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寒假开学返校后,罗锦绣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望宁双。她要告诉宁双寒假里的事,
甘星河例行公事地在除夕之夜打来了慰问电话,罗锦绣这才想起自己是结了婚的,
还有一个丈夫在非洲。那个男人说他自己再过半年多一点就期满三年,就要回国了。
罗锦绣发现自己对这个消息有点莫明的恐惧,似乎是一个对自己有过暗杀企图的人
被抓进了监狱,现在他忽然打电话来别有用心地告诉自己说他就要刑满释放了。甘
星河走的时候圆圆还不到三岁,现在已经五岁半了,因为长期缺乏交流,她对爸爸
这个概念理解得比较模糊。只有罗锦绣的妈妈扮演老岳母的角色扮演得很尽力,在
电话里对这个女婿说了一筐子温暖的废话。
罗锦绣一进宁双的屋子,就看到了一张又一张还算别致的油画作品,那些油画
的末尾都标着同一个名字“毕非索”,由于签名写得潦草,看上去会不小心认成
“毕加索”,不过无论如何也不会是毕加索的画,因为毕加索即使签名,也绝不会
使用汉语的。
那些油画里有不少画的是女人,凡是画到女人,基本上都是不穿衣服的,乳房
上翘,乳头像眼睑一样分成上下两瓣地张开来,中间是黑瞳仁和眼白——两个乳头
变成了两只明眸善睐的眼睛;还有两只胳膊全都张开来,举在半空中,露出了腋窝
里的腋毛,腋毛被画成像小鸟那样正在展翅飞呀飞;再看那腿,每条腿都分别画成
了莲藕,上面一截大藕瓜是大腿,下面一截小藕瓜是小腿,两条腿共四个藕瓜。
罗锦绣看了十来张画,虽然每张的内容和构图都不一样,但是一画到女人基本
上都是画成这个样子的,无比雷同,除了这个样子,再也找不到其他的别的样子了。
她忍不住笑了,对宁双说,这个毕非索真是既没吃过猪肉,也没见过猪跑。
宁双说,你在说女人是猪?
罗锦绣说,哪里,我只是在说明一个道理,再说,这个毕非索本来也没把女人
当成人来画,本来就是当成猪来画了嘛,他大概是精神动脉硬化了,才如此下笔。
宁双这时突然变得情绪激动起来,大声反驳道,这是艺术,艺术你懂吗?你是
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罗锦绣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于是笑道,祝贺你,祝贺你们。
原来宁双和毕非索都没回外地父母家,一起留下来过的春节。
那本立了大功的《叶甫盖尼·奥涅金》像圣经一样摆放在枕头边,罗锦绣看到
了,嘱咐宁双赶快把它藏起来,千万别让毕非索看到书里面的那封信,即使结了婚
最好也别让他看到。宁双对罗锦绣的提醒非常感激,可是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藏
书的好办法来,最后决定把那本书送给罗锦绣,认为还是让她拿走最为保险。
为了庆祝这场恋爱,宁双提出她和毕非索两人,还有罗锦绣,三个人凑到一起
吃顿饭。在电话里三个人都争着做东,最后这个机会还是被毕非索抢去了,因为他
说:我是个男人!
罗锦绣在出门之前像往常那样盛装打扮了一番,在门厅的大镜子前面照来照去。
忽然她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产生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自己打扮得这么漂亮,
万一毕非索看上自己怎么办?或者宁双担心毕非索看上自己怎么办?不管怎么说,
自己今天去吃饭,顶多应该作为灯泡的身份而去,不应该喧宾夺主了,并且自己还
有责任和义务把自己的好朋友宁双陪衬得更加美丽,让她在男朋友眼里光芒四射,
这难道不是最起码的道德吗?
