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有一天,院里的弱智儿聪聪拉着大陆,咬着大舌头说:“安在旭干的!”大陆
冲他笑笑,拍拍他的头。
第二天,聪聪又对大陆说:“安在旭撞的。”大陆又冲他笑笑。
驾不住聪聪从早到晚就这么一句话啊,到第三天头上,大陆多问了一句:“谁
是安在旭啊?”
聪聪乐坏了,拉着大陆就往院外跑。也就是在一墙之隔的另一个小区里,聪聪
指着车满为患的停车场说:“安在旭,车广大陆看见了一辆绿色捷达车,包着大包
围!大陆再定睛看看尾号,居然是个”5 “!
等警察把安在旭按在停车场的时候,大陆的拳头实在打不下去了。他的的确确
是个孩子!嘴角刚长出小绒毛,吓得直叫:“叔叔,叔叔1 ”他全身都抖了。
原来安在旭大年二十九偷开了他老爹的白色捷达车,跟——帮同学吃火锅去了。
从中午到下午,他们喝了不少酒。后来他就开车迷迷糊糊地送大伙儿回家,到中心
环岛的时候,酒劲就上来了,然后就发生了中心环岛的惨剧。他吓破了胆,一直向
东开出了城。他知道后边有人追他,可他到了黑山户就实在跑不动了。连吓再冻,
他真是蒙了。后来是大陆给他逼急了,他就想怎么也是一个死,就撞吧。
“先不用说这段,后来呢?你又撞了摩托车对不对?”大陆眼睛都红了,他一
把把安在旭按在地上。
“没有,没有!摩托车看见出租车撞坏了就走神儿了,他自己滑下去的!真的,
车打滑了自己滚下山的!”
“你他妈的胡扯广要不是警察们拦着,大陆这一拳头肯定打得安在旭满脸开花。
大陆没告诉红英抓住安在旭了,他怕红英知道活塞的伤法受不了。曼珠看得挺
开的,她说:“不管霍赛是被撞伤的还是自己摔伤的都没啥,反正我心里,他就是
个英雄。”
大陆和曼珠一直等着审讯的结果,一等就等了两天。第三天头上刘大队来家了。
他看看霍赛半天才说话:“霍赛是冲过来救你的,可惜摩托车失灵了。头一—下撞
在石头上,第二下撞在树上,然后就翻到山下了。事故现场我们找到了,离大陆出
事的地方不远。他非常英勇,非常冷静,翻下山之前还冲安在旭喊:”不许动他!
‘霍赛确实是不顾性命来救你的,可惜了。“刘大队是个爱动感情的人,他的泪流
下来,他没动手擦,就那么任它流淌。
“您别跟红英说活塞的事。”大陆还是不想让红英受刺激。
刘大队走后,大陆一直把自己关在活塞的房子里。整整一下午没出来。红英晚
上回家就觉得大陆挺奇怪的,她扒在门上听,听了老半天,一句也没听清,她拽过
嫂子担心地问:“他不是魔怔了吧,老叨叨什么呢?”
曼珠说:“你就让他和你哥说说话吧。”
大陆在跟活塞说话之前,做了一大堆的事情。他先用热水给活塞擦遍了全身,
然后从里到外给他换了身儿新洗的衣裳,最后,大陆还没忘了给活塞点了一支大蔘
烟,放在他的床头柜上。做完这一切之后,秦大陆非常郑重地准备跟霍赛说话了。
他张了好几次嘴都没说出来,他就着急了,憋呀憋的,憋得脸都紫了。突然,大陆
猛地拍了一下床头柜,柜子上的大蔘烟冒了下火苗子就蹿到活塞手背上,大陆连忙
掸,活塞的手背上还是烫了个小红点儿。大陆赶紧去厨房拿了酱油给活塞涂上,于
是房子里就有了柴米油盐的味道。这气味把他们俩跟四周隔开了,他一下子就放松
了:“活塞,你怎么那么傻呀,我撞就撞了呗,你急什么呀!咱们小时候打架,你
他妈的不是号称自己是冷血嘛,怎么越大越抽抽了?你怎么也跟我似的磨磨叽叽地,
真他妈的没用!咱们两个大老爷们让个小兔崽子给耍了,真窝囊!”
大陆开始在屋里走绺儿。
“想起这马年我就气,你说咱们五个属马的,怎么就扭不过马年这命道呢?红
英老说我瞎勒勒,她说咱俩是蛇年年根儿出的事,跟马年扯不着。怎么扯不着啊,
要不是谁说马年无春不能结婚,我干吗顶着大雪订酒席啊?要不是订席,我哪儿能
碰上那王八犊子撞我的车啊。不撞车,你也就用不着来了,后边的事儿就从根上没
了。你说咱们哪儿错了,让马年这么折腾咱?我刚在心里开始想它,就想出这么多
的乱子来,真他娘的窝囊!咱们俩伤得太窝囊了!甭说我撞上那小兔崽子,就是我
没撞上,等着他撞,也比现在强啊!让人说起来是自己撞树的,这心里啥滋味,你
知道吗?你咋不知道啊,我还以为你能比我壮烈点儿,结果也强不了多少。追你的
就是了,你分个什么心啊,你管我干吗呀!咱们打打杀杀这么多年了,我值得你惦
记吗?没用,没用的东西,你杀人不眨眼的英雄劲儿哪儿去了?你说话呀!你他妈
的就像个死人似的躺在这儿,就那么踏实?你怎么不跟我列架子了,你怎么不给我
开单子了,你不是挺能耐的吗?
