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大陆好不容易找到个公用电话,一听红英说话就知道她是闲的,“你订婚的事
儿我还没告诉活塞呢,他要知道了准高兴。可我说不清我嫂子高兴不高兴。你肯定
挺难受的吧,以后你就没资格惦记我嫂子了。”
大陆今天的火实在是冲到头了,想憋也憋不回去了,也不管对的是准,火带着
风就直接喷出来了:“你闲的瞎扯哪门子呀?小小岁数怎么那么俗气啊?你把我和
你嫂子说成什么了?我们一块儿长大的,你有什么说话的份儿啊?我告诉你,我秦
大陆就是再下作,也不会干那些扯犊子的事!”
大陆还想说几句,红英那边一声没吭就把电话摔了。大陆知道火力发错了地方,
可收也收不回来了。大陆知道电话那边的红英肯定哭了,想到红英抽抽鼻子的样子,
大陆心里就后悔了,他最见不得红英哭了。二十多年前大陆头回见红英她就是在哭,
那时候她两岁。大陆还记得那天的日头是黑的,煤矿上警笛叫得让人心颤。突然四
面八方响起了哭喊声,震得鸟都不敢落了。大陆当时正举着弹弓子寻摸麻雀呢,半
天也没弄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远处不知道谁喊了一嘴:“大陆你爸刨出来了!”
大陆还是没反应过来,直到他看见活塞抱着红英一边哭一边往井上跑,他才明白出
大事了。井底瓦斯爆炸,一共有四十六个人给捂里头了。大陆他爹是第一个给抬出
来的,他妈一见就死过去了。后来陆陆续续地抬出来四十几个人,活塞和红英的爹
一直没刨出来。活塞他们就趴在井口守,不吃不喝的。红英先是撕心裂肺地又哭又
喊,后来就累了,扬着小手在风里乱抓挠。大陆看不过去了,就过去想抓住她的手。
红英一看见大陆就偎到他怀里了。大陆看活塞傻了吧叽的,一时半会儿也管不了他
妹,就把红英抱回家,让娘给她喂糊糊。过了两天一宿,活塞他爸才给抬出来,人
都泡得没样了。就这样大陆、活塞和红英在一天里没了爹。打那天起到现在有二十
二年了,大陆一想起红英扬着小手在风里乱抓挠的样子心里就发酸。
大陆胡噜一下头发上的雪,他不愿意再想了。又是过小年又是订婚宴的,怎么
净整些不痛快的事呢?大陆取了车,算计了一下路线,他想趁下班时间再拉几趟活,
把修车的钱挣回来。雪大,路上没几个人,再加上倒骑驴抢生意,一个多钟头大陆
也没拉上一个活儿。大陆决定调头收车,让过去的一年就这么过去吧。反正是歇了,
把烦心的生计留给马年吧!
大陆放慢了车速,两眼扫着路边,他又要找电话了,他要给美卉打电话,让她
约上红英一块儿吃酸菜粉去!大街成了滑冰场,大陆左躲右闪好几回都差点儿蹭着
骑车、走路滑倒摔跤的人。天擦黑的时候,他终于磨蹭到中心环岛,他知道高台阶
上有公用电话。环岛的红绿灯关了,警察都下班了。大陆觉得偏要到环岛停车打电
话,有点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正走着神儿呢,他就看前边路当中围着一大群人,里
三层外三层的。大陆真搞不懂了,大过年的,天都快黑了,一大帮闲人干啥呢?车
多人多的地方也就是剐了碰了的,屁大点儿的事耽误这么多人的功夫,大陆的火气
又有点儿往上顶,他较劲地摇开车窗,把剩下半截的烟屁股从窗口扔了出去。就在
他准备关窗的这一刻,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叫声钻了进来。这哭声撕扯着他的心,他
坐不住了。他听不了小孩哭,因为二十年多前做下病了。
从瓦斯爆炸的那一天起有个把月,人人天天都在哭,大人孩子谁也顾不了谁,
只顾自己哭。那些天全矿区的空气都死了,大家见面连招呼都不敢打,生怕惹哭了
谁再整难受了自己。全矿的人都快把眼泪哭干了,孩子们从那以后就不哭了,百十
来个没爹的孩子都从同一天起成熟起来。大陆从那会儿起就落了病根,自己不哭也
受不了别人哭,尤其是受不了孩子哭,他连车都没锁就三步两步冲到人堆儿里,一
见那惨状他就发蒙了。一大摊的血,年轻女人倒在自行车旁。汽车是从胸部直轧过
去的。那女人的手死死抓住两三岁的孩子,圆睁着惊恐的眼睛。大陆挤进去,一把
抱起孩子。大陆没想到,在孩子被抱起的那一刻,母亲的身体也随着向前倾了一下。
大陆吃惊地看着母亲残缺的身体,以为她能死而复生。这时他看清了,是当妈的在
死前紧紧攥住了孩子的手。大陆的眼泪下来了,他知道她这是不忍心撇下孩子呀!