罗锦绣经过这么一番周全的考虑,最后把穿好的衣服又脱了下来,翻箱倒柜地
找出来一件早已不穿的紫色碎花的中式破夹袄,这夹袄旧得已经洗不出来了,无论
洗多少遍看上去也是脏兮兮的,它的面和里子早已与中间那层薄丝棉分了家,穿在
身上鼓鼓囊囊的,像个莱肉包子。罗锦绣就决定穿上它去参加这次伟大的宴会。
三个人在约定的餐馆见面了,今天宁双穿了新买的薄呢碎花长裙,仪态像个公
主,毕非索精神抖擞,像个异国的王子。罗锦绣觉得相比来说,宁双的头发过短了,
就差露出头皮,而毕非索的头发长可披肩,两人要是同时背过身去,不小心会被人
将两人性别正好搞颠倒了。
罗锦绣这身打扮令宁双目瞪口呆。趁毕非索去洗漱间的时候,宁双指着她的破
夹袄,恶狠狠地说:就你我两个人出来吃饭的时候,每次你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像
要去相亲,可是现在有个外人在场了,我们三个人第一次这么郑重地坐在一起,我
向毕非索说你是我天底下最好的好朋友,你不知道你自己有多么重要,却穿了这么
一身破衣服出来,都春天了,还穿什么袄,你今天到底捣的什么鬼,想拆我的台就
请直说!
罗锦绣觉得无比冤枉,想把自己的心理活动和盘托出,又不太好意思说出口,
于是就破罐子破摔了:宁双,谈恋爱的是你,而不是我,你要讨好这个男人,而我
并不需要讨好他,你要是嫌我穿的衣服不好,丢了你的人,我现在就走。
这时毕非索回来了,两个人赶紧休战。
在餐桌上,罗锦绣实在找不出多少话来说,只好一个劲地谈那次三个人在动物
园的摩天飞轮历险记。宁双往常吃东西抵得上一头小猪,今天不知怎么了,表现得
无比文雅,她夹在旁边小碟里的食物一点儿不见少,看上去她只是在跟食物轻轻地
接吻,并不真的在吃。罗锦绣都快看不下去了,心想,如果一个女人在一个男人面
前连吃东西都不敢吃了,那这个女人还打算和这个男人在一起过日子,那不是找罪
受嘛。毕非索这次大谈油画,尤其是裸体艺术,还有裸体艺术与人类性意识的密切
关联,这使罗锦绣不由得想起了童金铃的老公,那个老徐钟。
三人聚会过之后,宁双隔一阵子就要向罗锦绣汇报一下她的恋爱进展。她这次
说,毕非索带我爬山去了;下次说,毕非索和我去打保龄球了;再次她说,我和毕
非索晚上看完电影后,他把我送回了宿舍;后来又说,毕非索邀请我到他的住处去
玩了;再后来还说,毕非索送了我一袋百合茶。
有一天晚上罗锦绣和宁双一起在海边散步,宁双有点迷惑还有点不满地对罗锦
绣说:你说,那个毕非索,他是怎么回事,他怎么还不对我那样啊?
罗锦绣说,对你哪样啊?
宁双说,就是那样嘛。
罗锦绣故意做出很费解的样子问,你说的那样究竟是指哪样啊?
宁双生气了,对着罗锦绣大叫,你装什么傻,你真的不知道我说的那样是哪样
吗?
罗锦绣这才做出个好不容易明白过来了的样子,点着头说,我知道了,你是指
他为什么不对你非礼,为什么不侵略你,为什么不冒犯你,是吧?
宁双很认真地望着罗锦绣,点点头。
罗锦绣说,看来你很希望他赶快对你那样了?
宁双说,也不是,也不是那个意思,而是觉得认识时间也不算短了,单独约会
了不下十次了,他说他很愿意和我结婚,可是他对我却一点也不那样,真的是一点
也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罗锦绣说,那好办,他不对你那样,你不会对他那样吗?
宁双急了,叫着说,我有病啊?
罗锦绣说,这有什么,他不非礼你,你就去非礼他,这还不好办。
宁双说,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勾引他了?
