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是一个欣欣向荣的春天,可是生物系试验田里那些种在模拟盐碱土壤中的植
物群落却集体出了问题。它们看上去无精打采,有的叶子开始发黄。罗锦绣和她的
另两位同学不得不每天扛着农具下田去。
罗锦绣戴着大草帽,穿着平底布鞋,挽着裤角,扛着铁锹和铲子,从桥墩侧面
一点一点地往下面的山涧沟壑里走。她看到桥上正走着去上课的学生,那些爱美的
女生有的已经早早地穿起了薄裙子,步态优雅,表情时尚,说起话来嗓音莺莺燕燕。
跟她们相比,她感到眼下的自己就是一个农妇,一个不得不从土里刨食的健康粗壮
的农妇,这个农妇的理想是让所有不毛之地全都绿树成林绿草如茵,让人们跑到树
阴下或草地上去谈情说爱。
罗锦绣他们从学校锅炉房运来了炉灰渣,从校办工厂找来了锯末,从附近建筑
工地求来了碎石子,还跑到三十里地之外的一个村庄买来麦糠和稻草,准备用这些
材料制作隔盐层,铺设在树穴底层,控制地下盐分的迅速上升。他们脚踏实地地干
起活来。
如果天天在田里暴晒着,就会发现春天的太阳其实并不温和,而是像那种尖尖
的小红干辣椒一样非常厉害。干到第三天上,罗锦绣上火了,鼻子上长出来个红疙
瘩,疙瘩中央还有一个白点,这疙瘩不断扩大化,以至于看上去竟像一颗小草莓了,
中央那白点正好就是草莓上的种子,最后罗锦绣感到自己的整个鼻子都有变成一颗
红草莓的危险了,这颗草莓摸上去热热的软软的,已经熟透了,也许马上就要瓜熟
蒂落。她于是跑到校医院去开了一大堆消炎药来吃,她没法再拖下去了。
罗锦绣轻伤不下火线,照样去试验田里劳作。他们终于铺好了隔盐层,并用土
层把根系与隔盐层分开来,最后是给那些盐碱土壤中的植物开穴透气,还施改碱肥,
总之一天到晚地掘土挖坑。
有一天午后,罗锦绣正弓着背弯着腰在田里干活,忽然听到有人在大声喊她的
名字,她抬起头来,看到宁双正远远地站在桥上,向下俯瞰着。罗锦绣把手举起来,
手心朝下忽闪着,示意宁双下来。宁双则在桥上手心朝上地做着动作,示意让罗锦
绣上去。这样重复了好几遍,罗锦绣气得低下头去,不再搭理她。
一会儿宁双跑下来了,只见她披头散发,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脚和小腿已经在
土里和了泥,成了名副其实的泥腿子。
宁双一来就指着自己的腿脚和罗锦绣算账,你看,你看,都赖你,逼我下来,
才弄成这个样子。
罗锦绣说,这怪你自己,洗完澡不擦,就接着往外跑,还穿拖鞋。
宁双一屁股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她说,我心烦意乱,才来找你,想和你聊会儿
天。
罗锦绣皱着眉头,哭笑不得地说,现在你看看我,啊,你看看我,我哪有工夫
去心烦意乱,你听说过哪个农民什么事情也没有就感到心烦意乱的吗?只有贾府里
的贵族小姐才会无缘无故地寻愁觅恨,让你顶着大太阳在这田里干上两天粗活,管
保你就什么毛病也没有了。
宁双把罗锦绣从田里硬拉出来,对她说,出了点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原来宁双是洗澡才洗了一半,浑身上下都没来得及擦,就水淋淋地胡乱披上衣
服跑了出来的。她在自己屋里烧水洗澡,先是洗完了头发,接着又洗身子,刚往身
上抹了一遍肥皂,这时响起了咚咚咚的敲门声,她听见毕非索在外面喊,宁双,是
我,快开门呀,我一个人快搬不动了,快来帮我。宁双一边喊着来了来了,一边下
意识地找衣服,可身上全是肥皂泡沫,她只好拿起衣服来又放下了。外面的敲门声
越来越急了,宁双说等一等啊再等一等。可是没想到那门这时自己就开了,大约是
从外面顶开来的,原来是门栓没有插好,毕非索抱着个大玻璃鱼缸站在门口,满满
的一缸水里养着水草和金鱼。两个人隔着鱼缸面面相觑了两秒钟,宁双忽然意识到
自己是光着身子的,她刚要说对不起,却看见毕非索的双眼像是被一道突然而至的
耀眼的白光刺伤了,正承受着剧烈疼痛,瞳孔放大,眼神溃散,紧接着整个人就犹
如遭受雷击一样呆在了那里。宁双说,毕非索你怎么了,你没事吧?毕非索被宁双
的说话声惊醒了,浑身猛烈地哆嗦了——下,与此同时传来一声巨响,鱼缸摔到了
地上,玻璃碎片满地,金鱼们在地上活蹦乱跳,它们像此时的宁双一样也光着身子。
毕非索忽然转过身去,抱头鼠窜。宁双光着身子没法追出去,就从窗子里往下看,
并且大声喊他,可是她看到他下了楼跑得极快,恨不得以光速逃离现场,他听不见
她的喊声了,他永不回头。宁双随便把身上的肥皂冲了一下,就穿上衣服出来了,
她是不可能追上毕非索的,就只好来找罗锦绣了。
罗锦绣想笑,但没能笑出来。
事情至此已经有些荒诞,她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宁双苦恼地说,我把他吓着了,是吧,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知道门上暗锁
的拉栓为什么没有插好,我真的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把我当成女流氓
了?
