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之后,一切如常,豆豆阿姨向爷爷撒娇,我上学,荞儿和她爸爸在一起,世界
还是原来的样子,这实在有点超出了我的预想——这个世界再一次以它冷漠和坚硬
的外表教育了我,而我又说不清自己获得了什么。
豆豆阿姨并没有提出要离开爷爷,而爷爷也像是什么都不知道,常常带着豆豆
阿姨和另几个有钱人搓麻将,每次说好只打三个小时,爷爷向来只提供赌资,坐在
豆豆阿姨身旁傻乎乎的只满足于袖手旁观,满足于看豆豆阿姨秀长的手指在麻将堆
里翩然出没,满足于听她时不时得意地喊:“胡了,胡了!”这样的场合,我看见
过多次,我挺喜欢听豆豆阿姨把“东风”叫“长腿”,把“白板”叫“没毛”,把
“发财”叫“发愁”,把“一万”叫“万一”,诸如此类。豆豆阿姨每次“胡了”,
收钱的动作极有观赏价值,手指开合有致,准确而迅速,输钱的时候,一样落落大
方,从小抽屉里取出一沓子百元大钞,刷刷刷数给人家。爷爷总是看一看就犯困了,
一边说:“太费脑筋了,太费脑筋了。”一边走远——常是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豆
豆阿姨如果不幸输干了,就会喊一声:“老头子,快给银子。”爷爷就淡淡地翻起
身,从包里面抓出一沓子还没拆封的新票子,轻轻一扔,票子就知趣地像波音747
一样飞过去了。豆豆阿姨的“牌风”很好,再三地输干也不失淑女风度,笑微微的,
而赢了呢,就连同赌资一并收进自己的腰包,笑得就更甜更媚了。
我担心豆豆阿姨是离不开这样的生活的。
也就是说,豆豆阿姨是离不开爷爷的。
李扬叔叔是穷教授,还是副的,能给她什么?
可怜的荞儿,也不过是空欢喜一场!
我?我倒有些冷眼旁观的味道了。
关于和李扬叔叔见面的事情,豆豆阿姨曾向爷爷解释过:主要是为孩子着想,
让荞儿觉得父母虽然离婚了,仍然在自己身边,尽可能减少对她的影响。豆豆阿姨
还说:中国人实在该提倡提倡“离婚文明”的,离了婚,不要伤和气,哪怕只是为
了孩子也应该保持一定来往,比如一起带孩子吃吃饭,甚至一道旅游。爷爷是一个
通情达理的人,而且也总是直话直说:“你们见面我不反对,不过我担心你们三碰
两碰,碰出火花来,那可咋办?”想起爷爷的这句话,我再一次深信,爷爷对事物
的认识常常是切中要害的。豆豆阿姨和李扬叔叔在林间拥抱的那一幕证明爷爷的担
心并不是多余的。而且,爷爷为什么总是要求,豆豆阿姨每次都带上我呢?我恍然
大悟,我一下子意识到了自己的责任——如此说来,我理应把看到的一切告诉爷爷!
事实上我却做不到,不光是说不出口,我甚至不允许自己有“告密”的念头。别看
我五大三粗,汗毛很重,像一个大男人,但我的内心却有些“发育不良”,特别胆
小怕事,不愿看到生活因为我的“长舌”而变得动荡而混乱。况且,豆豆阿姨表面
上显得跟过去并没什么两样,没提出要与爷爷分手。这虽然让我看到了豆豆阿姨
“人性的另一面”,但比起她离开爷爷和我,去与李扬叔叔复婚,要容易接受得多。
今天,我还是忍不住去找我妈了。
我妈早就离开了石嘴山,到南方去了。
我爸——当然是四岁前的我爸,在操场中间抱着胳膊,脖子上挂着哨子,打着
哈欠,像是没睡醒,一个班的学生正围着他在跑操。他个子挺高的,脸上白白净净
的,并不显老。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把他和四岁前的那个爸爸联系起来。而且,想像
四岁前我曾是他的宝贝儿子,被他抱着或架在头顶满校园转,就觉得特遥远,特不
好受。这样的想像,就像课堂上老师出给大家的一种又费解又生硬的智力游戏,令
人全身发麻。后来我的注意力被那些跑动中的漂亮女生吸引了,有趣的是,跑操的
女生看上去个个性感,且易于受伤害——甚至个个已经被深深伤害过了,个个不再
是原来的自己。我突然极度地替她们伤心,甚至要落下泪来。我断定,她们全都开
始用乳罩了,学着街上那些老女人的样子,无论有没有必要——这一点他妈的也令
我难过。跑动时,乳房——或者只是乳罩,都是一抖一抖的,像一群即将放飞的鸽
子。某个瞬间,我甚至强烈地认为,让女生跑操简直是不人道的。
带着这样一个怪念头,我走了。我甚至害怕多看四岁前的爸爸一眼,脚步匆匆
地向远处走去。我想我来石嘴山的任务已经完成。
我该走了,要么明天,要么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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