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四天上午的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课,数学老师正用一个大大的三角尺在黑板上
画图,我不知在想什么,身后有人推我,我回头看,身后的同学指指教室前面的门
外——我看见爷爷在门口向我招手。
爷爷的意思明显是要我出去。
课堂上,怎么能随便出去?爷爷连这个都不懂吗?我有点生气,也很焦急,使
劲向他摇头,而他竟直接跨进教室,敲敲半开的门,班主任的双手没离开黑板,侧
过头,还算克制地问:“干什么?干什么?”爷爷有些不好意思,说:“我是韩小
垒的爷爷,有个急事,能不能给韩小垒请个假?”班主任仍然不失克制,说:“下
了课再说吧。”爷爷焦急地说:“不行,得马上让他走。”班主任这次从黑板上取
下双手以及三角尺,把三角尺往讲桌上一扔,说:“这是学校,不是自由市场!”
爷爷不退让:“不上了还不行吗?”
爷爷开车把我送到了奶奶家。
在奶奶家,爷爷严肃地告诉我:“就在奶奶这儿待着,哪儿别去!”
详情是奶奶告诉我的:
荞儿是用刮胡刀片切腕自杀的,血流了一地,枕边放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裸
体的汗毛很重的我,还有一个裸体女人。
我不吃饭不喝水,一动不动地呆坐了一中午,决定紧随荞儿自杀。我清楚地意
识到,这是我惟一该做的事情,一中午我想了些什么现在说不清了,但是自杀的念
头从一开始就是坚定的,始终没动摇,骗你我不是人。我终于站起来,以百分之百
的决心,光着脚抓住了屋内预先剥开的电线头,并闭住了双眼,后来我不得不睁开
双眼——铜质的电线头还在我手里,微微有些冰凉!我以为自己有特异功能却始终
没发现,我急忙去拉灯,拉所有的灯,才知道停电‘了,那几分钟刚好局部停电—
—没过几分钟灯亮了,所有的灯都亮了,我却瘫在沙发上站不起来,注视着各处的
灯光,全身盗汗,全身上下立即湿透了——似乎,那些灯光的热量合在一起,有七
八十度,能把人烤焦烤化!
其实完全是被自己羞的。
此刻我又有了一身汗——那以后总是这样,一个不经意的瞬间,汗就像是决堤
一样,水银般从一个缺口流向全身。一想起自己还活着,就羞得不得了,但是,再
没想过死,有时候认为,活着可能才是惩罚自己的最好办法,仅仅活着!不说话,
一天最多说三句话,也让他们都难受,让爷爷难受,让奶奶难受,让打听我情况的
家伙们听了都难受,包括李萍阿姨!
豆豆阿姨?已经回北京了。
我不知道爷爷是怎么打发她的?
有一天我竟碰见了李扬叔叔,他混在一伙人里走路,胡子拉碴,老多了,把我
吓了一跳,最初的瞬间,我误以为我也死了,他也死了,我们死了之后一直在走路,
一刻也没停地在另一个世界走路,不吃饭不睡觉,始终在走,结果突然在一个路口
碰着了,像是已经过了二三十年!
我没有再去上学,我无论如何不愿再走进校门,即使没任何人知道一个女高中
生的自杀由我引起。我把狗日的沉甸甸的书包狠狠踹了几脚,然后扔进了垃圾桶,
连同班集体、中心思想这些饶舌的东西。我长这么大,惟一用脚踹过的东西恐怕就
是书包了。你大概已经看出,我是一个软弱的爱憎不甚分明——尤其是轻易不憎恨
什么的家伙。荞儿转眼已经走了快一年了,荞儿如果还在,应该上高二了,再有一
年就能上北大清华了。她走后,我其实一直在养病,我的病不是“没有感觉”,而
是全身发冷,骨头缝里时常冷丝丝的,四肢无力,连说话都吃力。除了和奶奶相伴,
脚不出户,两耳不闻窗外事,就是偶尔被爷爷领着一声不吭地去陕北看看那几口油
井,或去内蒙河北等地的羊绒市场上转转。
这次又单独来到了石嘴山。
如果不是在石嘴山,我不会开口说话的。
怎么样,够写一部小说吗?
咱们还是别见面的好,我真的怕你爱上我。
或者仅仅是怕“爱”吧,对不起,又装深沉了。
那就Bye —byc 了——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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