“你他妈的倒是吭一声啊!你不是跟我叫了二十年的劲儿了吗,你不是说咱俩
天生就是一对儿冤家吗?你不是说,咱爹娘把咱带到这世上来就是来拼,来斗的吗?
现在怎么趴下了?你他妈的一睡就一了百了,害得我腿里装着铁钉子还天天得往山
里钻。受得苦受的累就别说,光狗就咬了我四五回,虎落平川啊,我心里苦死了。
红英不认我,曼珠疏远我,连个订了婚的媳妇也不要我了,我他妈的过了大半年的
什么日子啊?操你妈的马年!你倒好,从马头都睡到马尾巴了,还睡!撇下老婆孩
子不管,谁替你管?你不是跟我争吗?你不是说比我更能让曼珠幸福吗?你就让她
守活寡啊?你都把她折腾成什么样了,一宿一宿地盯着你看,你连眼都不眨一下,
你要熬死她呀?”
大陆越说越气,他死盯着活塞的脸看,唾沫星子都溅到活塞脸上了,他还喋喋
不休地数落着。大陆已经留意活塞了,只顾酣畅淋漓地骂,像小时候两阵对骂时候
一样。“有种的你就眨下眼,别光听着!”不经意间,大陆居然看见活塞眨了一下
眼!大陆不敢相信,他又盯了好一阵子,活塞脸上平静得没一点波澜。大陆怀疑自
己看花了眼,他想再找点儿话说,可接不上茬了。大陆给活塞的鼻管里滴进去几滴
水,他又有了话题。
“昨天皮皮挨打了,曼珠打得挺狠的,院里老有人间他你怎么着了,一来二去
的孩子就烦了,别说孩子了,我都烦死了,谁都有事没事地就问一嘴,真关心也成,
都拖了快一年了,有几个人是真惦记着的。那个王老太太顶缺德了,见一回问一回,
一下午就问了皮皮五六回,孩子烦了,就说:”我爸死了。‘不就是句气话嘛,那
王老太太就跟曼珠告状来了,问孩子是怎么教育的,连亲爹都咒。曼珠就急了,劈
头盖脸的就把孩子打了。打完了就抱着孩子哭,这都是你拿的她!你要是再这么半
死不活的,我真要咒你了,别再折磨这娘俩了!“
一滴泪,一滴挺大挺浓的泪珠子沿着活塞的左眼流下来。大陆傻了,他就那么
看着它从活塞的眼角流到鼻梁,然后流到嘴边。大陆想摸一下那滴泪,他没伸手,
他觉得应该马上让曼珠和红英看看,他疯子似的拉开了门,“快来呀,活塞哭了!”
曼珠傻在厨房里半天没动换,红英恨不得一下就趴在了活塞身上,脸都快贴着
脸了,盯着盯着她就哭了:“你骗人,我哥根本就没哭。”
大陆也迷瞪了,一眨眼的功夫,活塞脸上的泪珠子连个印儿都没留下。
“这他妈的咋整的?”大陆也傻在那儿了。
这时候厨房里“哐”的一声,曼珠晕倒了。
大陆和红英把曼珠胡噜醒的时候,曼珠就哭了,哭得天翻地覆地。她反反复复
的就叨唠一句:“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红英扶着曼珠,大陆又回到活塞屋里,他惊讶地发现活塞脸上挂着一个大泪珠
子,他没敢吱声,用手指头沾了,在嘴里舔舔,的确是咸的。
“你耍我呀!”
大陆拍了拍活塞的肩。
马年的尾巴,大家过得挺顺的。市里颁布了《见义勇为好市民保护和奖励条例
》,大陆是第一个领到证书和奖金的人。他和红英、曼珠商量开了个汽车修理厂—,
生意不火不淡的,可老少不了进项;活塞立了个二等功,刘大队和小李子把奖章给
他挂胸上了。大伙走后,大陆看见活塞嘴角动了,可惜还是没有旁人在场。后来,
曼珠和红英总是缠着大陆问来问去的,大陆就五弥了,他说:“兴许我看花眼了。”
曼珠和红英就挺绝望的样子,大陆不忍心了,又说:“兴许我看清了,是真的。”
活塞哭了?活塞笑了?一个永远争论不完的话题。大陆骂活塞不争气,当着大
家的面,再哭几回,笑几回不就完了,省得大家这么争来争去的。可红英说,不争
有什么劲头啊,这样不是挺好的吗?觉得每天都挺有意义的。
又过了几个月,中心环岛那儿开始经常堵车了。开汽车的、骑自行车的有事没
事就喜欢停下来看看。他们都说全市第一个执勤的女交警长得还挺顺眼的。大陆也
有事没事地过去看看。有时候手痒了,还把别人送来修的车开过来转悠两圈。女警
察看见大陆就转过身去装作没看见。她不是不想罚他,是她罚不了他。大陆是残疾
了,按交规他不能再开车了。可他的驾照在年审范围内。她跟刘大队说过这事,刘
大队哼哼哈哈地说,大陆的本还有三两月就到期了,到时候再说吧,开了七八年,
冷丁不开他受不了。
但是这天,秦大陆有点得寸进尺了。他在环岛停了车,打开车窗,探出头向女
警察挑衅。女警察在众目睽睽之下很大方地拿出罚单,在违章停车那栏划个钩,敬
个礼就交给他,同时口齿清晰地说:“您如果对处罚有异议,可以提出上诉。”
大陆满足地乐了,他又有对手了,他用只有他们两个听得见的声音说:“行,
小英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红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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