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天是小年,大陆跟娘送走了旧灶王爷,然后娘俩开火做饭,娘炖了红烧肉,
大陆吃得一块儿没剩。然后就给娘跪下磕了个头,还没等娘弄明白怎么回事,大陆
已经消失在白茫茫的大雪地里了。他去公安局自首了,一进去就是七年。七年之后,
大陆出狱当了出租车司机,活塞已经从部队转业,成了一名光荣的人民交通警察。
正想到这儿,大陆听见了警笛的呜叫声,他探出身子往远处望,一颗闪烁的红
星向他的方向靠拢了。大陆顿时振作起来,他觉得全身的血都流得畅快了。他当不
了独胆英雄,他忍受不了那份单挑独斗的没着没落。现在好了,活塞来了,大陆觉
得就是这时候光荣了,也不是一个孤独的灵魂。他不需要活塞做什么,他只需要活
塞来,他来,就足够了!大陆觉得心里涌动着无法抑制的激情,这种感觉以前从来
没有过。为了孩子的哭声,为了惨死的母亲他知道自己是为正义而战,他觉得很神
圣。
大陆就跟活塞这么摽着开了三四公里山路。活塞的警笛声不远不近,不高不低
地这么跟着。大陆开天辟地地觉得活塞是个可爱的人。以前他想见活塞就是寻求对
手之间的较量,现在他们竟然成了战友,跳到同一个战壕里了。转过一个山洼,大
雪就把路封住了。白捷达没了踪迹更没了响动,大陆不得不停车了。他划着了火柴
想抽根烟,就这么个光亮晃了屁大点儿一块儿地方,大陆居然看见一棵山松下面猫
着一辆白色捷达车!前风挡玻璃全没了。毫无疑问,它是尾号“5 ”!大陆噌地着
了车,一把轮就把捷达别在山洼里了。捷达没打灯,大陆也没看清司机的脸。要是
就这么僵,用不了三两分钟活塞就到了,要是两车夹击,尾号“5 ”未见得有胆铤
而走险。可大陆到这节骨眼上就少了冷静,他发了狂地喊:“我让你跑!”其实白
捷达已经像条快冻僵的虫,它没劲跑了。可大陆的怒火偏偏把它激活了。捷达一下
子开亮大灯,连连猛晃,然后把油门踩得轰响,拉出一股不要命的架势。
“反了你了!”
大陆绷紧了全身每一块肌肉,准备迎接铁与铁的碰撞。
其实到这时候尾号“5 ”还是没豁出去玩命,要不是大陆也把油门轰得山响,
要不是活塞突然把警笛调到高频,要不是大陆以排山倒海的气势摇开车窗扯着脖子
大喊:“撞沉吉野!撞沉吉野!”也许捷达根本就不会亡命徒似的撞过来,大陆也
就不会躲闪,他也就不会迎头撞在树上,顷刻间山崩地裂般地倒下了。
大陆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马年了。
开始他没觉得疼,就是发蒙,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老娘一看见他睁开眼睛就乐
出了声,然后连个过渡都没有就趴在他身上哭开了。大陆不知道妈为什么笑了又哭
了,他想抬手给娘擦擦泪才发觉自己整个给捆在床上了。一条腿被吊得老高,一只
胳膊给固定在胸前,至于脖子,完全给套在一个铁笼子里。这时候医生进来了,也
挺高兴的,伸出两个手指头问他是几。大陆笑了,他不知道医生为什么把他当傻子,
他不想回答这么弱智的问题。他努力地摇摇头,这下子可不得了了,脑子里突然有
千军万马在奔腾,这一搅和弄得他昏天黑地的。这时的他已经无力去思考,去争辩,
去抗争了。
迷迷糊糊地又过了一天,大陆有知觉就是懒得醒。他知道有护士一天扎他好几
针,可跟每个骨头都无时不在的疼痛相比,打针就像被蚊子咬了一口。
最后—次挨针之后,就听护士对娘说明天得去交什么费,娘就深深地叹了口气。
大陆也没整明白怎么一档子事。
到了明天,大陆再想不醒也不行了。大清早,医生刚查完房,红英就一把提拉
起他的脖领子把他拉起来,差点儿憋死他。大陆只好睁开了混沌的双眼迷茫地看着
她。
“把我哥还我!”大陆瞪着大傻眼,想了半天才明白红英说的她哥就是活塞,
她是让他把活塞还她。“把活塞还你?”“把你哥还你?”大陆磨叨了好几句,脑
袋突然像炸裂一样疼他记起了警笛在风雪地里闪着红色的光。
“活塞,活塞怎么了?他死了?”
