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巡警大队,我并没吃什么苦头。听我简单而愤慨地述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巡警同志还起身为我斟了一杯茶。分手时,警察同志说,山大必有兽,水深王八多,
社会上希奇古怪的事多了,见怪不怪吧。干我们这行的,要都像你这样,还不早被
气死了?听你刚才介绍的情况,我倒有一言相告,邢家这边的事且可轻放,郭家那
边的事却不能掉以轻心,人心都是肉长的,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这种事摊在咱家,
你烦不烦?恨不恨?所以,就算我局外人给你的一个建议吧,郭家那边,你还是尽
量争取主动,杀人不过头点地,知错认错,依礼赔罪,当是正理。你说是不是?
我说,我承认我的失职。
警察同志说,可你有过表示没有?依你所言,我看郭家人还是很善良很通情达
理的,不然,怕是早找上你家打打闹闹了。
警察同志的话让我冷静。这是位三十刚出头的同志,年纪虽比我小得多,可他
的亲切平和,还有处理这类社会问题的经验,确是让我钦敬。细想一想,到邢利那
里闹了一阵,虽说恶气出了,可又于事何补?我只觉没脸见,也怕见郭家人,可我
扪心想过错失死者遗体,给郭家人本已哀痛的心境又增添了怎样的创伤吗?这些天,
郭家确是没人来找我揪打哭骂,甚至连电话都没打到我家里一个,,不是人家找不
到我,而是根本没找,或者说找到了也仁忍着没有那样做。换了我,能如此宽容平
和吗?这般一想,我就觉着有块更沉更大的心病磨盘一样压在了我的心头,此病不
除,终生是憾啊!
我没和妻子商量,也没和董培林打招呼,回到家里的第二天晚上,便依照寻找
邢恩喜住址的办法,找到了郭思吉的家。在昏暗的楼道里,我从怀里摸出早已备好
的孝巾扎在头上,又在左臂绾上黑纱,然后轻轻敲门。门开处,迎着郭家人惊诧的
目光,我一言不发,径进厅堂,扑身跪倒在郭老先生的遗像前,重重地叩了三个头。
郭校长怔了怔,慌慌地依例习俗,也跪地陪行了三个叩首大礼,然后起身,拉我起
来,“这位师傅,起来说话,起来说话。”
我久久地跪地不起,头深深地垂下去。我是真诚的,真诚地愧疚,真诚地请罪,
真诚地认打也认罚,我愿郭老先生儿子的粗大拳头此时能捶落在我的身上,我也愿
郭老先生的女儿此刻指着我的鼻子酣畅痛骂,也许只有这样,我的心才会好受些。
但没有拳头,也没有恶语,我万万没有想到,高大魁实的郭师傅也会扑通一声
跪倒在我的身旁,放声痛哭:“爸,爸呀,你老看到听到了吗——”
郭家撤诉,改为庭外调解。那天,郭校长、董院长、火葬场的经理,还有我和
那位运尸工都到场了。郭校长同意将原来要求的精神损失赔偿十万元改为六万,具
体赔偿数额分别是,医院和火葬场各两万,我和那位运尸工各一万。各方在调解书
上签字后,郭校长说,两位师傅的生活都很艰辛拮据,尤其有位师傅还在放长假,
他们的私人赔偿我们放弃,签了字,承认了工作失误,就行了。我把缠裹着一万元
钱的尼龙绸袋送过去说,郭校长,别,可别,钱我带来了,这事你别做主了,还有
一大家子人呢。郭校长把钱袋推回来,说这是我们全家人的意见,你放心吧。用我
二弟的话说,老人没了,咱要指望靠老人的尸首发财,就丢人啦。老人家的尸首丢
没丢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不能忘了老爸的恩情!
郭思吉老先生的告别仪式仍在医院殡仪堂举行,遗体己不复存在,老先生的遗
像高悬在厅堂正中。
郭校长代表家人讲话:“……我们的父亲生前曾当过教师,他常为家乡的教育
唏嘘感叹,为那些上不起学的乡下孩子发愁。我们全家人决定,将四万元精神损失
赔偿金全部赠送给父亲的家乡的小学。我们相信,如果父亲在天之灵有知,一定会
赞成这个决定。我们深切敬爱和永远怀念的父亲,您走好……”
哀乐低回,香烛缭绕,缥缈的烟气中,郭老先生显得格外安详欣慰。我泪眼模
糊了。
邢老先生走得也并不孤独,我和护理他三月之久的赵师傅一路送行。火化炉前,
焚尸工问,骨灰还要吗?未及我们二人回答,身后已有人应声答道:“要,老人家
没了儿子,可他还有孙子!”
说话的是一位中年妇女,臂弯里揽着一个十多岁的男孩。我们立刻猜到她是谁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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