大陆一边掰开她的手指一边叨唠着:“你就放心地走,快放手吧。”大陆每掰开她
一个手指,就听见一声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可他没有一点犹豫。最后他把孩子母亲
的双手放在胸前,脱下外衣裹住她残缺的身体,庄重地说:“我一定把那个畜生抓
回来!”
大陆放下孩子,看着四周一张张冷漠的脸,有了一种自古英雄多孤寂的苍凉。
他冲人群大骂了一声:“操!你们也都死了!”可四周还是一片寂静,连声回应都
没有,他的吼声好像掉到无边的黑雾里。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荒原里,他没趣
地朝自己的车走去,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这时有人敲他的车窗,工人模样的一
位中年人把头探进车厢里。
“来得太快了,大家都给吓蒙了。白捷达,往人堆里乱撞,肯定是个疯子!”
大陆的神经又紧张起来:“朝哪儿跑了?跑了多长时间了?”
这时又有一群人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向东蹽的!”
“车牌子最后一个数好像是个‘5 ’。”
“不是‘5 ’,是‘6 ’!”
“是‘5 ’,上边有个泥点才像‘6 ’的。”
这肘那位工人兄弟又说话了:“你来的时候他刚开走,我看他摇摇晃晃的还撞
树了呢,前玻璃肯定碎了。”‘大陆真是很感激这位工人兄弟,有他在,大陆就觉
得自己不孤单。他感激地说:“大哥你一定等着警察来,把孩子交给他。”那男人
把孩子揽在怀里点点头,目光坚毅。大陆扫了一眼破碎的反光镜起步了。一二三,
他一下子加到三挡,这时他突然又想起什么,对着人群喊:“来的警察要是姓霍,
就告诉他我秦大陆追去了!”
大陆听不得孩子的哭声,看不得女人在生死瞬间的惨状。都是开车的,轧了人,
跑了,大陆最气不过的就是这样的人。他不能袖手旁观,他要把那人抓到,撕了,
扯了都解不了他心头的恨。就在他拉开车门的一瞬间,孩子的哭声在他耳边缭绕,
这一刻他有了一种悲壮感。
大陆又上路了。天已经黑透了,车灯打着前边的路就是一层层的雪帘子没个尽
头。雪呼呼地飞着,有车灯晃着,像好多鬼影乱飞。大陆也不明白刚才为什么想到
了活塞。也许被激情燃烧的时候还是不愿独行。朝东,朝东,一直朝东!满腔的怒
火把大陆的车烧得飞快。“狗杂种,你就没娘没孩子?”大陆愤恨地骂着。
从环岛往东只有一条道,就是出城的路。大陆判断那个疯子连前挡风玻璃都碎
了,肯定不敢在城里修车,他一定是要往城外跑,一直追应该没问题。这种天气一
般司机也就开个四十迈,五分钟也就出去三四公里,只要自己能把车速保持在六十
迈,十来分钟也就追上了,就这么追,出城前应该能看到尾数“5 ”的影子。大陆
作了决定,心里踏实了许多,反正也是个赌,错也得错到底。
跟大陆同行的车不多,偶尔遇到一两辆白色捷达,大陆就紧迫不放,可都没看
出什么可疑的地方。雪地反光,大陆不停地眯眼,一点儿也不敢分神儿。
“这他妈的天,连狗撒尿都留不下味。”大陆从进了监狱就喜欢自己跟自己叨
咕。磨叽磨叽地,大陆还真看出点儿名堂来。大雪天能见度低,大陆听见不远处有
车轱辘轧雪的声音,可不见有灯光。什么车能在这样的天气里不开车灯呢?一想到
这儿,大陆全身的神经顿时紧张起来,凭直觉他知道前边就是尾数“5 ”!当敌情
邻近的时候,大陆的心脏又开始没规律地跳开了。他承认自己缺乏当英雄必备的健
康的心脏,可他还是均匀加速了。他又想起了活塞,甚至回头瞟了一眼。他琢磨着
这样恶劣的路况,警用摩托车的速度跟汽车也差不了太多,如果他刚一离开,活塞
就到了现场,现在追上来也不是没有可能。可后边还是没尽头的黑暗,没有任何光
亮。
其实大陆的车速还可以加快,可他始终没这么做,他在等活塞,等他的对手。
但是这次完全不一样的是,他从心底是在等一个能并肩战斗的朋友。他相信,他和
活塞加在一堆儿,准能对付得了那他妈的白捷达。再往前五公里就出城了,大陆突
然听不见汽车的马达声了,他打开车窗,只听见风雪的呼啸声。大陆有点儿犯合计,
出城向东就是山区了,那家伙就是再疯也得琢磨琢磨这天敢不敢轻易进山?想着想
着,大陆减速了。
往前三公里,就是城区和山区的分界线,那儿立着块儿界碑,大字刻着三个字
:黑山户。继续向东就是崎岖的山路,山下边就是平静的大苇湖。那里就是大陆和
活塞命运的分水岭。大陆似乎看见了隐匿在大雪里的黑色碑文,他知道那里有将是
他们命运的见证碑。当“黑山户”这三个字撞到他眼睛里的时候,他有一种世事如
烟的感觉。
十七岁那年的年根儿底下,大陆和活塞都要高中毕业了。到了快分手的时候,
河南河北两帮子人才想明白:前前后后打了好几年的架,谁也没能把谁打服帖了呀!
