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磨磨蹭蹭地往位于动物园另一边的大象馆移动。所谓这边与另一边的划分是
一座低矮小山丘,山丘中间有一条横贯的隧道——大约十五米长——连接着这边与
另一边,作为隧道而言实在有点大材小用的感觉。这样的小山配上希腊拱门形状的
隧道,看上去怪滑稽的——像背着马鞍伸着舌头的牧羊犬;另一边只有三样动物:
象,长颈鹿,还有孔雀。
安排别具匠心,或许说意味深长更为贴切。原因说不好,但每次一想到另一边
只有那三样动物,我心里便涨起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潮湿温暖的水泥无声无息涌
人胸腔,将心脏紧紧凝固住一样。
站在隧道前,我做了一个深深的深呼吸,有科罗拉多大峡谷那么深。似乎有什
么顽固的东西黏在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我耸耸肩膀,甚至都能感觉到那东西的
形状和质地。不客气地说,活像软乎乎的来自哈雷彗星的泥巴。
唉,又要过隧道了。
这是第几次过隧道了?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第一次过隧道是在十年以前。火车呼啸着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黑暗中,
大家都猛然沉默下来,一切恍如瞬间被拔掉了与真实世界连接的插头。隧道中的的
风和被放大的火车轰隆声使人不期然地萌生时光流转的错觉。我头一回碰女孩的手。
她的手指纤细冰凉,轻轻地——近乎神经质地——摩挲着我的手心。我的整条胳膊
因此好像就要融化掉一样。
火车驶出隧道。也不知为什么,大家似乎都松了口气。
已经记不起那些一起参加高中实习旅游的16岁少年的脸了。连那个女孩的样子
也好像忘了,准确地说,是混杂在无数的女孩形象中而无从辨认了。怎么会有那么
多女孩呢?何苦要像破吉尼斯世界纪录似的同那么多女孩睡觉呢?我不知道。没人
知道。
因为我真的问过不少人噢。
“你说我为什么要和你睡觉?”我一边抽烟,一边用很真诚的语气问道。
“因为你是个十足的坏蛋呀。”她把耳朵贴在我的肚皮上。我没说话。那不算
是什么答案。“开玩笑的啦。”她安慰似的拍拍我。“那,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不知道。不是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嘛。”她的口气里渗出秋夜露水般的愤怒。我
没再说什么。
是我的错。反正账都算在我头上好了。我走出隧道,回到1997年10月7 号的阳
光下。已经能看到不远处如工厂厂房般的大象馆的一角。
我又点了一支七星烟。可能是心理原因,我觉得这边的空气似乎有所不同。像
刚洗好的干燥挺括的床单那样的感觉。我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隧道。隧道仿佛一副欲
说还休的样子。“女孩死了。”它似乎想说那句话。
是的,女孩死了。我情不自禁地点了下头。那个在16岁的隧道里用手指摩挲我
手心的女孩在我17岁生日的前一天被车撞死了,怀里还抱着一份包装好的礼物——
大概是给我的。她闭着眼睛的样子好像是正在做梦一样。
也许“死”是和“梦”本质上差不多的东西吧,正如同“生”一样。
想必是的。那以后又有许多与之相关的麻烦事接踵而至,把我砸得头破血流。
不然恐怕不至于变成如今这副德性。
隧道似乎得到了某种圆满感——仿佛绳子的一端找到了另一端。我则把影像已
经泛黄的16、17岁用柔软之极的绒布包好,放回到抽屉最隐蔽的角落。
我把烟头扔进大象馆外面熊猫形状的垃圾桶。
从象馆里迎面走出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女人年纪不大,怀里的孩子大约一岁
光景,正在号啕大哭。女人长得并不差,不过属于那种看过不会给人留下任何印象
的平庸的漂亮。她看到我似乎微微有些惊讶——大概是没想到除了他们还会有人在
