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今天是小年儿,一大早儿天上地下就扯起了铺天盖地的雪帘子,风刮得呜呜的。
大陆娘早就把二米粥馇上了,炕边上还用毛巾裹了两只煮好的笨鸡蛋。可大陆就是
不想起,光着膀子裹着被子抽烟。娘昨晚就嘱咐他今天得早起先把酒席订了,再过
七天,是马年了,按老话说,马年无春不能结婚,怎么着也得在年前把订婚宴办了。
大陆不是不想跟美卉订婚,可一想起这档子事,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大陆属马,大年正月初一的生日,地地道道的马头。就因为是马头吧,他从小
就当大。提起他十六七岁那会儿的威名,到现在还有人觉得脚下的地发颤呢。他的
大名是打架打出来的,流血流出来的,义气换回来的。二十年过去了,经了不少的
事,可大陆觉得自己没多大变化,脾气是改得慢了点儿,可再怎么着也不至于连订
婚都提不起精神吧?大陆躺在热炕上,怎么想也想不明白,订婚的事就像别人的事
似的。
拖着拖着天光就大亮了,大陆揣着笨鸡蛋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推开自家的屋门,
雪早就把屋门堵死了。他走向自己的出租车,用木板子刮掉车上厚厚的积雪才露出
原来的红色。他把两桶热水浇进去才打着了火。趁着热车的功夫,大陆就拿了铁锹
给老娘铲出一条出门的路。好几年没见这么大的雪了,大陆看看远处被雪埋了严实
了的坡路叹了口气,他戴上棉手闷子,把两个后轮拴上铁链子哗啦哗啦地上了路。
红英和美卉是高中同班同学,她跟大陆关系也不一般,从两岁起就管他叫哥了。
其实红英有个亲哥哥叫霍赛,可从不叫他哥,直到现在也张口闭口地叫他的外号—
—活塞。大陆和活塞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就在一个班,从没分开过。可是他俩不对付,
除了打群架的时候对骂过,二十多年两人也没说过几句话。大陆觉得名这东西真有
意思,活塞跟自己是冤家,他妹妹居然要帮自己成就姻缘。
刚开始红英给大陆介绍美卉的时候,他不愿意见。后来,红英牵着拽着才让大
陆套上了驾。大陆老说:我比你们整大一轮,又是看着你长大的,对你们那么大点
的孩子就像是长辈对小辈,哪谈得上谈婚论嫁的事啊?可红英却说:像你那岁数的
人,孩子多半都会打酱油了,哪还有现成的等着嫁给你啊?再说了,前前后后介绍
十来个了,和你年纪差不多的也不少,不是哪个也没成吗?所以红英说,年龄不是
问题,再说活塞、嫂子、我和你大陆哥都是属马的,再加上个属马的美卉,两家人
多有缘分啊,就这么着吧!让红英磨得没辙,大陆也就只好答应请红英和美卉吃顿
酸菜粉,可他事先说好了,千万别提相亲的事!
美卉一见大陆就挺乐意的,催着红英再帮他们约见面。大陆第二回没推脱,他
不是觉得美卉好,他是受不了红英的誓不罢休的劲头,他知道这次再不成功,红英
还会一如既往地给他介绍下去。大陆累了,他也不愿意再让红英累了,反正也说不
出人家美卉哪儿不好,就这么继续交往下去吧。一来二去的,还没两个月,大陆娘
就去见了美卉的爹娘,两家老辈挺投脾气的,当即就把订婚酒宴订在了年根儿下的
腊月二十九。大陆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他总觉得这事跟做梦似的,不着天
不着地的。
大陆开出租都五六年了,可到正阳居门口的时候,还是攥了两手心子的汗。饭
店门还没进,老板就亲自迎出来了,一听说大陆是来订婚宴的,二话没说就打了个
八八折。
大陆站在饭店高高的台阶上,看着白茫茫的世界,觉得自己是个已婚男人了。
人真是奇怪,没落听的时候想落听,落了听了又觉得不甘心。不管咋样,总算是个
了结吧。对老妈、对红英、对美卉还有对自己,总算是有了个结果。大陆使劲吸了
口冷冷的空气,然后向自己宣布:打今天小年儿起到马年的正月十五彻底歇了!从
十五岁爹死的那年,大陆就只跟老妈两个人过年。大陆想,到了马年就好了,有了
美卉再加上她一大家子十几口子人一块儿过年,要多热闹就有多热闹,红红火火地
喝酒吃饭,一直折腾到正月十五再说!
大陆正盘算着放在老妈那儿的存折能不能禁得住这么折腾呢,就看见一辆桑塔
纳从眼前晃晃悠悠地开过去了。大陆觉得不对劲儿,还没等反应过来,就眼睁睁地
看着桑塔纳朝着自己的捷达车直顶过去。大陆喊得脖子都直了,桑塔纳也没停住车。
大陆三步两步地冲下高台阶,急忙凑过去一看,自己的捷达车整个右门子都瘪进去
了!大陆真火了,拉开桑塔纳的门子就想把那小子给提溜出来教育教育,可还没等
动手他自己就乐了,开桑塔纳的那家伙吓得眼睛都直了,看着大陆就说:“不是我
撞的,真不是我撞的!”
