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今天中午又下雷阵雨了,雨点子像贺兰山下的马奶子葡萄那么大,雷声令我有
一种肝胆欲裂的感觉,好在很快就雨过天晴了,街上立即拥挤起来,人和车全出来
了,街面上重新密密麻麻的,所有人,包括那些村味十足的风尘女,都是急不可待
的样子,似乎雷阵雨耽搁了他们太多的时间。事实上,盯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我心
里想到的要比眼睛看到的多十倍,比如,我就想起了张楚的话:床单很白,城市很
脏。有趣的是:我还不由自主地在匆匆掠过的人堆里找长得像我妈的女的,其实,
我并不知道我妈的真实样子,因为妈妈并没有给我留下照片。
但是,见我妈的欲望真的不强烈了。
我想离开,来了,然后再离开。
你问过我——为何怕雷阵雨?
你认为,我和豆豆阿姨间必有恋情,而我始终把豆豆阿姨视作母亲,所以,在
我心里,我们有“乱伦”之嫌,于是我才会怕雷阵雨,因为中国民间传说里的雷王
爷代表正义,“雷王爷摘头”是一个常见的咒语!
我不会上你当的,我只讲事实。
我真的说不清,自己对豆豆阿姨是否有别的感情。我特别特别爱她,这是不用
怀疑的,我愿意看到她幸福、快乐,如果需要,我甚至不惜献出自己的生命。偶尔
——比如梦境里、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固然对她产生过邪念,但是,我认为,那不
是真实的自己——况且谁能禁止自己胡思乱想呢?
我一直觉得,豆豆阿姨和她的前夫——李扬叔叔,是天生的一对,一个漂亮温
柔,一个英俊潇洒,看上去实在太般配了。自从我第一次看见他,就禁不住想,他
们如果能重归于好,那该多好呀,荞儿妹妹也可以天天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了,他们
三个在一起是多好的一家人呀,多令人羡慕呀。而且,听荞儿妹妹说,李扬叔叔和
前面那个阿姨早吹了,李扬叔叔后悔了,想和豆豆阿姨复婚,可是,豆豆阿姨一直
不原谅他。于是我和荞儿就密谋:多给他们创造见面的机会。
一到周末,我和荞儿就里应外合,嚷着要去飙车,到了野外,我和荞儿便心照
不宣地故意走开,在远处躲好久好久,我们还会时不时地偷看他们——是否在拥抱、
在接吻?当看到他们坐在田埂上,中间仍隔着半米的距离时,我们极度失望了。不
知荞儿在想什么,反正,成人世界对我来说更加不可理解了,我用尽心思也想不通
:两个大人之间那半米的距离,真是那么难突破吗?可是,有时候又不是如此,两
个大人——尤其是一男一女,往往一见面就会亲热起来,甚至会一见面就上床,电
影电视上常有这样的情节。我和荞儿不得不回去,我看见豆豆阿姨和李扬叔叔身边
各有一堆瓜子皮,尖尖的,像金字塔——好多天我都忘不了那两堆用瓜子皮垒成的
金字塔,那么多瓜子皮证明他们费了多少唾沫呀,他们说过的话链接起来,差不多
能绕地球一圈了吧?可他们之间那半米远的距离为什么无法缩小?
上课的时候,是我公开胡思乱想的时候,我发觉,我总是把自己幻想成李扬叔
叔,在原野里向豆豆阿姨下跪,豆豆阿姨不说话,就长跪不起,直到天荒地老,要
么就打自己的耳光,最简单的办法是:强行拥吻豆豆阿姨。想像中,豆豆阿姨的嘴
闪来闪去,但是,最终还是被死死地吻住了,然后,豆豆阿姨流泪,我(李扬叔叔)
也流泪,于是两人久久地抱在一起,重归于好——李扬叔叔是个大学教师,太温文
尔雅了一点!我甚至很想哪次见面时偷偷教他几招。
在上述幻想中,我觉察到,自己内心越来越复杂了,自己其实并不希望豆豆阿
姨和李扬叔叔复婚,自己又自私又下流——想独自霸占豆豆阿姨!不瞒你说,我甚
至想过谋害我爷爷,起码等到他死,他已经六七十岁了,离死不远了。豆豆阿姨和
李扬叔叔不复婚,爷爷再一死,我就可以为所欲为了!重要的是,我并不像早先那
样习惯于责难自己并对长大抱有戒心了,我眼下的想法是:为自己爱的人守身如玉。
男人说自己“守身如玉”你第一次听吧?
不骗你,我真是这样想的。
那大概是初三吧,班里很多同学都谈恋爱了,早恋的事迹越来越多,乖宝宝们
越来越少,说“我爱你”就像放屁一样随便。而我丝毫不羡慕他们,况且也不是没
人爱我,很多女生都想接触我,时不时用带电的眼神盯我,甚至还有两个女生因为
我而打架,但我的“信念”丝毫不动摇——同桌王苗苗曾借过我五十块钱,快一学
期了都不给我还,我也不打算再要了。但是一天放学后,她说要给我还钱,让我跟
她去她家取,她家就在学校后面,我刚好想买《夜行神龙》的碟,身上一时没钱,
就跟着她去了。她家没有别人,屋里很乱,满屋子酸奶变质的味儿,到处是报纸和
烟头,地上还有蒸发干的痰和鼻涕——我记起她父母离婚了,她跟着爸爸过,她爸
爸好像是司机。王苗苗点了支烟不慌不乱地吸起来,说:“我没钱还你怎么办?”