这种时候跑来看大象——随即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表情。孩子几乎哭得声嘶力竭,
以至于要抽噎着停下来换气。奇怪的是,妈妈——如果那女人是他妈妈的话——对
此好像完全无所谓。更奇怪的是,那孩子边哭边盯着我看,眼里似乎满是责怪我的
意思。
责怪我?何至于——他哭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低下头,感觉自己就像根饱含委屈的高尔夫球棒。女人和哭声在拐角处消失
了。管它了。高尔夫球棒毅然挥出,我抬脚走进象馆。
象馆内并无异样。或者说,象馆内的象们并无异样。至少在我看来是那样。
象馆相当庞大,足足有一个标准足球场那么大。而就高度而言,大概可以从顶
上跳下来做花样跳伞表演。馆里除了我以外,就只有九位灰色大象。其中七位是成
年大象,两位是幼象。从象牙来看,有五位是女性。可能是为了便于观赏,没有设
笼子,而是象的活动区域被设置得低于地平面十几米。从上面看下去,他们就像是
被圈养在一片山谷里。
相对于象的数量,空间似乎颇为浪费,以致于仿佛听得见象们此起彼伏的呼吸
声在广漠的空气中以极低的频率缓缓回荡。
等等,哪里有问题。我像收拢扇子那样将所有的感觉收回自身。哪里显然发生
了某种显而易见却被我忽略的变化。
是音乐。贝多芬的音乐不知何时杳然消逝,恍如沉入水中再也找不到的指环一
样。
我检查了一下别在腰间的WALKMAN ,PLAY键已弹回,磁带已停止转动。原来是
磁带自动换面的循环放音功能失效了。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呢?我居然毫无感觉—
—难道是因为进到象馆的缘故?感觉上磁带一直在围绕着我的身体转个不歇嘛。
“将一个人的腿截掉,他仍会觉得腿发痒。”我没头没脑地想起安东尼·霍普
金斯在《沉默的羔羊》中的那句话。
我把WALKMAN 翻来覆去又端详了一遍,然后挂回腰上,再按下PLAY键。
庄严的快板响起,神秘的空五度恍如开天辟地前的混沌。再去看大象时,我吃
了一惊。整个象馆的时空似乎随着音乐的响起产生了某种凝滞的流动感,无论是时
间还是空间,都仿佛陷入了透明的流沙中一样,图像——不管是大象,还是水泥护
栏,还是钢架的顶棚,甚至我自己——也如同即将熔化般而呈现出液态的些微扭曲
和颤动。
大象们正在缓缓起舞。一开始很慢,但随着交响曲的主题在黑暗和混沌中的渐
现,他们的舞步越来越快,越来越轻盈,好比森林中的盛大狂欢一般。在第一乐章
的如闪电刺破长空般的高潮来到之际,那些巨大的灰色的平静完全被富有次序和章
法的充斥整个时空的仿佛踏着鼓点的神圣的欢乐气氛所替代了。
从未看过如此富有激情和时代感的象群。我一时不知所措。
我突然意识到音乐正在整个象馆内回旋,发出磅礴的轰鸣声。大象们正是在随
着音乐声欢快地舞动、。而耳机里传来的却只是大象的脚掌敲击地面的咚咚声。
在乐曲高潮过后的展示部里,他们的脚步慢下来。透明的流沙感和液态感一如
既往。我拼命抓住护栏,大脑中如同空无一物——只有几只海鸥在上头翱翔——的
海面一样。仿佛洪水退去般的结尾低音区结束后,象们停止了舞蹈。
“你终于来了。”语言通过耳机中的咚咚声以不可思议的方式转化为意义。
“嗯。”我觉得自己处于相当被动的位置。
“谢谢你为象的节日带来的音乐。”
象的节日?
“是啊,象的节日。”象们似乎对我心里在想什么知道得一清二楚,“要十年
才有一次的哟。”
“呃。”由于意义要通过咚咚声而加以转化,就像风力驱动齿轮发电那样,我
觉得多少有点空虚的迟钝。而且听上去我好像在自言自语一样。
第二乐章是急速活泼的快板所构成的谐谑乐章,不过声音低了很多,仿佛是乐
队藏在天花板里演奏似的。
我忽然觉得很无可奈何。怎么样也好,我想。本来紧绷的肌肉也呼地松懈下来。
“你并非是自己所以为的那么无用的人。”领头的象用宛若宫殿支柱般粗大的
脚掌堪称温柔地磨蹭着水泥地面。所谓领头的象是离我最近的那位,女性,体形适
中,倒不是说有什么特殊的标记,只是其本身散发出某种无可抗拒的领导气质。
无用的人。我可能是那样想的。
“就算什么都不做,也总是会招致别人不满,是吗?”