于是大家都叫唤着再约最后一道,一定分个胜负出来,然后就各走各的路。大陆就
想当兵,最好是去野战军开汽车;活塞想赶紧挣钱,给妹妹攒点学费,再过一年红
英就该上学了。活塞手下有个叫小五子的想法最有趣,他想学铰头,学成了就给河
南的铰个发型,给河北的铰另外一种,省得乱军混战之中打错了人。在大部分人都
想清楚将来干什么之后,大伙就沉默了好几天,都琢磨着怎么打这最后一场恶仗。
大陆和活塞在毕业典礼上交换了血写的宣战书,时间约在农历小年的前一天,
地点就在黑山户。大盘子都定好之后,河南、河北两帮子的骨干凑在一块儿喝了回
酒,酒桌上的气氛极其融洽。推杯换盏之中,大陆和活塞两位统领当着大家伙的面
握了握手,然后小声嘀咕了几句私房话。大陆把他娘交给了活塞,活塞把他妹妹托
付给了大陆。小年那天,一大清早就开始刮西北风,日头都刮白了。河南、河北两
大队人马在凛冽寒风中站成两排,就在黑山户的界碑前边准备打最惨烈的一架。两
边都带了重家伙,大陆这边连炸鱼用的雷管火药都带上了,活塞那边也亮出了火枪、
猎枪什么的。两边都动了狠茬子,都下了不分胜负就同归于尽的决心。
这次少了平常打架时的前奏,没有双方的恶语中伤和情绪渲染,就是大陆和活
塞站在队伍前沿,在同一时间向前奔跑然后就撕扒着搅扰在一起。他们俩都没揣着
武器,就拼着十七岁牛犊—样的气力和胆识僵持了足有七八分钟。两边的人都没上
前就剑拔弩张地看着,不放过每一个可能发起总攻的环节。可是这两个人打得太投
人也太规矩了,众人实在是没有任何理由往上冲。就在这个时候,一股狂风滚过来
扬着沙子眯了所有人的眼,完全是本能的反应让在场所有的人都开始胡乱地冲撞,
一场混战就此开场了,从早上一直打到中午。直打到昏天黑地,直打到血雨腥风,
直打到人人都挂‘了彩两边还是没有收手的意思。这时候活塞喊:“怎么着,非得
整死个人不可啊?”大陆没接茬儿,他从军挎里掏出了菜刀。还没等动利刃,活塞
那边的小五子就在混战中不动了,小五子有个哥也在人群里,他拼命地往上冲,要
把他昏迷的弟弟从乱棍之中抢出来,可他就是近前不得。这时候被血肉亲情焦灼的
哥哥冲到悬崖边上大吼了一声:“不就是要死个人嘛!留着我弟吧,让他顶我爸的
班厂还没等大伙弄明白,他就直挺挺地跳下去了。这时候风都溧了,日头顿时变成
了血红。
为了这桩恶性斗殴事件,警察局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捉拿元凶。大陆躲了好几
天,最后找了几个手下,沉痛地说:“警察要抓的就是我和活塞。活塞他爹娘都没
了,他要是进去,他妹咋整啊?他们那边都死了人了,再怎么着这事也得咱们这边
顶。明天我就自首去,谁也不许跟警察瞎嘞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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