我转身就走,却怎么也打不开门,王苗苗笑着说:“别急着走呀,我确实没钱还你,
用别的东西顶替行吗?”我转过身老实池说:“那就算了,我不要了。”她用食指
极有风度地打打烟灰,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说:“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嘛,就用
别的东西顶替吧?”我急着要走,不假思索地答:“行,你想顶就顶吧。”想不到
她捻灭烟头,开始解裤带,我腿子都吓软了,问她:“用什么顶?”她脸一红,故
作老练地答:“反正是好东西。”我基本明白她的意思了,她已经光着两条细腿向
我走来了,我用余光看见身旁有个大衣柜,便毫不犹豫地拉开钻进去了。幸亏衣柜
里没挂几件衣服,我缩身进去后,听见王苗苗笑得死去活来,边笑边喊:“操,韩
小垒,你都把我笑死了,笑得我,笑得我——子宫下垂了!”我已经恢复了一点镇
静,就把衣柜微微推开一条缝,鼓足勇气说:“王苗苗,你他妈的别胡来,快去把
衣服穿上。”她站着不动,问:“操,韩小垒我问你是不是男人?”我不接她的茬,
半是哀求地说:“你快穿上衣服。”她果然退回去了。我看她已经穿好了衣服,就
出来了,然后转身准备整理一下衣柜。她恶狠狠地说:“你别管。”于是我一步三
个台阶地跑下楼。第二天一早,我们两个一见面都脸红了。她把书包往课桌上一扔,
还没坐稳,就在我耳边嘀咕了三个字:大衣柜!以后她就总是把我叫“大衣柜”,
不过总是只让我一个人听见,而且她没把初三上完就“走向社会”了,听说在你们
石嘴山这一带做三陪,我也许能碰着她的,不过最好别碰着,想起她我的双腿就打
颤,后遗症还在。
你笑话我钻衣柜?你就笑话吧,我已经钻过了,这没法改变了,历史是没法改
写的,除非撒谎。当时如果没有衣柜,我很可能会钻到她家床下去,后来每每想起
时,我头上都汗津津的,但是当时的我只能做出那样的选择。我后来给爷爷讲起过
这件事,他笑着说:“你是傻瓜嘛,连占便宜都不会吗?”我真不知道,那是一个
占便宜的机会,那时候我对女人的见识等于零,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不过,对当时的我来说,重要的是,我仍然可以自以为是“纯洁无瑕”的,可以继
续守身如玉,可以继续用自己干净的身体去等待一个人。
你知道我说的是豆豆阿姨。
我有点羞于直接说出她的名字。
我有时更想偷偷地爱她,永远不说出这种爱。我还是觉得,她应该和李扬叔叔
复婚,既然李扬叔叔已经是一个“进步生”了。
又有一次,我们四人开车去贺兰山原始森林里玩,中途我和荞儿还是心照不宣
地躲开了,并保持对他们的“监视”——我们终于看见了那一幕:李扬叔叔靠在一
棵又粗又直的松树上,紧紧把豆豆阿姨搂在怀里!
再看荞儿,她先是笑,接着是哭。她泪汪汪地扑进我怀里。可是我却有些无动
于衷,有些麻木,其实是心如刀割,那个瞬间,我想起蒙在鼓里的爷爷,想起我自
己,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是个吃里扒外的家伙!
这下子,爷爷和我都完了!
我们两个奶奶的都完了!
我想推开荞儿,可是她不放开我,她扬起头哀求:亲亲我。我只好亲她,没过
脑子地亲她,狂乱地亲着她,她闭紧眼睛,全身发抖,我仍然不乏清醒,要推开她,
可她像春天的藤条一样缠绕在我身上,怎么推也推不开,我只好在耳朵边吓唬她:
“你爸你妈来了!”这一招真灵,她急忙松开了我,退后一步,左看右看,并没看
见她爸她妈的影子,就扑上来用两个拳头连续敲打我的胸脯,说:“你坏你坏!”
我感到有些疲乏,还有些天旋地转,便坐在一块石头上,装作深沉的样子。荞儿蹲
在我旁边说:“我好幸福好幸福!”我心不在焉地答:“我也是。”荞儿又语气严
肃地说:“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人了,你要为我负责的。”我这才意识到,接个
吻如此事关重大,不过,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这不是意味着我以后想亲她就可
以亲她吗?想在她身上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吗?不过她刚才的口气很有点像教导主任,
我把这话对她说了,她说了句“不理你”,就观察她爸她妈去了。
“你来你来。”荞儿叫我。
我过去了,看见那边也偃旗息鼓了。
李扬叔叔在安闲地抽烟。
豆豆阿姨在补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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