宁双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还是很为难地说,可我具体应该怎么去做呢?
罗锦绣说,我也不知道具体措施,无法向你提供,我是研究逆境种植的,只知
道花们要开就开了,开了就有风或者昆虫帮着来授粉了,把雄蕊上的花粉送到雌蕊
的柱头上去了,受精之后就接果子了,风和昆虫在这里起了媒介作用。
宁双踱着步子,在思考一个难题的解决办法,她沉吟着:植物们是那样子的,
雄蕊,雌蕊,授粉,可是人类不是植物,人类是动物,动物们想那样的时候,是怎
么做的呢,这个人人都应该是知道的,可是有的人也许不是不知道,只是木讷了一
些,需要像植物那样,有媒介,或者说启发诱导……
宁双忽然对罗锦绣说,我似乎有办法了。
罗锦绣两天之后知道了宁双的办法。
宁双向毕非索提出来要去逛动物园,她说那是他们初次相逢的地方,他们的爱
情萌发在动物园里,他们有必要故地重游。毕非索答应了,于是一起去动物园。这
次的动物园可不像冬天时那么冷清了。春回大地,春天的动物园,从一进门开始就
能感到躁动不安,蠢蠢欲动,一股荡漾在空中的荷尔蒙气息撩拨着人的心怀,再往
里走更是感到整个动物园都在吱哇乱叫地折腾,动物们都在发情:孔雀为了吸引异
性在开屏,黄鹂婉转地呜叫着求偶,两只猴子公开地耳鬓厮磨,两只波斯猫正缠绵
地搂抱在一起,一只羚羊压在另一只羚羊身上……所有这些都让人看着脸红心跳,
呼吸急促,这是多么生动的活的教科书啊!宁双走着走着不自觉地就把身体倚到了
男友的身上,走到一个僻静的小山后面,他们已经靠得很近很近了,像两贴膏药那
样粘在了一起,甚至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可是这时宁双感到毕非索有些烦躁不安,
他似乎是找了个借口说鞋带开了,就轻轻地推开了宁双。当走到犬类区的时候,一
只体形勇猛的狗正急不可耐地追赶着另一只体态婀娜的狗,眼看就要追上了,就差
那么一点距离了,追的那只狗兴奋得目光如炬,逃的那只狗目光迷离,不知是得意
还是哀怨……宁双实在是不好意思再看下去了,就低下头去并拉了一下毕非索的手
说,我们还是走吧。没想到毕非索坚持盯着那两只狗看下去,同时还十分迷惑不解
地嘟囔:再看一会儿吧,真搞不懂,它们到底是在干什么。宁双听了这话差点儿没
背过气去。她在心里喊道:完了,老天爷啊,我遇上了天下第一呆,看来这堂课再
通俗易懂再栩栩如生也是白上了!
罗锦绣听了宁双的叙述,被逗得笑个没完,恨不得在地上打滚。宁双也跟着笑,
把眼泪都笑出来了。
两个人好不容易笑完了,开始忧虑起来。
罗锦绣认为从毕非索油画上的女人可以看出他要么是从未真正接触过女人,要
么就是压根对女人不感兴趣——画上的裸体女人都是概念化的、符号化的,代表的
仅仅是抽象的理念,那种要命的雷同又说明了连这种抽象的理念也并非源于作者自
己的体验和认知,而是间接地从书本上得来的。
宁双说,那他为什么还要画女人,还要大谈裸体艺术和人类性意识呢?
罗锦绣说,我也不知道,也许,他认为想做一个艺术家就必须得这样,很多艺
术家已经给他做出了榜样,还有,也许,有时候一个人大肆宣扬某种东西,恰恰是
因为他想做而永远也做不到,他会把不能实现的具体行为全部转化成闪光的语言和
高深的理论,纸上谈兵对于他来说更安全些——其实他对于他所谈论和表达的事物
缺乏最起码的感性认识。
宁双把嘴巴张成了“O ”型,眼睛睁得圆圆的:你想说他是同性恋或者性无能
吧?可是,他还答应和我结婚呢——你是不是还想说,从小受的教育使他像正常人
一样思维,在理论上他认为作为这个社会的一员,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到了年龄
就应该去找个女人一起完成结婚大业,可是他的生理和心理状况却与他这理论相悖?
