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天突然很想去动物园。
那个念头蓦然来到,就像一个人穿越好多道门向你走来——你听着一道道门
“啪嗒”“啪嗒”的开合声——然后终于出其不意地现身那样。
请去一趟动物园。那个人说。
时间是在1997年10月份。10月7 号。日记上记着:天气晴朗。微风。可见度高。
落叶。去动物园。简直是一首后现代主义诗歌。
那大概便是我1997年的风格。每个年代都有每个年代的风格,社会是,个人也
是。八十年代的牛仔喇叭裤,与九十年代乃至二十一世纪的牛仔喇叭裤,就本质而
言有着很大不同。
噢,扯远了。不是想去动物园吗,那就去喽。
是我一个人去的。没跟女孩儿一起?——当然!去动物园无论如何只能一个人。
和女孩儿一起又要聊天又要吃零食喝汽水又要考虑是否该找个地方睡觉,总之不胜
麻烦,与动物园的内敛个性完全不衬。
还是一个人的好——如果要去动物园的话。
因为动物园是个非常内敛的所在,我觉得。动物们沉默不语,面无笑容,以漠
然而懒散——或许还含着几许讥讽——的目光打量着笼外的人。各色人等。警察也
好,经理也好,银行职员也好,艺术家也好,同性恋也好,妓女也好,刚从牢里放
出来的人也好,有钱的阔佬也好,过几天就要死的人也好,什么人也好,在动物们
冷冷的眼里,都不过是同一个“人”而已。
那里有着某种形而上的空洞的平等。
我喜欢弥漫在动物园里的那种空洞的气氛。气氛一半来自于动物们麻木而有一
丝倦意的骄傲,另一半则来自于动物园这个微妙的存在本身。
在这个特定的区域里,动物们既是主人,又并非主人,是客人,又并非客人;
既是服务者,又并非服务者,是被服务者,又并非被服务者。
换句话说,它们恍如一种失败的中庸的连接。
失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价值而言,失败自有其不可或缺的价值。
而说到价值——假设世上真有所谓价值那回事——有甜酸瓜丁的好乐门牌千岛
色拉酱想必对我有着相当的价值,因为一吃起来就像不要命似的。但是,但是难道
我会对于谁产生类似于千岛色拉酱对于我那样的价值吗?
真是愚蠢而无聊的问题。是的,我又不晓得扯到哪里去了。
因为不知何时起我已经养成了那样的坏习惯:不把一个话题说到无话可说,就
无法进入下一个话题;不把一整包白色七星烟抽完,就无法写出哪怕一个字;不把
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从头听到尾,就无法发出一声完美的叹息。
跟几乎所有年份的10月7 号一样,1997年的10月7 号普普通通,平平常常。说
它再乏味不过了大概也没人反对。是如同邻居墙角的青苔和阁楼落满灰尘的拳击手
套那样一类的东西。总之是不值得重视到了连我都为它感到有点不好意思的程度。
虽说也是冠冕堂皇的24小时,地球同样自转一周,但说实话其存在与否或以何种方
式存在根本无关紧要——这点与我倒多少有些相像——就算忽略不计也完全不成问
题。
“还记得九七年十月七号那天干过什么?”我以尽量漫不经心的口气问道。
“九七年?十月七号?”对方的表情好像是在说“难道有过那么一天吗”似的,
“不记得了,没人会记得吧!”
就是那样的一天。
我却记得一清二楚。连一片片撕成碎棉絮般的云的形状,连空气本身的味道,
连风打在脸上的感觉,连阳光下落叶的色彩,全都如同分类药品般贴着97/10/07
的标签陈列在回忆仓库里。当然,这什么都说明不了。因为说到底回忆不足以使人
信赖,就像发动政变篡夺王位的新国王叫人难以信赖一样。回忆越真切——简直比
现实还来得真切得多呢——我就越怀疑。伤脑筋的是,根本没的选择。相信也好,
疑心也好,回忆是惟一称得上是证据的证据。除此之外一无所有,没有录音没有相
片没有标本没有脚掌模型。
只好回忆。像一株向日葵那样静静地回忆。
只好在新国王的统治下继续过活。
园子里空空荡荡。有点像走进售货员比顾客还要多的大商场那种感觉。身陷重
围,我不知不觉间想起这么个可笑的成语来。动物大概都才刚刚起床,刚喝完牛奶
吃完炸面包圈也说不定。可能是游人太少的缘故,我在不同动物的笼子间走来走去
时油然产生了自己正在被动物观赏的错觉。
“身陷重围。”我自言自语道。太孤单的人难免会染上自言自语的毛病。
但因为是一边戴着耳机一边自言自语,声音大得惊动了笼里的猴子。好几只—
—或许该说好几位——猴子朝我这边转过头。他们正在排成一串给彼此捉虱子挠痒,
不过看上去活像是在吃零食——隔一会儿就把捉到的虱子扔进嘴里咔嚓咬死。猴子
一起转头的动作让我想起美国百老汇跳踢大腿舞的女演员们。
耳机里在继续播送贝多芬第九交响曲。
对我的话猴子们的眼里流露出冷淡和不以为然的神情,那样子好像在说:“是
在说我们吧,你?”
