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天一大早曼珠就守在病房里不出去,她在等大陆来。大陆天天都来看霍赛,
她也是天天在病房里守着,可就是碰不到面。曼珠真是不明白大陆为什么老躲着。
昨天早晨她去叫护士换点滴那么大点儿的空儿,大陆就来过了,因为她发现在霍赛
的被子底下放了一万块钱。曼珠知道一定是大陆。她听红英说美卉把一万块钱彩礼
送回去了。这钱曼珠不能要,因为大陆的日子比她艰难。队里是有人对霍赛的伤议
论纷纷,可刘大队二话没说,就按工伤解决了霍赛的医药费,一点儿没卡壳。队里
有人说怪话,说谁知道霍赛到山里干什么去了,谁知道是不是自己摔下山的。刘大
队为这事专门开了个会。在会上刘大队特别激动,他说:“都是干交警的,谁敢保
哪个二把刀司机不往自己身上撞的?现在你是没出事,出了事,大伙儿就这么议论
你,你寒心不寒心?说说风凉话,你们有本事着呢,抓罪犯怎么都没道了?你们把
乱喷的空儿匀出来都干点儿正事去!霍赛是个好交警,咱可不能让他流了血,哪天
醒了再流出泪来!”曼珠知道交通队一定会妥善照料霍赛以后的生活,可大陆的情
况就糟多了,医药费和车辆损失费都没着落,她怎么能要他的钱呢?
曼珠等到中午大陆也没来,她就去传红英,让她有空来趟医院,把钱给大陆送
去。
在曼珠等大陆的功夫,大陆已经搭车向东到了黑山户。他在界碑那儿下了车,
点上一支烟。天变暖了,漫山遍野地开着野花,一点儿也看不出小年儿那天夜里还
能那么狰狞。大陆四处看看,山间横着一条路,一头向东,一头向西。大陆抬眼看
看天,日头在正中间挂着不偏不倚,他琢磨着自己的搜索工作从哪个方向开始。这
时飘过一片云,太阳被遮了一下。云迅速就移走了,东边的阳光先射了出来。
“还是向东吧。”
大陆向东挥挥手,他在告诉自己。
打那天起,大陆不再去事故科了,等待还不如出击,不管是否有收获,他心里
觉得踏实。大陆每天一大早就揣上一天的干粮,直奔中心环岛,遇到向东开的车他
就跟司机搭讪,遇到好说话的就搭车。每次他都在黑山户界碑底下下车,然后和司
机道别,然后就问他们啥时候再走这条线,下次还得麻烦人家搭车。目送汽车走远
后,他就会站在那儿抽根烟,然后按照计划好的路线坚定地走下去。这成了一种仪
式,成了大陆每天生活的全部。
在事故科的时候,大陆就听交警们议论过,尾号“5 ”那样的车况,不大修根
本就跑不远。小李子汇报工作的时候也提到过,山里有十几家修理厂,他都跑遍了,
没查着尾号“5 ”的修车记录。大陆当时就想过,小李子明里来明里去的,查的肯
定都是明面上的,有用的线索一条也别想找着。当时这念头一想也就过去了。要不
是在事故科又跟小李子戗戗起来,大陆可能再也想不起来就是这个黑山户,可能藏
着能证明他和活塞名誉的重要线索。大陆一想到这一点就再也停不住了,他到劳保
用品商店买了厚厚的手套。他知道要走山路,非得四肢并用,一步一挪不可。大陆
撇下拐杖,削了根木棍就上山了。
身体上要受的苦,大陆有准备。可时时刻刻地要遭人冷脸,他可真是没想到。
黑山户里的汽修站大部分还是规矩的,可就是这些规矩人让他觉得世事苍凉。他被
放狗咬过,他被砖头打过,他被脏水泼过,原因都是一个,他总是要固执地问来问
去:“腊月二十九那天夜里你们修过一辆白色捷达车吗?”开始大家满腹狐疑地看
着他,后来他就不得不说了,“那辆车撞了警察。”这句话引来的多半是脸色骤变
闭口不答,大陆真是摘不懂,简简单单的一个事实怎么会招惹这么强烈的反应呢。
后来经过几个星期的碰壁他明白了,合法生意也禁不住细查,不合法的勾当更见不
了阳光。不过,大陆的拗脾气是越经磨炼越顽强了,因为他隐隐约约觉得在黑山户,
还埋着盗窃和销毁汽车的一张黑网。要深入虎穴是需要一些胆量的,大陆想明白了,
不清不白地活着还不如干干净净地去死,所以他怀里装着把刹车锁,就义无反顾地
深入到黑山户的莽莽森林里。他像个便衣似的在那里守候,嘹望。
两个月之后,大陆的侦察工作已经有了些线索。他惊讶得发现一辆脏车开到黑
山户,用不了一天就被拆割、改装、喷漆成了一辆“新车”。就像动物世界里演的,
一头牛掉进了亚马逊河,只要一眨眼的功夫就会被几公里厚的食人鱼吃光了,连滴
血都见不着。这个惊人的发现在大陆脑子里脉络清晰之后,他惊讶得嘴都张大了。
他终于明白了,尾号“5 ”为什么像石沉大海一样无影无踪了。
红英拿着嫂子交给她的一万块钱到大陆家去了三回。头两回是白天去的,都吃
了闭门羹。第三回她晚上九点了还在大陆家住的山坡上等。都快十点了,红英才看
见大陆妈摇摇晃晃地回家了。红英挺担心的,她问大妈,天天都这么晚回家吗?大
陆妈没回答,笑着把她让进了屋。大陆妈拿出几个玉米莱团子在灶上热了,娘儿俩
就边吃边聊开了。红英问:“大娘,怎么这么晚才回家啊?”
