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罗锦绣一直保留着赵良蛙给她寄植物种子的那些小型邮政专用纸箱,那种中国
大地上任何一个地方的邮政局都能提供的纸箱,统一规格和型号,上面有绿色的标
志图案。纸箱上面的收寄名址是用签字笔写的,字体又高又瘦,颇具骨感,颜色是
黑的,看上去就像赵良蛙本人。罗锦绣常常把那些纸箱拿出来看,一看就是大半天。
她伸出手来抚摸那些字,一笔一画地抚摸,抚摸它们的胳膊和腿,它们的头和躯干,
她觉得这样不停地抚摸下去,那些字们就要变活了,就要动起来了,就像小时候玩
过的那种挂在墙上的可以用线牵动的纸板活动人形一样。她有时候会把小箱子突然
地抱在怀里,把脸长久地贴在上面,一动不动,跟睡着了一样。
罗锦绣闲暇时就在脑海里温习与赵良蛙邂逅的那个秋日黄昏。她温习了一遍又
一遍,温习方式差不多相当于在心里拍摄一部电影,通篇采用散文式结构,镜头用
抒情蒙太奇、隐喻蒙太奇和情绪蒙太奇,画外音或内心独白低沉舒缓,似轻轻拨动
的琴弦,偶尔出现字幕,文字极其简洁而含义丰富。她默默地把这部电影放映给自
己看,每一遍都像是第一次播映,充满激活和原生性,观众就是她自己,每次都能
被深深打动。这电影起初还比较忠实于生活这部原著,但也许是回忆本身就具有再
创造的特点,要不就是漫漫寂寞为臆想提供了充足的养分,总之后来,不知从什么
时候起,内容逐渐发生了偏离,随着这偏离的不断加重,这种回忆最后竟变成了一
种大胆的艺术创作,影片中的夕阳、山坳、吉普车、男人手腕上的石英表、草原、
格桑花、暮色、柏油路、小城的灯光全都变得越来越意念化了,这创作经过了一次
又一次的修改、补充、润色加工,越来越丰满起来,那个大西北的黄昏具有了一种
歌剧吟诵般的格调,最后成了这样的:影片开映,变焦长镜头中莽莽苍苍的中国大
西北,辽阔,荒凉,干旱。随着全景变成近景,整体感觉由阳刚一点一点变得阴柔
起来。
同时打出影片乎写体标题,标题翻白:大西北之恋。
夕阳很辉煌,像流苏一样缀在西天上。
一辆吉普车正冲着夕阳行驶过来,逆光中,观众透过车窗正面的玻璃看不清楚
车上的人,望去只是模糊的两团物体。后来那两团物体开始变得清晰起来,是一张
女人的脸和一张男人的脸,男人的肤色能让人想到紫外线和风,他神情很专注;女
人正对着夕阳的那张脸有点跟年龄不太相称的幼稚,她的表情是目瞪口呆的,落日
如此壮观,没法不让人目瞪口呆。这种目瞪口呆的感受会同时出现在观众的脸上。
女人的一切都给人一种远道而来的印象。
画外音:(应为女声,但音质中性,听上去音调客观,感情很克制。)那是秋
天,那是一个黄昏。
吉普车是从一个光秃秃的山坳缓缓地向外面驶出去的。它把好几个土黄色山丘
抛在了后面。[ 那种光秃的土黄色山包包,每一个看上去都是独立的,并不给人以
“连绵”之感,但由于彼此挨得很近,所以看上去很像联袂演出,这是黄土高原和
青藏高原交界处特有的一种地貌,这种山表面是一层被大风吹得十分瘠薄的黄土,
底下里面全是石头,加之降水量少,所以寸草不生。] 那似乎是一辆无人驾驶的汽
车,无声无息地行驶着。
车里的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很少说话,他们刚刚相识,彼此陌生,但车里的气
氛却是温馨的,还有点暧昧,仿佛随时都要发生什么了,可是发生什么呢,这个男
人和这个女人,以及观众,都不大清楚。
那个男人乎握方向盘,目光平视前方,有时候低头看看左腕上的手表,那是一
只表盘呈长方形的蓝色于表,宽宽的银色链子箍在一只男性十足的手腕上。
下面是关于那个男人的乎的特写,那两只乎放在方向盘上,手很大,肤色挺深,
骨节粗大而均称,皮下的蓝色血脉十分清晰,手指上略微有汗毛,这两只手粗犷,
同时又文质彬彬。
镜头摇到吉普车后面无人的车座上,那里堆放着地形图、标尺、支架、望远镜
什么的,暗示出这个男人是个野外工作者。
那个女人问,几点了?