“不是不是,是说我自己来着。”我赶忙辩解。
“唏!是就是嘛,说了还不敢承认!”他们的眼神里又显现出这样不屑的含义。
然后其中一位回过头去接着替前面一位挠痒。被挠的那位则抬头看看天空,又看看
这个看看那个,总之是不愿意再看我。其他的两位干脆三下两下跳到猴山背面我看
不到的地方。
我就这么讨厌吗?
这次没有说出声,只要有意识地加以控制,自言自语的毛病基本能够克服。问
完这句话,我又轻轻叹了口气。当然这些都是在心的最深最柔软处悄悄进行的。
我把双手插进牛仔裤袋——据说这个动作代表有自恋倾向——用脚上半新不旧
的旅游鞋踢着地上随处可见的法国梧桐落叶,一边听着如海浪般汹涌而至拍打耳膜
的贝九,一边继续漫无目的的在动物园里游荡。
大片的落叶在10月近乎透明的蓝色那样的阳光下看起来宛如一种宁静的燃烧。
真的是很大一片——说有一百万张我也相信。
好像哪儿有点不对劲。是了,作为10月7 号而言,落叶的数量未免显得过多了。
不过,也许动物园的树叶落得比别处早也未可知。
毕竟是在动物园嘛,发生什么事都不足为奇。我这样安慰自己。我老是安慰自
己。说穿了就是为了使自己在各种情况下都能心安理得而找出许多稀奇古怪的借口。
在狗熊馆看狗熊的时候,我突然想抽烟想得厉害。烟瘾像一把大锤似的不停敲
打在我头上,好像恨不得要把我像钉树桩那样钉人地下去。我被弄得头晕乎乎的。
不过我还没糊涂到会边抽烟边看狗熊的地步。我走出狗熊馆,在最近的一条长椅上
坐下点了一支烟。
吞吐了五又二分之一次烟雾,我发觉长椅的后面是像个小型网球场似的鸵鸟园
地。之所以发觉是因为感觉到有好多双目光在背后盯着我看,看得我不自在起来。
那些目光好像还在唧唧喳喳地交谈来着,内容自然是针对我。
“是他!”
“真的是他哦!”
“我刚才就说过是他了嘛。”
“也只有他这种人才会在这种日子想到来动物园。”
“看上去傻傻的呢。”
“什么啊,简直就是呆头呆脑!”
我蓦地转过头,那些细细尖尖的目光一下子像吉他弦被崩断那样戛然而止。鸵
鸟们一个个抬着鹅蛋那么小的头颅,伸着大问号一样的长脖子,努力装出一副若无
其事的样子。鸵鸟那玩意儿就是爱自欺欺人。大概应该到哪儿弄个沙堆来好让他们
把脖子都埋进去才是。
这么想着我回过头接着抽烟。
鸵鸟太太们——鸵鸟总让我想起那些处于更年期的太太——好歹收敛了一点。
不过还是有个别的目光像零星的散弹似的打在背上,然后撞成点点碎片。
“嗬,好像脾气还不小噢。”
“就是!……干吗偏偏要选中他呢?”
“不过大象可能已经在那边等他等得不耐烦了哟。”
大象?等我?等得不耐烦了?
这三个问号好像三个钩子一样把我唿的一声吊到半空中——真的是在半空中噢!
四周围空空落落没有任何可称之为实体的东西,无所依附,无从确认。简直就像被
真实之手一把扔到虚幻的沙漠上那样。
虚幻的动物园。虚幻的香烟。虚幻的长椅。虚幻的我和鸵鸟。
而贝多芬第九交响曲则是虚幻沙漠的BCM.怎么回事!
我被燃至手指的烟头烫得像弹簧似的跳起来。磁带A 面放完自动转换至B 面的
十秒钟里耳边一阵寂静,失聪般的静,仿佛瞬间沉人了海底。我呆呆地悬浮在海底,
直到音乐再次响起才又回到动物园长椅前的地面上来。我摇摇头,长长吁了口气,
意识到刚才的十秒钟里自己一直在无意识地屏住呼吸。
呼吸恢复,潮水退下。在沙滩上留下各类贝壳,海星,水藻,还有大象。当然
不是真的大象,是作为单纯的概念性名词而存在的单薄的大象。
大象?
我对象的知识委实过于单薄。在我看来,大象就是大象。只是大象,不是蝴蝶,
不是水电站,也不是皮肤病药膏。出奇庞大和出奇平静的灰色肉体——或许倒可以
这么形容。但我并不讨厌大象,这点可以确定。说抱有某种程度的好感也不过分。
无论如何,从大象这个词所延伸的直觉和符号意味上,我感觉不到有丝毫的敌意。
但我确实没想到过自己会与象发生什么联系,就像没想到过去与冥王星发生什
么联系一样。不过“没想到过”与“我与象有某种联系”之间并没有什么因果关系,
换句话说,“没想到过”并不能说明我与象没有联系。说不定我是冥王星人的后代
也未可知。
也许象真的在等我。
而且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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