“你盼着他死呢吧?省得我们哥俩合伙欺负你!”
大陆使劲地想啊想啊,想得脑袋生疼,他终于记起来了,他去追尾号“5 ”之
前跟红英在电话里吵过架,红英还摔了他的电话。
“那不是说气话嘛。”大陆急得都不知道该说啥好了。
“你不是说,我哥要是不把本给你送家去,就不让他过去这个年吗?”红英的
声都发颤了。
大陆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想举起手敲击他肿胀的头,但他做不到。他想
用嘴咬碎他多事的舌头,但他合不拢嘴。红英哭得全身颤成一团了,大陆的心不停
地抽啊搅啊,眼瞅着就要撕裂了,他想还是让自己的心炸了吧,这样干脆些。
娘愁眉不展地进来的时候,大陆已经把输液管给拔了。
娘急了,“是不是医生给你拔的?我再回矿上找找你赵姨去,她昨天说她能跟
娘家舅舅淘换点儿,怎么着也得把你的病治好了。”
大陆明白了妈的腰这些天怎么突然弯了,他的左眼淌下一行泪来:“娘,咱明
天就回家。”
大陆不能不出院了,没车开了,家里就等于断炊了,他不能这么心安理得地躺
在医院里。
秦大陆在苏醒过来的第三天出了院,医生担心地看着他,递给他一份出院后一
切后果自负的保证书,大陆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后让老娘签了字。娘签了字就后悔
了,推着轮椅就往病房走。
“咱不能出院,咱又不是为自己伤的!”
大陆“啊”的一声喊,生生把一只残腿搬下来,支住了轮椅。娘不敢再往回走
了,抱着他打着石膏的腿哭了老半天。
大陆在急救室的玻璃窗外看见了活塞,他全身都藏在白单子里,只露出两只眼
睛。他看见了红英的嫂子曼珠背对外边坐着发呆,大陆的心沉到了冰河里。
二十年前大陆和活塞是同一天见到曼珠的。那是在个十月天,河水都快结冰了。
河南、河北两帮子已经干了好几架了。那天是在浑河桥上动的手,两边列的架子都
挺大,搅和了好个回合都没分出胜负。大陆打得不耐烦了,从军挎里掏了一把军刀,
大声嚷嚷:“动家伙!”活塞一见,连忙举起菜刀,可他们还是晚了一步,大陆这
边五六个人已经把活塞死死围住了,活塞真够能挺的,挨了好几下四处都喷血了,
还是不倒。大陆火了,举起军刀冲着活塞的肚子就杵过去了,这下要是中了,活塞
的命就只有天知道了。大陆杀红了眼,手底下一点儿没软。就在刀碰到活塞之前,
大陆手里的刀被一鞭子打掉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老半天,也没整明白哪儿的这么
一鞭子。这时一个穿兽皮坎肩的丫头收了皮鞭。大陆死盯着她的眼,她一点也没躲
闪。在她目光的威慑下,大陆服了软,眼瞅着河北的人把活塞拖过了浑河大桥。
第二天那丫头就转学来到大陆和活塞在的初三七班。她叫曼珠,是满人,祖祖
辈辈都住在赫图阿拉山里当猎户。他叔叔是全家惟一离开大山的人,在矿上当工人。
他叔叔跟大陆和活塞的爹一起死在那场瓦斯爆炸里了。曼珠他爹顶了他叔的缺,带
着全家人来到了矿上。打曼珠转到七班那天起,大陆就不吃狗肉了。后来他听说活
塞也不吃了,还带了一伙子人围着操场立了十几根竹竿子,架上喂食盆养起了乌鸦。
狗和乌鸦都曾救过皇太祖的命,被满人奉若神明。大陆和活塞在见到曼珠的那一刻
就同时喜欢上这个猎户的女儿,可谁也没说过。后来大陆在监狱里听说曼珠和活塞
结婚了,他觉得自己熬不到出狱的那一天了。
现在大陆看见曼珠痴呆呆的样子心就揪到一块儿了,他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的
罪过,好像是他把活塞弄成了这个样子,他就是拿命顶上也还不了欠他们一家子的
债。他赶紧闭上眼,看也不敢再看。娘站在他身后说:“曼珠是个明白人,她说你
们都是为抓罪犯受的伤,她谁也不怪,只怪命。”大陆还是紧紧闭着眼,他要把眼
泪死命地咽回去。
