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坐到出租车上时已经十一点半。还剩下半个小时。可能是因为啤酒喝多了,有
点睡过头。醒来女孩已经不见了。要不是咖啡杯沿上还留着口红印,我根本无法确
认刚才身边还有个女孩来着。总之脑袋里好像有几百只车轮在压来碾去,乱哄哄地
吵成一团。心脏也扑腾得厉害。
不就是在那片空地上站一会儿嘛。我在心里安慰自己。
我眼前出现了象的样子。暗橘红色的象馆里离我咫尺之遥的灰色的大象。把皮
肤粗糙的长鼻子轻轻放人我手掌心的大象。大象。大象。大象。我念咒语般默念—
—心情奇妙地镇定下来。
“去动物园?”司机以打量外星人般的眼光看着我,“现在这种时候去郊区,
可是得双倍的价钱哦。”“随便。”我从钱包里抽出最后一张一百元递给他,“请
尽量快一点。”
“赶时间?”他咧开嘴粗俗地笑笑,把百元钞票捏成一团塞进裤袋,脸上露出
见怪不怪的表情。
我没回答。他踩下油门。
司机长得活像一头恐龙。不是一般的相像。体形魁梧,头却小得不成比例,很
可能是远古恐龙的一支变种后裔。称其为恐龙人也不为过。
“喜欢动物园?”恐龙人发问。
我未置可否地耸耸肩。他对我的冷淡似乎毫不在意,接着说:“我小时候也特
别喜欢去动物园。不过那时候家里穷得很,连坐公共汽车的钱都没有。在郊区嘛,
你说干吗偏要把动物园建在那么远的郊区嘛?没办法,只好星期天一个人走着去。
说起来,那时候才八九岁呢。”说话的中间他不断转过头来看我,似乎生怕我会突
然不见掉一样。
“有几次走得脚都磨出血了,就为了看几眼大象。”
“大象?”
“嗯,那时候特别爱看大象。也不晓得是为什么。不过,大象是种神秘的动物,
你觉不觉得?我总觉得大象好像不应该是地球上所会有的东西。好像来自太空似的。”
说完又咧嘴笑起来。大象。我再次默念。恐龙司机又转过头来看看我。“但说来好
笑,我那儿子却一看大象就哭个不停。哭得死去活来的。每次我都怕他会哭昏过去。”
“多大?你儿子。”“才十个多月。去年元旦生的。”他幸福地拍拍方向盘,“小
家伙!”
我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要从何说起。有什么东西还根本没看清楚就一闪而过,
只留下仿佛熟悉的印象和气味的残片。
这时汽车接连发出嘭、嘭、嘭三声,然后就像西部片中被街角暗枪击中的警长
那样倒地不动了。
“破车!又抛锚了。”恐龙人用无辜的眼神饱含歉意地看着我。
十二点差十分。“还有多长的路?”我边问边跳下车。月光下的马路恍如巨大
的月经带铺向远方。
“开车五分钟。”恐龙人也跳下车。
看来别无选择。我咬咬牙撒开腿在巨大的月经带上狂奔而去。
园子里空空荡荡。同上午的空空荡荡不同,这回是更为彻底的空空荡荡。连笼
子里也空空如也,好像全体动物集体失踪了似的。难道都去参加森林运动会了不成?
我喘着粗气,绝望地站在所谓的落叶之门上。
到达动物园的时候已经十二点过五分。我整整奔跑了十五分钟。20岁之后就没
跑过那么长的路。跑到后来感觉轻飘得好像可以飞起来一样。
行动失败。似乎能看到电影屏幕上打出那四个大字。
我腿一软,一屁股坐到地上。象想必失望透顶。我觉得从未有过的沮丧,就像
考了59.5分的一年级小学生那样的沮丧。唉!59.5分。
月光下的落叶根本就不像是落叶。
月光下的动物园则更像一个没有展品的博物馆。
月光下的我就像一只被遗弃的动物。
有时候觉得事情就发生在昨天似的。也有时候好像那已经是史前冰川时期的事。
还有些时候我则如叶子落光的树一样不停叩问自己,真的有过那回事?
时间就像是感觉的奴隶一样。
而也就是在感觉的纵容下,时间把一切都给强奸了一遍。举凡回忆、往事、爱
情,一个都不放过。不过我们并不气馁,我们饶有兴致地把那些被蹂躏过的可怜的
回忆往事爱情等等一一珍藏,有空就拿出一点细细咀嚼回味。还把那当作什么了不
起的营养晶就着啤酒吞食下去,然后再一道排泄出来。
文学,电影,艺术,大半就是那些排泄的产物。
这篇小说——如果可以姑且称之为小说的话——也是。
从生下来到现在,我渐渐明白了不少事情。
真的不少噢,足足可以把最大号的垃圾筐装满整整一筐。
不过还是有些东西我怎么都明白不了,而且大概这辈子都明白不了。
比如说十年才轮到一次的象的节日。
“要十年才有一次的哟。”象是那么说的。十年。3650天。87600 小时。5256000
分钟。315360000 秒。十年后我三十六岁,到时也生个看到大象就哭的儿子也不一
定。
我始终对象——或者是对我自身——心怀愧疚。不过话说回来,时至今日,应
该把握而没能把握的机会已经太多了。那种感觉,有点像聋掉的人也会慢慢哑掉一
样。
动物园再也没去过。
动物园的存在似乎已在不知不觉间被人们淡忘了。没人会提醒自己就在25公里
之外有着一群大象卷尾猴斑马狮子之类的东西。晚报上每天都有股票信息,而关于
动物园两年多来只字未提。有时我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动物园已经被秘密拆除了—
—就跟做扁桃体割除手术那样。
但我还是能明确地感受到象们的存在,感觉到他们仍然在这个世界里安静而绝
望的呼吸。事态没有哪怕丝毫的改观。一成不变,有的地方火山爆发,有的地方则
冰雪成灾。有的人因为脂肪过多而烦恼不已,有的人则活活饿死。有的人活得争分
夺秒,有的人则活得和我一样。
和我一样用不同牌子的啤酒和不同类型的女孩来填充据说是很珍贵的人生。
每年的10月7 号,我都会准备好一把充电电池,从早到晚地在WALKMAN 里翻来
覆去地放那盘福尔特万勒指挥的贝多芬第九交响曲。
希望他们能听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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