
径殉鬼门关,
怎得更生。
这段“石榴花”唱得更是百曲千回,大气磅礴。听来万般情愫尽在其中。那钟
馗文采的优雅,情怀的磊落,气节的超脱,遥望家乡时的满怀感伤与浩然喟叹,一
一表达详妥。不仅铿锵入耳,更兼啮人心魄。尤其在行腔吐字的功力,开口音与闭
口音的处理上,无微不妙,处处匠心。
“再注意我的气口、喷口和丹田底气的运用。”效老显然已被自己的认真投入
所感染,情绪越加亢奋:
想当日自离门庭(重复一遍),
在中途疟疾作症。
一路里寒热恹恹(重复一遍),
误入在阴山鬼径。
改变了旧日容颜,
赴帝京,因此上殿试把君惊。
将俺来点落功名(重复一遍),
后宰门捐躯殒命。
这段“黄龙滚”有三句重复,节奏紧凑层层递进,必须一气呵成而不能拖泥带
水,所以是最难唱的。要处理好,就必须会偷气、缓气、巧用丹田底气,而这一切
正是我的弱项,所以,我最怕唱这段曲子。听效老唱来,不仅气口流畅,节奏平稳,
无吃字、丢字,更兼他嗓音的金扬玉震,天地和鸣,便明显与众大不同。让我再一
次领略了效老的“道行”之深,情不自禁感叹:这世道真是太不公平了,大师级的
老艺术家有绝技却无机会一显身手,假大师、伪大师、冒牌大师,却能有许许多多
机会尽情卖弄浅薄……
这也许就是尘世的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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