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人声与交响乐相得益彰,壮丽得叫人呼吸不畅。我同样闭上双眼。仿佛有无数
流星在身边往来穿梭。而时光则如同大瀑布般冲泻而下。
贝多芬的第九交响曲《合唱》,d 小调,OP.125,完成于1824年2 月。1824年
5 月7 日在维也纳首演。当时贝多芬因已失聪而无法担任指挥,但他要求坐在乐队
中。演出结束时掌声雷动。不过他却毫无知觉。这部作品被认为是贝多芬最伟大的
交响曲。
贝九最杰出的版本当属这盘EMI 录制的,由福尔特万格勒指挥的一场最精彩的
实况录音。而在这部交响曲里,头一次加入了宏大的人声合唱,结果壮丽到极致—
—壮丽到用人类语言根本无法形容。
福尔特万勒(1886—1954),是二十世纪德国最伟大的指挥家。音乐界一致推
认,惟有他才能做到使贝多芬的交响乐超越时代,并且能具体地体现其本质,从而
产生无与伦比的艺术效果,显露出至高的艺术境界。
而他的老乡希特勒则是二十世纪德国乃至全世界最伟大的混账人渣,再次印证
了所谓高级文明的低级根源论。电影《第三个人》中的奥逊·威尔斯曾就此理论发
表了妙不可言的高见:“意大利在博尔吉亚家族统治下的三十年中,饱经战火,恐
惧,谋杀和血腥,但同时也造就了米开朗基罗、达·芬奇和文艺复兴;在瑞士,人
们兄弟相亲,享有五百年的和平与民主,但是他们又造就了什么?布谷鸟自鸣钟而
已。”
布谷鸟自鸣钟而已。
不过我个人认为布谷鸟自鸣钟也堪称一项了不起的发明。
在最后的合唱来临之际,象把她的鼻子末端自然而然地放人我的手掌中。皮肤
的触感固然粗糙得要命,可是却有种磨砂般的亲密感。说来简直难以置信,但在那
瞬间里,我与象之间确实仿佛产生了——或者应该说其实一直就存在着——某种恋
人般的感情。
不管怎样,晚上十二点钟到落叶那里站着好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合唱这样唱道:拥抱吧,千百万人民吻这整个世界弟兄们,在星际的尽头,是
我们慈爱的万能之父啊,千百万人民,你可跪在他面前?你可感到他与你同在?到
星际的尽头去找他吧他一定住在那星际的尽头。咔哒。一片沉寂。
我走出象馆。跟时差一下倒不过来那样,脚步有些踉跄。耳朵可能由于耳机听
的时间过长的缘故而嗡嗡作响。我把耳机拔出耳朵,看了一眼手上的表。指针指向
中午十二点整。胃隐隐作痛,从早上到现在连一粒草籽都没吃过。
我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手表。中午十二点?怎么可能?!进到象馆的时候就已
经是十一点半了。我在象馆里可是听完了整整一遍第九交响曲的噢——那至少就要
花上一个多钟头。也罢也罢,我将所有的开关由ON按为OFF.莫名其妙不明所以的事
今天已经不晓得发生了多少了。
首先无论如何我想先离开动物园再说。
就和小时候做海盗地图的拼图游戏那样,按部就班,平心静气,从最明显的线
索找起。而现在最大的线索就是强烈的饥饿和不真实感。先解决了它们再说。洗个
热水澡,找家好餐厅,找个活蹦乱跳的可爱女孩,想必不会错。
我迈开步子走向出口处。经过落叶之门时——名字叫人想起意象派诗歌来着—
—我停下来看了一会。诚如大象所言,落叶多得非同一般。本来想走到中间试试感
觉如何,但想想还是作罢。
“晚上十二点整。”我再次自言自语道。离现在还有十一个小时五十五分钟。
那之后世界将是否变化,如何变化,我心里完全没数。也许我摇身变为一头象也未
可知。管它呢,先尽情享用这尚可把握的人生。当然事情也可能没有想像中那么严
重,密码那玩意儿,一旦用过应该立即会恢复其毫无意义的本色才是。
或许我还是比较喜欢缺乏活力、多少有些枯燥乏味的人生。换句话说大概我已
经习惯了孤单和无聊。被人背叛也好,被人误解也好,被人痛恨并且抛弃也好,我
都已经无所谓了。只求能安静地呆在角落喝喝啤酒,听听音乐,就已万事OK. 至于
说到改变,我似乎抱有某种本能的悲观。因为根据我二十六载的生存经验,生活中
好的改变实在可谓是少之又少。
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静静漂浮。
身体仰靠在出租车后座上,我脑海里不知不觉浮现出那样的画面。