两个女人越分析越邪乎了。
这个世界,如今的这个世界,真是太奇妙了,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事越来越多,
知识就是力量,对世界的探索是永无止境的啊,最后她们都想找出《十万个为什么
》来查一查了。
为了专心致志地赶写毕业论文,罗锦绣决定不再看电视。她从小型卷筒卫生纸
上撕下两道长条纸来,把胶水抹在四个角上,分别呈对角线粘贴在了电视机正面,
在屏幕上形成了一个大大的“叉”号,然后她又在两道宽宽的白纸条相交的地方,
用红笔写了个“封”字,下面标上日期“4 月7 日”,最后盖上了她的私人印章。
这个把电视机封起来的办法果然奏效,竟足足管了两天半的时间,在这两天半
里罗锦锈埋头论文,差不多写出了整整一个章节。到了第三天晚上,她实在是忍不
住了,就将电视机屏幕上的封条从最下端沾了点水,轻轻地揭开来,撩上去,露出
屏幕来,偷偷地看了大半个晚上的电视剧。看完之后,她又悄悄地将撩到电视顶端
的宽白纸条交叉着放下来,在末端重新抹上胶水,粘了上去,把电视屏幕重新封上
了,然后心安理得地坐回到电脑桌前,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
论文越写越长,已经超出了原计划要写的字数,罗锦绣给这论文起了个名字叫
“裹脚布”,每当她向别人谈起自己的毕业论文时,不再说我的毕业论文,而是说
我的那篇“裹脚布”。
有一天黄昏,罗锦绣从那篇裹脚布上抬起头来,听到了敲门声。童金铃好像不
在家,罗锦绣只好走到门厅里去开门。
庞延宝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保卫处的制服,而是穿了雪白的衬衫和笔挺的牛仔裤,一双黑皮鞋擦
得锃亮,衬衫口袋上还别了一只圆珠笔,头发显然是刚理过的,一股新鲜的化纤味
和皮革味、还有肥皂气息扑面而来。
罗锦绣有点惊讶地说,是你呀,找我?
庞延宝点点头,脸一下子就红了。
罗锦绣说,那你有什么事,请进来说吧。
庞延宝摇摇头,脸红得更厉害了,他脸上的红都快把从楼梯天窗映进来的夕阳
压倒了。
看到他那副困窘的样子,罗锦绣不愿再难为他,于是带上大门,自己走到楼梯
上来。
罗锦绣主动地说,庞延宝,你遇到什么事了吗?我能帮你吗?