曼珠坐在那儿发呆,她在想刚才主任来查房时说的话,他说霍赛已经脱离危险
期,明天就可以转到观察室了。他说霍赛的身体状况不错,按正常计量给些抗生素
就可以了。曼珠觉得主任的意思就是霍赛的抢救治疗告一段落,他脱离危险了,可
下一步怎么治疗呢?他们总不能看着霍赛就成了一个活死人吧?曼珠追出去拦住了
主任。主任说霍赛同志的主治医会跟你们家属商量下一步的治疗方案,现在主要任
务是防止病人感染。曼珠就问霍赛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主任没有直接回答,他说保
证病人病情稳定是最重要的,其他的康复锻炼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曼珠没话说了,
他就坐在霍赛的病床旁发呆。活蹦乱跳的一个大活人怎么说倒就倒了呢?曼珠看着
蜷缩在纱布里的丈夫,好像从来就没见过,她已经不认识他了。但是清醒一下之后,
曼珠还是不得不含着泪承认眼前的事实。
如果不出这档子事,故事的发展就是另外一番模样了。小年儿一大早,红英就
说有喜事,晚上再告诉活塞和曼珠。曼珠看红英说话的神秘样,还以为她找着对象
了呢。兄妹俩这两年老闹别扭,曼珠劝过好多回了,哥俩都说没有调解的可能。按
霍赛的话讲这是世界观的不同。这么大的分歧,曼珠可就为难了。她听红英说有喜
事的时候就想:要是红英找个好对象,肯定能跟霍赛合得来,要是人家改口叫哥,
红英叫肯定能喊霍赛一声“哥”。曼珠心里高兴就盘算着晚上给哥俩做什么吃的。
曼珠在清洁车辆队当队长,手下有二十多个男司机,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曼珠之
前几任队长没有呆长的,都是敲锣打鼓地来,臊眉搭眼地走。曼珠来了之后,干在
前边,拿在后边,愣是把一大帮老爷们给感动了。三四年的功夫,车队从个烂摊子
变成了环卫局的先进单位。本来就够忙的吧,曼珠还嫌不够累,又去电大文学系读
大专。这下子可好,一天就没几个小时在家里了。曼珠和霍赛商量把儿子皮皮寄宿
在邻居王奶奶家,这样两人还轻松点,就是苦了孩子。
今天曼珠早回家。上午电大开结业式,曼珠一大早打电话到车队,把扫雪车撒
盐车都打发出去了,然后就直接去了电大取了毕业证。三年电大,曼珠一堂课没落
过,都是霍赛管家。曼珠觉得亏欠了霍赛和皮皮。她琢磨着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屋
子收拾了,把被褥都拆洗了。然后做顿韭菜饺子,等霍赛和红英晚上回来宣布好消
息。转过天再把皮皮从王奶奶家接回来,过了年再说送不送的事。雪大得不得了,
曼珠一路上滑了三四个跟头才到家。天冷,小厨房里的水龙头都冻了,曼珠拿开水
随用随浇,到了中午好歹是把被褥都洗了,挂了一院子白单子。曼珠也没吃午饭就
开始剁肉馅,想先把馅煨上,晚上他们回来一块儿包。正忙叨着呢,霍赛抽不冷子
回来,一见曼珠在家就高兴得不得了。他说:“我老婆舍家三年了,这回好了,回
家就有热饭吃多幸福!”
“酸文假醋的跟谁学的?你肯定在外边学着讨女人喜欢了。”
“我们队全是大老爷们,我找谁酸文假醋去。”
霍赛从后边搂了曼珠的腰,曼珠全身都热了,连手都没洗就被霍赛抱到床上。
屋里的火还封着,不太暖和,活塞还是把警服脱了放在高桌上。所有的被罩、床单
都在屋外冻着,曼珠找了老半天,连个铺的盖的单子都没有,霍赛把她扑倒在棉花
套上,曼珠就酣畅地笑着叫着,她觉得霍赛是世界上最强健的男人,他有本事有气
力带她到最幸福的地方去!曼珠激动地淌着泪,霍赛笑了。他说:“我给你世上最
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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