窗外的景致在不停变换,由郊区稀朗的山林渐渐变成密集的酒吧发廊书店唱片
行超级市场。我尽量不去想有关象的事。我掏出随身携带的通讯簿,一边听着出租
车广播里的最新流行歌曲排行榜,一边以尽可能松的眼光去选择下午可以约出来的
女孩。
回到公寓楼。钥匙插入锁孔。站在餐桌旁环顾四周房间,我忽然觉得有种无所
适从的茫然若失感。
“这个世界上早已不存在什么理所应当的场所,无论是对你,还是对我。”我
想起象说的那句话。
打电话约好了那个笑起来像纯净水般的女孩。说好在名为“月亮”的韩国菜馆
见面。然后洗了热水澡,洗完对着镜子仔细刮了胡子,换上刚刚烫过的白色便裤、
蓝色衬衫,外面再套一件黑色薄夹克。把钱包整理一遍放入夹克的里边口袋。做完
这些,离约会尚有一段时间,于是坐到餐桌前,用金色的指甲钳把十只手指甲挨个
修剪一番。指甲并非到了非剪不可的地步,只是这点时间里实在想不出什么别的事
好做。修剪完好又从各个角度加以审视,应该说相当完美。我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起身下楼。
“只管挑最贵的点好了。”
“哦?”她抬起圆溜溜的眼睛看了我眼,“这么大方啊?”“嗯,不开玩笑。”
“那我就不客气哕。”她低头看着菜单,咬住下嘴唇泛起调皮的微笑。
“好久没见了。”在等菜的间隙里她双手托住下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仿佛我
额头上写着“请拼命看我”几个字。
“唔。……不过,反正就是想放开肚子美餐一顿。”我盯着她面前奶油色的茶
杯和托盘,感觉上它们好像随时都会融化掉一样。
“好啊,嗯,美餐一顿。”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胳膊,端起茶杯喝了一
口。我看到她的左手指闪烁了一下。
“元旦我结婚。”她淡淡地说。
“噢。”我稍稍有些吃惊。是她手上的钻戒在闪烁。我们到底有多久没见面了?
上一次在一起是什么时候?说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还有,究竟为什么会隔那么
久不见面呢?生活可能已经混乱到远比我想像中更为严重的程度。
“……噢,那要恭喜你。”
“还是老样子。”她笑起来,笑得叫人怦然心动。
“什么?”
“老是一副对什么都心不在焉的派头,好像总沉浸在仅属于你自己的世界里。”
她歪着头总结道。
“是吗?”我抬起头冲她微笑,“那,下午有空?”
“嗯,整个下午,连带晚上十二点钟之前。所有事情推得一千二净。”她一边
给烤肉涂上厚厚的辣酱一边说道,“怎么样,去月球打个来回都够了吧?”
“谢谢。”我喝了一大口冰镇啤酒。
大概去冥王星打个来回都够了。
和女孩睡觉,有时是出于生理的原因,有时是出于心理的原因;有时注重实质,
有时则注重形式。那次显然属于后者。
“有心事?”她轻轻抚摸着我的右边耳垂。
“没有。”为了压制那像涨潮一样涌起来的烟瘾,我一个劲地喝啤酒,喝得头
晕乎乎的。
“要不要再……”
“不用了。”我用手温柔地阻止了她,她的身体散发出一丝淡淡的荷花香味。
就形式而言,今天已经足够了。
“哎,你知不知道今天是象的节日厂我突发奇想。
“知道。”她放弃了我的耳垂,把被子一下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笑脸。
“真的?”
“假的。”她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她再次钻进我怀里。周围静悄悄的,下午三点半的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俩人
好一会儿没再说话。仿佛听得见空气在阳光里伸懒腰的声音。
我忽然感到一阵恍惚的悲伤。她要结婚了,而我是密码。
“是不是有什么要告诉我?”她微扬起头。
我摇摇头。“没有。”我轻声说。
没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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