庞延宝用一个很英勇的动作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粉红色电影票来,既羞涩又兴奋
地说,今天晚上我请你看电影,在新城区的海鸥影剧院,还是武打片呢。
罗锦绣不解地问,为什么晚上要跑出那么远去看电影呢,咱们学校不是每周都
放两场电影么,再说我有电视……
庞延宝打断了她,很有气概地说,那怕什么,不远的,我用自行车载着你去。
罗锦绣轻轻叹息着笑了,她说,我不想去,真是抱歉,你还是去找别人吧。
庞延宝一下子就把头耷拉下去了,雄心壮志受到了打击。他简洁地说,那我走
了。然后就飞跑着,头也不回地下楼去了。
罗锦绣愣了一下,追着在后面下了几级楼梯,喊道,庞延宝,谢谢你,真的很
感谢。
罗锦绣回到屋子里,突然有种对别人背信弃义的感觉,她觉得那个保卫处的男
孩现在一定很伤心。她长时间地发愣,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回忆并检查她刚才对
庞延宝说过的每一个字,全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当她十分确定自己没有做错什么
的时候,才不再去想这件事了。
一个星期以后的又一个黄昏,罗锦绣从实验室回来,看见传达室门口围了一圈
人,大概有什么热闹可看。
她凑过去,看见一个干瘪的驼背的老头儿蹲在地上,手里正牵了一根粗麻绳,
绳子另一端伸到屋里头去,屋子里有一个背对着人群站立的人,绳子结结实实地在
那人身上绑了好几道。罗锦绣认出来那个人是庞延宝。
那个老头儿泪水纵横,一遍又一遍地向大家诉说着:这回我就当是牵牛牵羊,
也得把他牵回去,别说一千里两千里,就是上万里,我也得把他牵回去,家里攒这
几个钱不容易,砸锅卖铁,好歹算是给他说下这么个媳妇,人长得俊,活计做得也
好,可这个孽种,他说什么、说什么也不和人家好,嫌弃人家,人家闺女哪儿孬,
还说自己年纪小,才二十,二十还有脸说“才”,他那把差不多大的小伙子谁跟他
似的,人家个个都成了亲,有的都给爹妈生下孙子了,我今天一定要把他拴着牵回
去,牵不回去他,我就不是他爹!
老头儿说到这里,忽然狠狠地拽了一下那绳子,绳子那边的人倔强地“哼”了
一声,同时反抗着使劲拧了一下身子,还是没把头转过来。
老头儿被儿子的不敬激起了性子,大骂起来:你这个王八羔子,你是想做咱村
的王苦瓜是不是,王苦瓜一辈子打光棍,你羡慕他是不是,没人给他做饭,他粮食
生吃,老了,别说儿,连个闺女也没有,死到屋里都没人知道,你这个王八羔子,
给你找下现成的好亲事你还摆臭架子,我和你妈真是生瞎了你,早知道你这么不孝,
还不如当初小时候就掐死你……
老头越说越气,忽然从地上跳起来,弓起身子,向屋里的儿子猛扑过去,人群
里刚要有人上去拦,不想老头儿力气用得过猛,忘了看脚底下,竟被门槛的水泥台
阶绊了一下,自己一头重重地栽到了地上。人们一哄而上,去搭救老人。那屋里的
儿子这才回转身来,哭着喊了声“爹——”
庞延宝刚刚转过身来,罗锦绣就匆匆地走了,她觉得这个时候庞延宝肯定不愿
意看见她。这个质朴可爱的小兄弟,才二十岁的男孩,他肯定不知道她已经三十四
岁了,他总是远远地看着她,没有能够看到她眼角的皱纹,那细细的皱纹记载着她
的婚姻和生育。
第二天早晨下了小雨。罗锦绣从她那有白绿色野菊印花的纯棉薄被里醒来了,
她听到了细细密密的雨声,就起身去推开窗子,带有浓重植物气息的湿润空气立刻
漫了进来。她深深地呼吸着,并抬头向远处望去。就在这时候她看见在教职工宿舍
区和校园区之间的那条两侧种满银杏树的马路上,走着一老一少,她看清楚了,那
正是庞延宝和他的老父亲。他们没有打伞,一起提着行李——用塑料布包裹起来的
被褥和塞得鼓鼓囊囊的化肥编织袋子——一步一步地向车站站牌走去。两个背影,
一个那么苍老颓唐,一个那么挺拔年轻,在飘飘的雨里它们却显得同样地孤寂。罗
锦绣看着那个挺拔年轻的背影,以为他也许会回过头来望一望这片绿树掩映的地方,
这个他再也不会回来的地方,可是他一点回头的意思也没有,仿佛他对这里从来不
曾留恋过,他跟昨天黄昏时候的叛逆模样竟判若两人,他乖乖地走在父亲旁边,偶
尔还俯下身去跟矮小的父亲唠叨点什么,那父亲很肯定地点着头,一老一少就这样
默契地向前走着,越走越远,终于在罗锦绣的视线里消失了。只有街道空空,只有
银杏树在春雨里绿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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