“行,行,行,不是你撞的,它他妈的自己瘪的!你说怎么着吧?”
“等警察行吧?”桑塔纳哆哆嗦嗦地问。
“行!怎么着都行!可谁来也得你赔呀!我没工夫跟你扯,痛快点,赔多少?”
“警察说多少就多少。”
“行,小子,你就等警察来罚你吧!”大陆懒得和他纠缠,转悠了两圈就又回
台阶上抽烟去了。桑塔纳连忙关紧车门上了锁,钻进去成了缩头乌龟。大陆此时的
心情很平静,仿佛别人的车撞了,他只是个围观者,在看一个热闹。雪停了一会儿,
开始有闲人围着两辆车指指点点,大陆就远远地看着,他觉得这是老天把他连人带
车误在大雪地里等着活塞来。
活塞就是霍赛,一个是大名,上学用的;一个是外号,捣乱用的。上学的时候
活塞和大陆是并驾齐驱的人物,人称“南北双雄”。他们两个隔着浑河扯起了河南、
河北两面大旗,河南的都听活塞的,河北的没有不服大陆的。大陆能网络一大帮子
人靠的是仗义,能替朋友平事,活塞靠的是做事公平,言而有信。他们俩组织过几
十次大规模的阵地战,其中少说有五六次称得上是“经典战役”。两伙子人打架的
由头很简单,有时候是为了抢顶新军帽,有时候为了一个不服气的眼神,有时候就
是为一口吐沫吐错了地方,有时候干脆什么他妈的也不为,纯属就是憋的。从初中
到高中一打就是好几年,始终也没分出个上下高低。高中毕业之后,两个人走了天
壤之别的两条道:大陆受了七年牢狱之苦后一直找不到活干,托门子送礼才干上出
租;霍赛部队一转业就分到交管局,现在是全局最年轻的支队长。活塞和大陆从小
就是用拳头说话的,可有红英这么牵着,他们俩的联系也没断过,谁让他们都是红
英的哥呢!大陆总觉着自己的命和活塞的命是连在一块儿的:他们在同一天没了爹,
他们在一天开始了打打杀杀的日子,甚至他们在同一天爱上了同一个属马的丫头—
—曼珠。本来大陆以为他们俩一辈子都是得这么揉下去了,可在监狱的时候,活塞
娶了曼珠,大陆觉得这一辈子都输给活塞了。过了十来年,大陆也要结婚了,他觉
着今天对他们俩都不是一个寻常的日子。今天是小年,今天他定亲,今天是两个男
人心照不宣的日子。大陆心里想:有这么多的理由凑到一堆儿,活塞一定会来的!
可时间过了很久了,也不见活塞的影子。风夹着冰凌子打在大陆脸上,他觉得
疼。快一个点儿了,还不见警察到事故现场。桑塔纳开始不耐烦了,他从车里露了
下来,仰望着高台阶上快成雪人的大陆,说:“私了吧,你出个价。”
大陆蹲在那儿,顶着一身的雪说:“你是男人不?既是男人就得一言出口,驷
马难追!你说的等,我连车都不拉了陪你等,现在又说不等了,你想咋的就咋的?
我还告诉你,就是等到天黑也得等!”
桑塔纳的头又缩回去了。
其实大陆也开始犯嘀咕了,这么老半天不到现场,可不像活塞办的事。天又阴
开了,四周的人都散了。桑塔纳想溜,大陆冲下高台阶,一屁股坐在桑塔纳的车盖
上,他回头看看驾驶室里头,那小子被热风吹得脸都起雾了。大陆一动不动地坐在
那儿抽烟,火星子溅到机器盖上,那小子也没敢吭一声。
等啊等啊,等到大陆觉得屁股都快粘在盖子上了,才隐隐约约听见由远而近的
警笛声。大陆不用看就知道一定是活塞来了!大陆从机器盖上下来,走到自己车边
上。活塞的摩托车不偏不斜正停在两辆车中间。活塞帽檐儿压得挺低,耳根子上都
挂着雪霜子。大陆没说话。活塞先敬礼,就像不认识大陆似的,公事公办地说:
“对不起,事故太多耽误了。”
桑塔纳踮踮欠欠地凑过去,点头哈腰地磨叽着。活塞仔细检查了两辆车,询问
了情况,然后写罚单。桑塔纳看了罚单就乐了,大陆觉得他有点毛病。桑塔纳凑过
去看活塞开给大陆的单子,一下子就更乐了,那笑声让人厌烦:“还是警察好,各
五十责任,公平合理!”
大陆接过单子,看着桑塔纳得意的样子,冲着那狗尿就是一拳。趁他满地找牙
的空,大陆举着罚单站到活塞面前,活塞直视着他,还是公事公办地说:“你违章
停车在先,有一半责任。”活塞把车本还给大陆,大陆没接,他咬着牙根子说:
“行,你留着吧,当个念想。大不了我不干出租了,你还能把我怎么着?”