“那是为什么呢?”我禁不住脱口而出道。
“唔……原因并不重要。那东西毫无意义,也于事无补。关键在于……你缺乏
某种溶解性元素。”
在叫人想起非洲草原上野羚羊飞奔那样的八度音伴随之下,本来光线灰暗的象
馆内不知不觉间令人费解地明亮起来。钻石般的明亮。象群静静地矗立着,仿佛从
生下来开始就没移动过那般矗立着。看架势,简直就像是要和他们身后的灰色水泥
背景溶为一体似的。
“也就是说,你无法溶人与你不同系统的物质气流当中去——就像大多数人所
做的那样。”她接着“说”,“不过,那也正是你的特点所在。我们也正因此而需
要你。”
光线继续在不被察觉地匀速增强。图像已经恢复了硬度和固体感。可能是一切
过于清晰的缘故,视线反而有些模糊。等到反应过来,泪水已经流了下来。泪水是
在完全没有思想准备的情况下滴落的,似乎是作为与我毫不相干的独立物而溢出眼
眶。
客观的眼泪,我在心里默念。我希望象能够明了这一点。没有悲伤,没有感动,
没有内涵,只是全身上下写满“客观”字样的不明液体而已。跟来自冥王星的雨水
的性质差不多——如果冥王星也有雨水的话。
眼泪依旧如无人理睬的自来水般自行流淌。我拿它毫无办法。毕竟对着一群象
不停流泪这一状态叫人有说不出的尴尬。
“值得一提的是,由此一来,你也同时把许多并不必要的东西层层叠叠地全都
一个不落地扛到肩上,日积月累嘛,势必压得自己辛苦不堪。依我说……”象犹豫
片刻,“你应该放心大胆地把那些东西都扔了才是。”
“放心大胆。”我近乎梦呓般的喃喃重复道。无论如何,我对于象对眼泪的完
全忽略感到甚为欣慰。但是问题在于——我对哪些该抛弃哪些该保留根本没法把握,
换言之,我根本分不清哪些是所谓必要,又有哪些是所谓不必要的。简直就同搞不
清楚男萤火虫和女萤火虫到底有何区别一个样。要是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古脑儿全都
扔掉的话,未免又过于粗暴。
流泪与欢快的第二乐章一道降下帷幕,好像约好了似的。
“这个……我也不晓得帮不帮得上忙。我所知道的只是,我们彼此需要,在终
极意义上。而完成这种需要的惟一方法——或者说通道——就是今天。”
“象的节日?”
“嗯,一点不错。”她显然对我的参与十分满意。而我迫于无奈,不得不借助
于这种——不妨说就是自言自语的——揭示来拼命巩固岌岌可危的思维。
“是的,象的节日。”她强调道,口气里有种庄重的自豪以及“终于等到这一
天了”的解脱感,“也就是说,事态很有全面改观的可能。”
我仿佛听到连续不断的思维堤坝轰隆倒塌的声波从大脑深处传来。倒塌就倒塌
吧,倒也痛快得很。洪水冲垮堤坝,理性的良田被淹没,往事流离失所。
反而有某种荒凉的宁静感呢!
音乐声再度大起来。如同海水涨潮那样。如歌的柔板仿佛温暖的潮水覆盖包裹
了整个广阔的空间。象馆里开始呈现出一种奇妙的暗橘红色——仿佛落日那样的颜
色。象们不再同先前那样矗立不动,而是以一种令人备觉温馨的步伐踱着小步。
我忽然觉得饿得厉害。食欲如同温暖然而让人窒息的拥抱一样将我密不透风地
包围其中。最好是涂满有甜酸瓜丁的好乐门牌千岛色拉酱的切片面包,面包要烤得
又松又软,要是有啤酒就更没话说了。我无可救药地坠人到柔软的幻象中去。甚至
能听到烤面包机自动断电的咔哒声和啤酒泡沫在玻璃杯中的翻腾消溶声。
可能是那暗橘红色的光线,如歌的柔板,再加上大象们身上所散发出的浓厚的
家庭气氛所致。
时间好像慢慢地慢了下来。不是感觉上的慢,也不是相对而言的慢,是绝对的
真正意义上的慢。我低头去看腕上的潜水表——低头这个动作似乎比平常多花了二
又三分之一个呼吸的时间。潜水表上的秒针恍如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拉住似的放慢了
走速。
只看到那位一直同我对话的领头的象已经被其他八位围在正中间。那八位首尾
相接——后面一位用长鼻子象征性地绕住前面一位的细尾巴,如此循环走动——形
成一个缓缓运动的圆圈。当中的那位则岿然不动。直到时间渐渐慢到无法再慢——
周围的象们走动时抬腿到落地的花费时间正是正常时的N+1 倍——时,她才突然—
—也许不该用突然这个词,因为时间的流逝已经缓慢到接近停滞——腾空而起。腾
空的时间如果按正常计算的话,大概足有一两分钟。简直和电影中的慢动作毫无二
致。
总之,象一跃而跳出山谷,以异常优雅的姿态翩然落地。如果不是亲眼目睹的
话,根本无法想像那是大象所能做出的动作。
面对眼前一下多出来的这么个庞然大物,感觉上自己的身体好像突然缩小了十
倍。我不禁要抬起头去打量对方。我离她已非常之近,近到只消再前进一步就会完
全置于她庞大身躯的庇护之下。当然如果她要用鼻子把我像香蕉一样卷起来塞进嘴
里我也毫无办法。不过我想她不会。有种类似于直觉的把握,心里暖烘烘的,像是
婴儿躺在母亲怀抱里那样的感觉,胸腔里被一种无可名状的安全感所充实着。
现在是急板——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的最末篇章。整个象馆正在快速而坚决地沉
人乐声的海洋深处。我们则在其中不由自主地微微荡漾。
“十年。整整十年。”象扬起鼻子,轻轻搭在我的左肩上。与其说交流已改由
意念进行,还不如说是借助于视力。因为只要彼此互相对视,语句就会像泡在显影
剂中的底片那样慢慢浮现出具体的意义来。
“十年。嗯。”我近乎出于本能地回答道。我想在脑中为自己将十年这一时间
概念转换为较为直观的形象。但是不成,那既好像是川藏公路那样绵绵不绝、孤寂
寒冷的东西,又像是刚刚在舌间溶化的糖粒一般。
“好吧,简单地说,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唔?”我回过神来,“帮助?”
