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天在矿下演出时,发生了一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事儿。
效老上场前,放在天幕后边的“程寿珍壶”里,本来装的是“高末儿”茶,谁
知,效老下场后,端起一喝,茶水竟变成了臊不可闻的尿水!
效老发现后,未动声色,悄悄把我拉到一边,告诉了这事。问我看没看见有人
到天幕后边去过。我对这种很不道德的行为非常愤慨,却想不起看到什么人去过。
效老盯住我看了一会儿,一言未发,满脸木然地连连点了点头。嘱我不要声张了。
那晚打住戏后,戏迷们又照常来夜聚。但效老没再给他们说戏,他很严肃地告
诉大家,他不能再在这里呆了。明天就要和财务结算工资,后天就卷铺盖卷儿走人。
戏迷们听了都很诧异,问他为什么好不容易留下来,没过几天忽然又要走?
效老看看我,没做正面回答,只是长叹一声,道:“原来赖在这里不走,只是
想感受人心不古究竟到了什么程度。现在,人情冷暖感受明白了,自然就没必要再
赖着不走了。只是各位的戏都还没说完,这样匆匆离去,有负各位抬爱,只能深表
歉意了。”说完,站起来,向戏迷们连连打躬。
戏迷们不得要领,面面相觑。却不知该说什么。问我,我又不能说。
王大娘们儿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嚷着问道:“是不是骆子初与何韵秋那对狗男
女挤对您了?”然后,却不等效老回答,又兀自说下去,“我知道,为了您给我说
戏的事儿,陈小秋和何韵秋师徒二人背地里都骂过您,骆子初和何韵秋又是那种关
系,他肯定会帮何韵秋一起挤对您,好阻止您再给我说戏!我发现,这些天咱晚上
聚会,他们总在外边听声。早知道他们没安好心!是不是他们挤对您了?效老?真
是这么回事儿的话,我去找他们会气去!有毛主席给咱们工人阶级撑腰,我他妈怕
谁?瞧好儿吧,您哪!”
听了王大娘们儿这番话,我蓦地想起,当晚我第二二场下场时,好像看骆子初
匆匆从天幕后出来?会不会是他往效老壶里撒了尿?但转念一想,骆子初这样有身
份、有地位、有名气的人,品质再坏,也不应该如此下流,便又对自己的猜度产生
了怀疑。
效老见戏迷们情绪冲动起来,便赶忙劝阻:“各位,各位,都不要多想。其实
我所以要走,也不是怕谁挤对我,我怕他们这群雏儿挤对?笑话!有本事敢和我台
上见吗?谅他们也不敢!”后面这句话,有意提高了嗓门儿,还把脸转向了门外,
好像看见门外有人窃听一样。“可话又说回来,我不能为吃这口下眼食,和魑魅魍
魉们一般见识,那不叫自轻白贱吗?”他看着我问,“对吧,爷们儿?”
“对,对……”
“这么说,您是非走不可了?”王大娘们儿沮丧地问。
“走星照命,我这辈子注定要打野食打到底了……”
“可筱香玉没和您过不去呀!”
“他有他的难处,我看得出来,虽然他是团长,可实权不在他手上。香玉的本
事,也只有演戏,别的,唉,算啦。”效老停了停,又感情复杂地说,“我做人有
自己的原则,认可和大丈夫明争,不和小男人暗斗。更不会拿脸皮换饭吃,不然,
当初,我也就不会主动离开梅先生。”
大家沉默了片刻,王大娘们儿无奈地说:“既然您铁了心要走,我们也就不再
劝了。您打算去哪儿呢?”
“是啊,您打算去哪儿?”戏迷们也担着心问。
“先去北京。”效老似乎早已成竹在胸,“虽然我没有北京户口,全国文艺界
又都没有了流动这一说儿,可要像现在这样当临时工,我还不至于没处混口饭吃吧?”
“那当然,您是谁呀。”王大娘们儿赶紧奉承说,“虽然梅先生不在了,可梅
派还在呀,您的大名儿往哪儿一亮,都是泰斗级,还怕没口饭吃!光等着吃香的喝
辣的吧,您哪!”
“那是,那是。”戏迷们纷纷随声附和。
“来,今天我们大伙算是给您饯行。咱爷们儿非来个一醉方休不可。”说着,
伸手抓过“程寿珍壶”,端起来欲喝。
我急忙上前,一把将壶夺过来,连声说:“不能喝,喝不得……”
王大娘们儿愣了,斜眼看了我半天,问:“为什么?这壶里的酒又不是你送的,
效老自己不心疼,你心疼啦!”
我手指那壶,对王大娘们儿说:“您……打开壶闻闻吧……”
“怎么啦,闻什么!”边说着,边打开壶盖,伸鼻子一闻,顿时皱起了眉头,
撇开了嘴。大声啐道:“呸!”
众人急上前,问:“怎么啦?”
王大娘们儿瞪圆了眼,咬牙切齿骂道:“王八蛋,我操他娘!”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儿?”众人七嘴八舌。
“是尿!臊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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