“我闲着没事,就到矿区的饺子城包饺子去了。”
“一天包多少个钟头啊?”
“十来个吧。”
“中间休息吗?”
“哪敢停啊?一个空儿有好几个家属盯着呢。要不是大伙看我们娘儿俩不容易,
轮不上天天都有活干。”大陆妈一边说着,一边左手捏着自己的右手指,“老了,
关节都僵了。”
红英没说什么,她拉过大妈的手,心里阴晴雨雪的。
红英从小没娘,两岁爹又死了。自打大陆把她领家那天起,红英就把大陆妈当
成自己的娘。后来,她五岁那年大陆进了监狱,哥就被大陆妈打着求着送进了人民
解放军的大熔炉。
红英记得挺清楚的。大陆哥自首的第二天,大陆妈就去了家里,一进门就拉着
哥往外走。活塞当时挺浑的,可对大陆妈还是挺敬畏的。活塞问大陆妈拉他去哪儿,
大陆妈说,到了你就知道了。活塞被大妈连拖带拽地弄到了武装部,红英一直跟屁
虫似的追在后边。活塞一看送他当兵死活不干,大陆妈就从怀里拿出一大袋子耗子
药。大妈说活塞要是不进去,她就把耗子药吃了。活塞当时就乐了,他说您谁也别
吓唬了,修车的王大爷和王大妈吵嘴想不开,吃了两大把都没事,他儿子闺女还敲
锣打鼓地往耗子药厂送感谢信呢。大陆妈当时是下定了决心。红英记得大妈当时就
把塑料袋撕开了,她说一把不成吃两把,带了一整袋子呢,还不信了,耗子药里全
是土面子?活塞扭不过,还是进了武装部的大门。当时刚打完黑山户那场恶仗,活
塞全身缠满了纱布。武装部长一见他就说,革命队伍哪儿能让地痞流氓进去啊,坚
决不收。活塞当时还跟红英挤眼睛笑呢,谁想到大陆妈给部长跪下了,他说军队不
收这孩子就早晚是往靶场上推了。自己一个儿子已经进监狱改造去了,另一个不能
再这样了。武装部长拉不起跪在地上的大陆妈,只好应付地说推荐推荐试试再说。
后来部长听说活塞不是大陆妈的亲儿子,他感动得不得了,亲手给哥戴上大红花,
送上接新兵的大卡车。活塞在部队的三年里,红英一直住在大陆家,直到活塞转业
当了警察。
一想起这些,红英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滴在大娘的手上。大陆娘话不多,孩子们
不爱说的事她从不多问。红英只顾自己哭着,大陆妈就帮她擦眼泪。大陆娘不哭,
她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尽了。
红英不想见大陆,她要走,大陆妈也没留,她担心黑灯瞎火的,一个姑娘家走
在路上不安全。红英要把一万块钱留下,大陆妈说钱是大陆留的,她不能替他收。
红英没办法只得收起来,大陆妈飞针走线地帮她分三沓缝在夹袄的衬里。临走,红
英才问大陆天天在忙什么呢?大妈说大陆不说,只知道他天天都去黑山户,找什么
汽车修理厂。红英一听心就沉了。
其实红英走的时候,大陆已经回来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蚂蚁,每天从同一
个地方出发,回到同一个地方去。只是出征的距离一天比一天长。为了这多出来的
一点点距离,他一天比一天回来得晚。他今天回来比往天多费了两个钟头时间,因
为他的右腿残了,左腿又让人给打了。黑窝点的人早几天就开始注意他了,今天他
还没摸到库房就差点中了埋伏,左腿被人扫了一棍子。多亏有人往树丛里扔了块儿
石头,埋伏在那儿的人叫了一声,要不然他再往里走就没退路了。大陆拄着棍子,
一条残腿拖着一条伤腿进院的时候,还在琢磨到底是谁给他报的信。走到门口,大
陆撩开面门帘,他看见红英正拉着娘酌手在哭,这么多年了,一看见红英哭,大陆
就心里头疼啊,他觉得红英一下子长大了。
大陆在后边跟着红英走,一直送她出了矿区,到了路灯通明的大马路上。大陆
暗里觉得红英傻,隔不了几十米就跟着个大老爷们,还拄着棍子不时发出咯咯吱吱
的声响,她居然一点都没察觉,这么没防范心的丫头让人怎么能放心呢?大陆无端
地生出一些忧愁来。他目送红英进了交管局的家属院才转身回家。那天的云挺重的,
月亮在云层里钻来钻去的,大陆不喜欢这样的夜,让人心情不畅快。大陆回家都快
十一点了,娘正在院门口张望呢,大陆突然觉得自己活得无情无义的。他蹲在地上
抱着头,眼泪就随着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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