男人答非所问地说,还不算晚。
[ 在西部,天黑得要比东部晚,手表上的指针表示时间其实已经不早了。] 女
人内心独白(注意声音要体现出是独白而不是对白):在东部海滨,在四千里之外,
这时候天已经黑下来,路灯亮了。
车子不久就进入旷野,开始加速。
外面的风景看久了就单调了,男人和女人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
男人:你来这里,就是为了采集种子?
女人:采集种子……
吉普车颠簸了一下,男人有点歉意和体贴地看了女人一眼,示意她系好座位上
的安全带。
女人继续说:我研究“逆境种植”。
男人:让那些光秃秃的山包包全都长出草和树来?
女人:也可以这么说,不过这只是其中一部分。
男人:我们的工作其实相去不远,有很多相似之处。
女人:是的,地质,逆境种植,都跟大地有关吧,一个在大地里面,一个在大
地表面。
男人:都要跋山涉水,千里迢迢,到别人不去的地方去。
女人内心独白(这里再强调一下,为了区别于对白,独白的声音听上去要显得
悠远,这句独白其实是重复男人刚才说过的字眼):跋山涉水,千里迢迢。
看见草原了,草原尽情地铺展开去。
偶尔有不高的白颜色小花摇曳在视线里,又很快消失。
“格桑花!是格桑花厂女人惊讶地喊出声来。她把眼前看到的植物的外部特征
在脑子里跟书本上的描述做了对应,认出了它们。
那个男人侧过头去笑了笑,承认了女人的判断。
这时候车子像是突然改变了主意,莫名其妙地拐了一个弯,沿着一条浅浅的内
陆河谷开去,渐渐开到一个相对低洼的地方,突然大面积的野花呈现在眼前,像海
洋一样。女人惊喜地欢呼起来,向这个善解人意的男人投去感激的一瞥。
吉普车停了下来。
他们下车。
男人(语调自然而轻松地):把这些花全都送给你。
男人和女人并肩站着,他们没有彼此相望,他们的目光全都投向那些繁星一样
的野花。
女人独白,声音俏皮:在这个世界上还从来没有哪个男人一下子送过我这么多
的花,送给我一个花的海洋。
两个人俯下身去采花,越采越多,一束一束地捆扎起来。夕阳越来越浓酽,照
耀着这片花海和花海里的人。
有那么一个瞬间,男人和女人同时停止了采撷,两人抬起头来,四目相对,他
和她都从彼此的目光里感到了某种挑战的意味。
像突然接受了某种神启,男人和女人渐渐靠近,终于相拥在一起,他们开始动
作,起初还轻轻柔柔的,后来就变得粗野起来。
他们做爱。
音乐由弱到强,由悠扬至高亢。
在幸福的呢喃和不知所措的呻吟里,镜头不再对着这对男女,而是对准了那些
花,那些开放到极致的花——湿润是从薄薄的花瓣开始的,深藏而幽闭的蕊张开了,
仿佛向着狂风和烈日张开来了。那些花蕊的柱头和花瓣一起颤抖着,沾着的花粉细
细碎碎地摇落和飞扬,那些花们看上去既快乐又疼痛,快乐和疼痛难以分开。
[ 幸福的呢喃和不知所措的呻吟还在继续。声音像是那对男女发出来的,又像
是花们发出来的。] 女人的内心独白,像叹息一样的声音响起来,听上去非常安详
:大西北,我遇见了你,我认出了你,我越走越远,就是为了走失,为了迷路,为
了在迷失中找到你;大西北,内心需要多么丰饶才能抵御得住你的荒凉,激情的潮
水多么汹涌才能缓解你的干渴,多少平方公里的绿色和温情铺展开来才能覆盖住你
的辽阔啊。
吉普车继续行驶。车里先前凡是空闲的地方现在全都堆满了花,甚至在男人和
女人之间也放着两个大大的花束,花束把两个人分开来,他们几乎看不见对方了,
也不再说话。
吉普车颠簸得厉害起来,车里的人、物品、还有刚采的鲜花全都跟着一起颠簸,
那些花在颠簸的时候产生了一种如梦如幻的效果,狂乱摇曳的花和男人女人的脸庞
叠印在一起。
终于一条窄窄的柏油路出现在前方。
落日终于变得越来越惨淡了。后来暮色真正降临了。
远处出现点点灯光,那像是这个星球上最后一座小城的灯光。
就到了分子的时候了。
吉昔车减速,开得很慢很慢,像男人和女人此时的心情,有点抑郁。
女人内心独白(语调急切,显得有些绝望;语速很快,快到无法停下来):我
知道我在大西北,什么也没有见到,除了你,我什么也没见到,在我眼里,你就是
大西北,大西北就是你,再过十二个小时,我就要离开,四千里,从东到西,从西
到东,茫茫人海,人海茫茫,当我想念你的时候,我只能去地图册上找你,我回到
那个东部沿海城市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书店买一本地图册,我要在上面找到
