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撩乱着秋叶的火车站,像一座被废弃多年的公园。乘降的旅客们在乱叶中匆匆
来去着,大都行进在赶回家与亲人同度中秋的憧憬中。只有我来送别即将离去的效
老。
效老一夜之间衰老了许多。昨晚被骆子初气吐了血,再不像往常那样健谈,只
沉默着。戏迷们来话别,他也只用苦笑交流。让戏迷们不好多扰,留下些吃喝的东
西,让效老赴京路上用,遂一一辞去。
筱香玉团长来送行。带来些食品,要效老路上用。效老收下了食品,却不言谢,
也不用眼睛看筱香玉。两个人默然相对许久,筱团长有些尴尬,告辞而去。
我不敢妨碍效老的沉默,除了给他的“程寿珍壶”续水,也只能陪他沉默着。
“爷们儿,你知道骆子初为什么和我过不去吗?”效老突然睥睨眼睛问我。
我心中一直化解不开的谜就是他的这个问号,但却不敢发问。现在他主动提及
这个话题,我自然很想知道,便搭话:“为什么?”
“因为是我改变了他的命运。”效老说。这次没抬头睥睨我,却把目光转向了
窗外。仿佛说给那里的什么人。“当初组建梅剧团时,我替梅先生选班底儿,他和
筱香玉俩儿虽然都属于候选对象,但我考虑他们艺术上都有一定发展前途,留在梅
剧团只能当底包,很少有机会唱当间儿的。所以就没选他们,而是建议他们离开北
京到各地磨炼磨炼,成名后再回梅剧团唱‘角儿’,并介绍他们来了东北。没承想,
文化部出台新政策:演员一律停止流动,他和筱香玉为此困在东北这么多年,再没
能回到北京。我……本来是替他们着想,可我不是算命先生,怎么也没想到演员也
会有禁止流动这一说儿——这是政府的决策,我也没办法呀。要恨我,就让他们恨
好了。”语气里充满了内疚和无奈。
原来筱香玉和骆子初都是因了效老当初的一次善意的建议,才流落到我们这种
小剧团的。我当然也知道这些年他们无时无刻不想离开这里,回到北京去。特别是
骆子初,经常发牢骚,可碍于组织需要这一条,不得不委屈着留下来。事情多少年
过去了,他们还记在心里。这次,效老穷途来投,他们竟将宿怨发泄在一个老人头
上……
“所以,我认吃哑巴亏了。”效老接着说,“我误了他们十几年,他们恨我是
应该的。虽然做法上有点儿欺师灭祖,可那是他们的人格问题,我不和他们一般见
识。”
秋风赶得落叶无奈地滚来滚去。有的不小心滚落进阴沟或水塘,那阴沟或水塘
便成了它们的葬身之地。我忽然觉得,效老也像滚来滚去的落叶——他不会不小心
滚落进哪个阴沟或水塘吧?这样担着心,目光不禁在效老脸上凝住——如此渊博的
老前辈,真的会像一枚秋风中的落叶那样前途堪忧吗?
“哎呀,效老!果然还没上火车!”王大娘们儿匆匆赶来——他头天晚上因事
没能来话别,捎话说今天到火车站来送效老。“大过节的,别人都回家团圆,您却
要出门儿远行!没别的,这点儿月饼带到车上吃,算是我陪您过节啦!”说完,将
一包月饼塞进效老怀里。
效老拉住王大娘们儿的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是把他的手拍了拍,眼圈儿
竟有些潮红。
“效老,我明白您的心气儿。”王大娘们儿说,“咱师徒不是外人,今后,您
在北京呆腻歪不想呆了,捎句话儿或者捎个信儿来,我去接您,咱矿上好东西没有,
大碗酒大块肉管您够儿!”一番话,滚烫滚烫,说得效老眼圈愈发潮红,最后,鼻
子一酸,两行老泪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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