“是的,帮助。今天是我们逃离这里的惟一机会。因为下一个象的节日又要等
到十年之后。”
“逃离这里?动物园?”难道这里不是你们理所应当的场所吗?
“理所应当的场所?当然不是。严格来说,这个世界上早已不存在什么理所应
当的场所,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她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更加合适的表达方
式,“怎么说好呢,并非是动物园。动物园根本不是问题。要离开动物园易如反掌。”
说的也是,“我们所要逃离的,是这整个当下的世界。跟侏罗纪时期无异的当下的
世界。”
“侏罗纪吗?”各式各样的恐龙四处游弋。弱肉强食。物竞天择。热带丛林。
斯皮尔伯格的电影《侏罗纪公园》里对此有着愚蠢而详尽的描述。
“就本质而言,现在跟那时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战争。文明。电脑。原子弹。艾滋病。……就本质而言,或许。不过,也还是
有女孩,啤酒,NBA 和贝多芬啊。
“不用担心,反正该有的那边都有。”
“那边?”
“是啊,我们所要逃去的那边。”
“可是……”
“只有找到正确的密码就行。”
密码?说实话我对密码、谜语之类的东西最头痛不过。
“不过,经过漫长的努力,终于给我们找到了哦。”
“噢。”那敢情好。我顿觉轻松不少。
“那个密码就是你。”
我觉得一阵眩晕,就跟一根无形的楔子以每秒钟一百公里的速度被打入到颅骨
中的感觉差不多。我情不自禁地往后仰去。但是象似乎早料到会这样,她搭在我肩
头的鼻子稍一用力,我便又稳稳立住了。
密码。我。密码= 我?!
大概在冥王星上也不会发生那样的事吧!
“事实就是那样。”她以毋庸置疑的态度重申道,“至于为什么,我也无法说
明白。可能是还并没有到可以把来龙去脉一一说明的时机吧。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无
疑,你就是密码,密码就是你。这是任何东西也不能改变的事实。”
我无话可说。我把手伸进屁股后面的牛仔裤袋掏香烟和打火机。抽烟想必是检
测人生真实性的有效方法。
“抽烟绝对不行。”我的手僵在那儿,最后索性插进后面的裤袋里,就姿势而
言,相当玩世不恭,我于是努力在脸上也做出相应的表情。
“对不起,抱歉的很,在帮我们逃出这里之前绝对不能抽烟。一旦抽烟就会前
功尽弃,整个计划也会泡汤。”
我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说到底,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呢?”我问道。
“其实很简单。只要你今晚十二点钟时站在落叶之门的中央就行了。”
“落叶之门?”
“噢,落叶之门就是另外那边动物园的中间一块有很多落叶的空地那儿。有很
多很多落叶,非同一般的多。知道?”
“呃。”就是有一百万张落叶的那儿。
“总之一切都靠你了。晚上十二点。落叶之门。站在中央。你只要知道这些就
成了。”
“你凭什么知道我就一定会帮你呢?”
“这个……老实话,我并不知道,也没有十分的把握。但是,正如我开头所说
的,我们彼此需要,在终极意义上的彼此需要。你固然是我们的惟一依靠,可是反
过来我们也是你的惟一依靠。……你说呢?”
“那边,你说的那边的世界,真的就那么好?”说完这句话我竟有些小小的伤
感,好像我真的也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似的。
“完美无缺。”
说完象闭上眼睛,似乎不想再多说什这时音乐中出现了一段气势恢弘的喧嚣,
接着由男中音唱道——“啊,朋友们,再也不要这种痛苦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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