这个僻远的西部地区,找到这个县,找到这个秋天的黄昏我们相遇的山坳,我们走
过的路线,我要找到那个有花海的河谷,找到我们的肉体一起挨过的那一小片草地,
我要在上面用红笔做上标记,我有留下来的理由,也有必须离去的理由,你可以跟
我一起走,可是你不能走,我们再也不会相见了,我们甚至会把彼此忘记,什么也
没有发生过,只有时间在流逝,我们很快就会变老,这一生很快就会过去……
罗锦绣脑子里的这部电影越来越细腻越来越生动,她是原著作者兼编剧兼导演
兼女主角兼灯光兼摄像兼主题曲作者兼音响合成兼制片人兼剪辑兼审查官,还有兼
观众,兼评论家,最后她还要亲自给这部片子颁发一个大奖。
罗锦绣的心思就这样变得绮丽起来。
她常常像个怀春的古代闺秀那样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灰色树杈,发呆或者叹
息。这个冬天多么漫长啊。这个漫长的冬天多么让人惆怅啊。她把长头发编了起来,
又试着在辫梢上系各种各样的小饰物。有一天她在学校门口的小摊上发现了一种图
案古典色彩缤纷的软陶,圆的、扁的、长的都有,每一个的中央带着一个小孔。她
买了一大堆这样的软陶和一些细细的皮筋回来,没事的时候,她就坐在窗前摆弄这
些东西,她先是用一根长皮筋把很多软陶穿起来,做成彩练挂在胸前,后来又把长
皮筋剪成短短的小截,每一小截皮筋上串上一个到两个软陶,系成环形,以备往辫
梢上套。罗锦绣感觉自己是在做女红,一个当代女性的女红,不是缝纫,不是编织,
不是刺绣,而是用线串起她认为好看好玩的东西。她明白古代的女子为什么做女红
了,除了实用目的之外,这还是她们的心理需要,她们把美丽而隐秘的心思通过某
种具体的手工方式表达出来,使精神状态变成了物质状态,这种表达情感的方式和
结果让人感到心安理得。
当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降临这个海滨城市的时候,罗锦绣开始给赵良蛙写信。
她在信里描写了这场大雪,这场大雪怎样降临在蓝色海面上,怎样覆盖了棕色礁石,
以及红屋顶在白雪里半露半掩着,有多么好看。最后她说,今年冬天这场雪太大了,
都快封住家门了。除了谈雪,其他内容什么也没写。最后她把这封充满景物描写的
信塞进了邮筒。
赵良蛙的回信来得很迟,等罗锦绣收到的时候,差不多到期未了。赵良蛙在信
里解释说,近来他们那个地质队一直在进行野外勘测,等返回驻地才看到罗锦绣的
信,从邮戳上的日期看,信已经到了半个月了。赵良蛙在信里用很热情的笔调描写
了大西北的冬天,跟罗锦绣一样,那也是一封充满景物描写的信。
他们在信里继续着这种两地景物描写,渐渐地,从冬天描写到了春天。
他们就这样借景抒情,或者说寓情于景。
学校里放寒假了,罗锦绣要回东北老家和妈妈圆圆她们一起过年,拿到返家的
火车票那天,她去宁双那里辞行。
一进门她就发现屋子里四处张贴的英语单词都撕掉了,桌上的英语资料也都不
翼而飞,英语磁带也都毁尸灭迹,总之有关英语的一切全部消失,完全、彻底、干
净、利索,不留一点痕迹。床底下的中文书重新占领了原先的位置。
罗锦绣什么都明白了。
宁双的美国梦这么快就破灭了,看来她是没有希望去太平洋彼岸写怀乡诗了。
宁双主动地说,我去不成美国了。
罗锦绣轻描淡写地说,那就不去了呗。
罗锦绣什么也没有问,她觉得没什么好问的,她觉得宁双恐怕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就是那边不愿意这边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只因为那个人在美国,他就可以随心
所欲地挑我们,只因为我们在中国,就无怨无悔地让人家挑,不去也好,那就留下
来好好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吧。
宁双笑了笑,笑得很踏实,并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看来她真的是没什么好说
的。
宁双的桌上端端正正地摆了一张温馨的彩色信纸,旁边放着一支笔,远看过去
那信纸左上角似乎已经写下了一个称呼和冒号,在罗锦绣进来之前,看来她正准备
写信。
她说,我正准备给毕非索写一封信,就是我们在动物园里认识的那个画画的长
头发男人,我和他后来又见过一次,是他打传呼向我借一本外国画家的传记,正好
