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突然就不是爸爸的孩子了,这真是一件奇怪的事情,那么我是不是妈妈的孩
子呢?如果也不是妈妈的孩子,那怎么办?还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叔叔阿姨们,
是不是都跟着变了?我想,我一定是想过这类问题的,我记不清自己是否问过妈妈,
反正,妈妈和爸爸离婚后没过多久,更大更大的变化就发生了。
那是1988年的冬天,发生在银川的一起家庭爆炸案你也许知道!一家三口:全
国劳模、化肥厂厂长韩移山和他的妻子,还有他们的六岁的儿子,以及扔炸药包的
人,共四人,当场被炸死。据说当时是晚上,韩移山和儿子二人正在卫生间里洗澡,
他妻子正在客厅里看电视、打毛衣,包里藏炸药包的小伙子敲门进去后,要求见厂
长,他妻子说厂长不在家,包里藏炸药包的小伙子就要坐下来等,意思今天非要见
着厂长不可,于是他妻子就要把小伙子推出去,小伙子一气之下拉响了炸药包。
这情景不知是谁看见的?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仔细一想,现场情况应该是个
谜才对!能说清的只是,四个人都死了,楼顶掉下来了,楼板也陷下去了,到处都
是被炸成碎片的人民币,人民币是从冰箱和床垫里飞出来的。
你也许猜到了,韩移山正是我亲爹!我是我妈和他某一次快活的结晶。爆炸为
什么跟我有关?是因为我亲爹本人就是我爷爷的独生子,我亲爹的儿子也是独生子,
而两人都死了,我这个野种就像是特意为四年后预备的!
离开石嘴山的那天,是个大冷天。
妈妈收拾好我的衣服和玩具,塞进一个大包里,带着我,从石嘴山乘车去银川,
一路上,妈妈紧紧地抱着我,生怕我长出翅膀飞上天似的。我能感觉到妈妈有多不
安,身体一直在不由自主地抖动,我就猜将会有重要的事情发生——在银川的一间
很漂亮的大房子里,我见到了我四岁后的爷爷,我的亲爷爷。
爷爷面前的桌子像一张双人床那么大,油亮亮的,铺着厚厚的绿地毯,他把我
拉进怀里,盯着我的脸,目光热热的,看着看着竟流出两滴老泪来,把我一下子搂
紧,跟我妈说:“太像了,像神了,看见的和看不见的都像我儿子,我这就认了。”
我听见我妈用低哑的声音在我身后说:“最好还是去做个鉴定吧。”爷爷说:“不
用了不用了,我相信我的眼睛,第一眼我就认出,这小东西是我儿子的种。”接下
来,爷爷又把我稍稍推远,进一步端详着我,问我什么名字。我似乎是想暗中配合
妈妈,想表现好一些,说:“我会写我的名字呢!”爷爷对周围的人说:“快,笔
墨伺候。”
我在纸上十分认真地写起来。
我还没写完,爷爷就惊叫:“看,他还是左撇子,我儿子也是左撇子!”
我终于写完了“我叫张小垒”几个字。
爷爷竟然不认识“垒”字,我妈做了解释之后,爷爷直说:“好,这名字起得
好,小垒,就是一点一滴地垒,财富就是这么垒起来的,越垒越多。那就叫垒子吧。
不过,以后可不能姓张了,以后就是我韩家的人了。”
说实话,我当时朦朦胧胧地以为,我马上就能见到我亲爸爸了,我甚至误以为
爷爷就是我亲爸爸呢,我心里又喜又急,喜的是我终于又有爸爸了,而且他戴着金
边眼镜,皮鞋擦得贼亮,肯定比我原来的爸爸有钱,急的是,他显得有些老和丑,
肚子那么大,而且连“垒”字都不认识。可是,我还来不及多想,一个漂亮阿姨就
把我拉走了,说要上街给我买好东西。等我们在一个好像比石嘴山还大的热乎乎的
超市里转了一圈,提着一堆“好东西”回来时妈妈已经无踪无影了,一个字都没留
下。我的那包鼓鼓的东西倒还放在沙发上。我心里有些紧张,但我没有哭,因为我
眼前有那么多让人眼花缭乱的好东西。我从来没拥有过那么多好东西,都是我平时
特爱吃的,有些还是平常没吃过的。况且,我不相信妈妈会把我一个人丢下不管的,
很多天后我依然不相信!
特伤感,不讲了。
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妈妈。听人说,爷爷给了妈妈二十万。这一点我不怀疑,
爷爷有的是钱,爷爷最不缺的就是钱,爷爷在陕北有十几口油井,天天往外冒油,
一口比一口旺,在银川有家羊绒加工厂,机器昼夜不停地转。
我还听说,爸爸的化肥厂厂长就是爷爷用钱买的,这我也信。爷爷就是这么一
个人,他小学都没毕业,没多少文化,一不小心成了富翁,人很精明,但一点都不
复杂,生活信条无非是几句谁都知道的民间谚语。第一条便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遇到什么事,爷爷首先想到的办法就是花钱,事实证明,花钱也确实是最省事最有
效的办法。对于“官员腐败问题”,爷爷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腐败是我们这个
社会的一大润滑剂,有了它,办事效率才会大幅度提高,否则,一件事情按机关的
行政程序办,再加上老爷作风,一等就是几个月,谁能耗得起呀。商人追求的就是
效率,所以,商人不得不行贿,而官员不受贿也不容易,因为,官员也需要行贿。
总之,叫我说,爷爷虽然小学没毕业,却一点都不笨。换句话说,他不知道的东西
——即便是很多很多东西,对他来说倒是无关紧要的,并没有影响他成为一个成功
的商人。每每和那些社会显贵们在一起,爷爷丝毫不掩饰他的无知,常常自己主动
承认:“我小学都没毕业,两手写不了一个八字。”而那些客人们也往往会对他交
口称赞,似乎愈加觉得爷爷神奇了。有一次,我也在座,爷爷问大家:“我孙子的
学校,下学期要分文理科,文科和理科有啥不一样的,你们给我讲讲。”在座的人,
就真的像对小学生那样,细心地讲什么是文科、什么是理科,而爷爷愈加像小学生
一样问了很多问题,都是简单得像“一”的问题。回到家,他才告诉我,他是装的,
他再没文化,总知道文科和理科的区别吧。我问他好好的装啥大傻呀?他说:外面
不是流传我连我的名字都不会写吗?
我爷爷的故事你可能不感兴趣?
还是想听我个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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