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九六六年初秋,文艺界热吹批判帝王将相,才子佳人之风,各地剧团演出活
动基本停止。我们团每天除了读报纸、学社论外,就是写大字报,贴大字报。先是
在大字报上批北京京剧团演出的《海瑞罢官》,然后批本团演出过的各类古装剧目。
进而,深入到批团里演古装剧目的决策人、执行人、主要演员……
脱颖而出的活跃人物是程派传人何韵秋。她借助与市委某领导的暧昧关系,在
运动初期调整党支部负责人时,一夜之间成为支部书记,便理所当然成为我团文化
革命的掌舵人。她最初的主要攻击目标是团长筱香玉。骆子初曾劝阻她不要这样做,
批评她这是与筱香玉争霸舞台。结果,骆子初也成为何韵秋的批判对象。
落叶飘零的时候,首都红卫兵跑来串联。提出上挂下联要有具体行动,怂恿何
韵秋对筱香玉和骆子初实行隔离管制,禁闭关押。
一时间,红色风暴席卷我们全团。每天都有很多新鲜事物让人心跳加速。
这使我幻觉状如效老那把“程寿珍壶”的我团这座剧场,像一把架在烈火上的
大水壶——随着文化革命烈焰的熊熊燃烧,壶温与日俱增,转眼竟沸腾起来了。
一天夜里,我刚刚入睡,就被敲门声惊醒,惺忪着睡眼一问,不禁大为意外:
“爷们儿,是我,刚下火车。”传进来的竟是效老的声音!
我赶忙打开门,将风尘仆仆的效老让进后台来。
“没想到吧?”效老放下背包,边往外拿他的“程寿珍壶”边睥睨我问,“我
本来想先拍个电报给你,又怕说不清楚来意,就没拍。——有开水吗?”
我赶紧提了暖壶,去给效老打了开水来,并帮他沏好“高末儿”。
“我在北京呆不下去了。”效老迫不及待端起壶呷了一口,说,“都搞文化革
命,不演出了,我这一年来靠说戏为生,你知道,我的玩艺儿不是帝王将相,就是
才子佳人。现在统统都是封建糟粕了,没人再敢学。再者,老哥儿们姐儿们接二连
三的出事儿,家家自身不保,我在谁家借住都挺不自在,所以,就只能卷铺盖走人。”
效老苦笑着睥睨了我一眼。又嗫嚅道:“不瞒你说,爷们儿,买完车票,兜里只剩
两毛钱了。”
“那……您路上……吃东西了吗?”
“没吃。不过水倒是一直喝——食饱不如水饱。”他不无自嘲地说。
“我还有油茶,给您沏点儿。”我边说边动起手来。
“也好。”效老很巴结地笑笑,说,“我就知道你这儿准有油茶喝。”
他深埋下头,匆匆几口便将油茶一扫而光。然后,又尴尬着一脸苦笑问:“还
有吗?”
“没……了。都沏上了。”我的尴尬胜于他的尴尬。
“得!命该如此。”效老自嘲地说,“也差不多了。再用茶找补找补就齐了。
——我还睡老地方,成吗?”
“怎么不成?反正也没人住。”我说。
“香玉那边明儿我去说。”效老知道我做不了主,又补充道,“对了,他现在
怎么样?”
“让红色造反团给隔离审查了。”我趁机报告,“就关在文化局机关大楼里。”
“为什么?”他听了一愣,关切地问。
“因为贩卖封建主义,为帝王将相招魂,还有……重用您。”我索性实话实说。
“我?筱香玉重用我?”他有些吃惊。
“何韵秋说他留您当编外演员就是重用牛鬼蛇神。”我没有提及“残渣余孽”
和“大流氓”等字眼儿。
“我是牛鬼蛇神?”效老以食指点着鼻尖儿不无揶揄地反问。
“大字报就贴在园子里。”我指着剧场的方向说。
“我去看看——有电筒吗?”
我找出电筒,在前边引路。
剧场里一片漆黑,手电筒光束所指,到处铺天盖地贴满大字报。我领效老径直
走到他想看的那张大字报前停下。
偌大一行字立即显现在手电筒的光束中:“筱香玉重用旧戏班的残渣余孽、牛
鬼蛇神、大流氓张效梅罪大恶极,十恶不赦”。
“X 你妈!何韵秋!”效老匆匆看几眼后,便大吼起来,同时扬起胳膊,一把
将那张大字报扯下来,撕了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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