我有那本书,就约好地点把书给他了,我了解到他正好属蛇,比我大四岁半,忙于
事业,至今未婚,不仅是个大龄青年,简直就是个超龄青年。
她又用平静的语调补充道,确切来讲,这是一封求爱信。
宁双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情也不瞒着罗锦绣这个朋友。
宁双和罗锦绣一起来探讨这封信应该怎么写。
宁双认为无论如何她必须在这第一封信里明确表态,写上她爱上了他,她不喜
欢拖泥带水,她要一针见血,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行就行,不行就拉倒,她已
经三十二岁了,她无论如何也活不上三个三十二岁,她要节约时间。
罗锦绣建议回忆一下那天在动物园摩天飞轮上的险情以及由此产生的相依为命
之感。宁双认为这是可以的,但同时又觉得此信写得结构复杂了并不好,感情炽烈
的人往往在思维上变得简单和直截,偶尔语气还有点颠三倒四,而一封构思过于巧
妙、内容迂回曲折、遣词造句精雕细琢的情书往往恰恰会泄露感情的虚伪。
罗锦绣悄悄地在心里想,在宁双眼里,她和赵良蛙的那些借景抒情或者寓情于
景的信该是多么愚蠢呀。
罗锦绣说,照你这么说,这封信是太难写了。
宁双说,最好写的往往就是最难写的,最难写的其实也是最好写的。
忽然宁双眼前一亮说,有了。
宁双很快从她的书箱子里翻腾出一本旧书来,是普希金的诗体小说《叶甫盖尼
·奥涅金》。她说,在这里面,达吉雅娜写给奥涅金的信,没有比这更好的求爱信
了。
宁双想把那封达吉雅娜写给奥涅金的情书抄下来,当成自己写的,寄给毕非索。
罗锦绣只好用无限敬佩的目光望着宁双。
宁双说干就干,立刻在椅子上端坐下来,开始埋头炮制情书。
罗锦绣嘱咐她可别把称呼写成“亲爱的奥涅金”,要写成“亲爱的毕非索”才
行。
宁双说,请放心,我没有那么傻。
信很快就写好了,或者说很快就抄好了。信中除了把“你不愿交际应酬,是不
是厌恶了穷乡僻壤”这句明显背景不符的话删掉之外,其余一字未动。
宁双用真诚的语调把信从头到尾地念了一遍,她的声音很好听,对感情把握得
恰到好处,忧郁,纯真,微微颤抖,既大胆又羞涩,既绝望又满含着期待,可以去
给译制片配音:“亲爱的毕非索:我在给你写信——还要怎样呢?我还能说什么?
现在,我知道,你可以随意用轻蔑来处罚我。除了写信之外,再没其他办法,假如
你有丝毫怜悯之心……我求你不要对我置之不理,我爱你,我不得不向你表白,憋
在心里,只落得肝肠寸断,我盼望见你一面,只谈只言片语,哪怕一星期只有一次,
好让我朝思夜想,想啊想……直到再跟你遇上……假若没有结识你,我就不会害尽
相思之苦……我是你的,注定如此,我见你第一眼,就已经知道,我在心里说:”
是他了,他来了‘……求求你帮我扫除疑虑,也许一切都是泡影,是心魔,也许我
的宿命并非如此,而且注定了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可是随它怎么样吧!我的命
运从现在起我交给你了,在你面前我流着泪……你无法想象,我现在身似飘零,头
脑昏沉,我应当默默地死掉的……写毕此信,不忍重读,纵使羞于启齿,也敢向你
表白,因为我知你是正人君子……“
念完之后,宁双踌躇满志地把写满字的彩色信笺塞到信封里去了,找到胶水封
好,写上地址,贴上邮票,让罗锦绣陪她一起去邮局寄信。
去邮局要经过海边,冬天的海边那么静谧,阳光是纯粹的,路面和沙滩干净得
都有些困窘了,不远处的小岛上有灯塔,那灯塔在波涛里屹立了上百年了。两个女
人在海边疾走,不由自主地唱起了《让我们荡起双桨》,这首经久不衰永远年轻的
老歌使岛城的冬日晌午似乎更加明媚了,她们同时感到身体里那已经接近尾声的青
春还是那么激越悠扬。宁双走得很快,在海风里她的衣裳鼓起来,小短发蓬蓬着,
整个的人像是在路面上滑翔,罗锦绣要小跑,才能跟得上她。
罗锦绣在后面追着宁双气喘吁吁地说,这样不太好吧,要是毕非索也读过这本
书的话……
宁双说,哪有这么巧,再说就是读过也记不住的。
罗锦绣又说,也许这不是好兆头,毕竟,小说中达吉雅娜被奥涅金拒绝了,我
的意思是……
宁双马上打断罗锦绣的话:但是毕非索不会拒绝宁双,不信你等着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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