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我因急性黄疸型肝炎住进传染病院。每天要打两大瓶点滴,这要在床上足足躺
上大半天,便只能眼巴巴望着天花板放飞思绪度时光。
一场批判会,效老的老艺术家光环在我心中崩溃了。筱香玉的主演、团长的光
环也在我心中泯灭。骆子初过去在我心目中就不高尚,却不知他是他“干妈”的男
妓,他竟会如此下作!何韵秋往效老茶壶里撒尿,这种不道德之极的“艺术实践”,
我更无法想象得出——尽管她能干得出来。这群京剧舞台上的名流,原来竟是一群
道德极猥琐之徒!一直以来,我却诚惶诚恐,至虔至诚地追随他们,这真是莫大的
耻辱!我失望、我痛苦、我后悔。
还有必要再去和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伪艺术家们为伍吗?
我反反复复这样问自己。
不!不值得!多少次我心里这样回答。
然而,一想到醉心挚爱的京剧艺术,我又犹豫了——这群台上台下判若两人的
名伶们,尽管其人品个个都很猥琐,可京剧艺术本身还是博大精深的国之瑰宝啊!
我怎可以轻率地因了这些人的道德缺憾弃国之瑰宝而去呢?再说……单纯从艺术造
诣来看,效老也确实不失为一位泰斗级的大家。他的基本功修养也确是我所见到的
梨园界里最出类拔萃的,这说明他的人生也有其应该肯定的一面。我不该仅仅因为
他前半生中的道德劣迹,就从根本上否定他的全部人生。
这样一想,心里又不禁多云转晴。
所以,决定利用下午不打点滴的机会,去看看效老——听说,他被批斗的当天
晚上就开始绝食,对任何人的任何询问,概不做答,只是一动不动面壁而坐。
我应该去宽慰宽慰他。以不负师生一回的情分。
便又去买了些花茶末儿,代替只有北京可以买到的“高末儿”,作为慰问品孝
敬他老人家。
走近那刚刚分别几天的剧团大本营时,我竟然产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奇怪感觉
:那外形极像效老“程寿珍壶”的当年的日本神社,夕阳中,在我眼里蓦然变得生
疏起来。心里不禁暗暗发问:这到底是一座弘扬京剧艺术的圣殿,还是一群道德沦
丧,灵魂龌龊的丑类献丑的场所?抑或两者兼而有之?
正胡思乱想间,却见一辆卡车戛然停在身边。看守效老的两位同事跳下车来,
望着我咄咄逼人地问:“你到哪儿去了?”
“什么意思?”我莫名其妙。
“你怎么才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
“他自杀了!”
“谁?”
“你的老师张效梅?”
“这……不可能!绝不可能!”我无论如何不相信。
“信不信由你,我们刚从火葬场回来。”
顷刻间,我如五雷轰顶,眼前天旋地转。
欲哭无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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