这时候那个狗厥捂着半边脸找活塞评理,活塞上了摩托车,看都没看他一眼,
冷冷地说:“挨打找派出所去。”然后又转过身来对大陆,“如果你对我的处罚有
异议,可以到交管局提出申诉。”
大陆最受不了的就是活塞这公事公办的德行。今年大陆在环岛四周遇见活塞四
回,算上这回是第五回,就被活塞罚了五回。环岛就是大陆的青松岭,一到这儿大
陆就管不住自己地想违章。原来活塞的岗就在环岛东侧的红绿灯底下,无论阴晴雨
雪,活塞都是一丝不苟地站在安全岛上指挥南来北往的车辆。这个岗是全市车流量
最大的,加上活塞的死较真儿,他就成了全市最累的警察。环岛就在城中心,大陆
一天怎么也得过个五六回,有事没事他就转悠转悠地跟活塞斗斗法,找找茬,这么
着大陆就有了和活塞对峙的机会。说是对峙,阵势远比不了小时候打的阵地战的时
候畅快淋漓。可较了二十多年的劲儿,想松也难了。大陆时不时地就想去环岛折腾
折腾活塞,让他在岗上站不踏实,要不然一天的日子就缺了内容。其实大陆也明白
这种较量是不对等的,活塞在明处,自己在暗处,充其量也就算个偷袭。所以大陆
常常大摇大摆地挑衅,他不是狂妄,而是觉得这样公平些。无论怎样大陆都是胜利
者,因为他占主动。只要他想找茬,活塞想躲也躲不了。以活塞现在的脾气,下班
以后大陆就是打他一拳,他未见得还手。可他只要穿着警服站在岗上,大陆只要违
章他就必须得纠正。开罚单的是活塞,胜利的是大陆。因为每次处罚完,活塞都觉
得心里欠着大陆的。最麻烦的是扫尾工作,大陆常常摔了车本就走,害得活塞老得
想辙还他的本。大部分时候是求妹妹给大陆送回去,哪次还都得搭上一条烟。大陆
还老是得便宜卖乖,让红英捎话回来,让他少克扣点儿司机的烟。其实哪次都是活
塞自己掏钱给大陆买的烟。后来活塞升成支队长了,不再站岗了,大陆想逮他可就
难了。为这,大陆好一阵子都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后来大陆听说环岛站岗的小李子
是活塞亲手调教出来的,过去他也是个三青子,要不是活塞手把手地管他,现在他
能不能留在人民警察的队伍里还是个问题呢。大陆又来劲了,他又开始到环岛折腾
了。他知道小李子会把对他的怨恨原原本本地告诉活塞,这样他就又跟活塞有了一
种变相的较量。可是大陆觉得不过瘾,小李子必定是太嫩了,完全不是对手。看着
他终日神情紧张的模样,大陆居然生出几分爱怜。大陆有时候也想不明白自己成天
较着劲这是干啥呢?
可今天不比往常,大陆没想找事,他想试着体验一下已婚男人的第一天。这一
天可过得太不太平了。大陆最气的是明明有理也变得没理了,他觉得这是一种屈辱,
尤其对手又是活塞。所以这回他是真动了气,当围观人的面,他吼了一句:“今晚
上你小子乖乖地把本给我送家去,要不然,你就别想过去这个年!”
在大陆乱吼的同时,风声就着警笛声一块儿响了,谁也没搞清活塞听见没有。
就看他的摩托车扬起一路雪花开远了。大陆不知道自己该走还是不该走,只有张着
嘴发呆,这时几片雪花飘到他嘴里,他的心被冰得哆嗦了两下。
在年根儿底下,话不是随便说的,想起自己早上对活塞说那么狠的话,大陆心
里别提多别扭了。整个下午都在修车,大陆都快给冻挺了。天是真够怪的,漫天扬
着雪片子,太阳还挂在西天上。雪落了一层又一层,太阳一晃,路面就变成了冰镜
子。出租车差不多都收了,大陆掏干净兜里的钱,还差个反光镜没修上。他犹豫着
是不是再拉一会儿活,红英就没完没了地呼他了,大陆知道红英又是问酒席的事。
他就奇怪了,一个没成家的大姑娘怎么净关心些用不着的事呢?红英就是有点儿不
着调,到省里学的师范大学幼教专业,毕业分配挺好的,可她就是不愿去。她说自
己还没长大呢,哪有道理误人子弟呢?她整天东游西逛的,不知道忙乎些什么。霍
赛拿这个妹没辙也就不管她了,大陆反倒时不时地教育她几句。按说大陆和活塞这
关系,当妹妹的总该站在亲哥一边儿吧,可红英偏偏和大陆更能说到一块儿,大事
小情都愿意和他聊聊。聊归聊,大陆只有听着的份儿。红英早就放下话了,他秦大
陆一辈子也逃不过小英子的手掌心,老婆必须在她介绍的人里头定,将来有了孩子
也必须认她当干妈。大陆有时候也奇怪,三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让一个比自己小一
轮的丫头指挥得团团乱转呢?可只要红英让他往东,他的腿就往西迈不开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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