罗锦绣说,他一定是从前在这方面受过什么严重的刺激,天知道,也许精神分
析学家可以解释清楚。
两个人在那沟壑里采了很多野菊,一人抱着一蓬往桥上走。宁双走到桥上,突
然把她那蓬花往罗锦绣怀里一塞,两眼发直地说,我要走了,现在就走,我要去找
毕非索,我一定要找到他。
罗锦绣想劝宁双别找了,找也没用,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可是她看见宁双的表
情那么严肃,就不好多说什么了。
接下来的日子宁双一直通过各种方式寻找毕非索,她去过他供职的画院,画院
不坐班,谁也没法说出别的同事的去向,后来她又去他的住处,敲不开门,对门的
邻居说他可能刚刚搬走,搬去了哪里又说不上来,她打过他的传呼,刚开始是不回,
以后又是欠费停机。
宁双差不多整个春天都在寻人。这个城市遍种樱花,它们是这个城市最主要的
装饰插图。她走遍了这个海滨城市的每个角落,甚至还坐船去了一趟那个有灯塔的
小岛。她的脑子里总是盘旋着过去在大学里诗歌课上讲到的朦胧诗的一个句子:
“中国,我的钥匙丢了。”如今这句诗正与她茫然的身影和脚步和辙押韵,她恨不
得在大街小巷贴满寻人启事,如果有可能的话,她甚至想张贴公安部门那样的通缉
令,将车站机场港口统统封锁,对留长头发的男人一律不准放行。在寻找过程中,
她一会儿欢欣鼓舞一会儿灰心丧气,时而感到柔情似水时而又感到肝肠寸断。有一
天她走得实在累了,一屁股坐在了一幢欧式小楼前面的台阶上,眼前一棵樱花树开
到了极致,正在风里纷纷扬扬像细雨一样地落去,她的眼泪哗哗地流下来。她到这
时才猛然发现,自己竟然已经爱上了这个叫毕非索的男人。
罗锦绣认为事情已经荒诞得没了边际。
五月中旬的一天凌晨,罗锦绣在电脑里给她的这篇长达十五万字的裹脚布标上
了最后一个句号。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这个句号意义深远,这是一个真正的句号,
它不仅标志着她完成了这篇论文,还标志着她完成了今生所有的论文,以及来世的
论文——她再也不想写论文了。
淡蓝色的晨曦映上了窗帘,不远处的山峦在微明的天光里,有墨笔画出来的效
果,四周静悄悄的,这将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
罗锦绣关闭电脑,上床就寝。这时她的脑子里浮现出一句话剧台词:“太阳出
来了,太阳不是我们的,我们要睡了。”
罗锦绣写完毕业论文以后,并没有如她自己想像的那样放松和高兴。对于那篇
裹脚布,她发现自己连读一遍的兴趣和力气都没有了,她一看见那些专业术语就想
呕吐,她也不想去实验室了,她觉得那里面有股子有机肥味,在那里呆久了,自己
身上也变得难闻。
她不明白,逆境种植,这个曾经寄托着她的梦想的专业和课题怎么会在完成毕
业论文之后竟突然一下子变得面目可憎起来了?
她感到自己整个的人都干枯了,她觉得自己写论文写成祥林嫂了,眼睛珠子间
或一轮,表示她还是个活物,身上的养分大概都被那篇又臭又长的论文给吸收去了,
那里面每一个句子都是一条贪婪的根须,曾经深深扎在自己的血肉里。她像患了产
后抑郁症一样,成天烦闷不堪起来,她不愿见人,不愿说话,还有一种被世界遗弃
了的感觉。
为了哄着自己高兴起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应该高兴,你马上就要拿到
博士学位了,你马上就是Doctor了。”她这样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还是不能让
自己高兴起来。
后来她强迫自己振作,去街上买回不少花布,分别做成床单窗帘和桌布,把那
间小小宿舍布置得像热带雨林,她想让自己的心情能够像这些花布一样绚丽。她还
去剪短并拉直了头发,让自己这个人看上去删繁就简。可是她这样子只能使自己高
兴上那么一小会儿,很快又郁郁寡欢了。
晚上她常常做梦,醒来就害头疼,最后弄得睡觉比不睡觉还要累。她梦见屋梁
上搭着一条又一条的蛇,还梦见过镶着茶色玻璃的电梯在上上下下。宁双帮她找了
一本释梦的书来翻看,据那上面分析,蛇表示性诱惑,而电梯上上下下很明显是指
代性交。罗锦绣笑了,她建议宁双去摆个小地摊专管帮人释梦,这个小摊要是摆到
尼姑庵门口,根据压抑什么就要找渠道释放什么的原理,那么尼姑们的梦连释也不
用释了,肯定统统与性有关。
童金铃的丈夫又来了。
那个老徐钟这次没带千层糕,倒是带来了茴香豆。
老徐钟请罗锦绣吃茴香豆,并谈论起自己的最新科研成果。他近来暂时放下了
鸳鸯蝴蝶派,转向了红学,在他最新发表的一篇论文里,他仔细考证了《红楼梦》
中人物的年龄,并指出薛宝钗的属相是虎,而贾宝玉属兔,林黛玉属龙。罗锦绣觉
得这个徐钟他真是学识渊博呀,他一定还知道此刻正在吃着的这种茴香豆的茴字有
几种写法。徐钟问到罗锦绣的毕业论文,罗锦绣马上说,一点意思也没有,土里土
气,写的全是种树种草的事。
徐钟一来探亲,晚上罗锦绣又得去宁双那里避难了。
晚上九点钟,她抱起枕头和一床薄被往门外走。她刚刚走到门厅里,就听见童
金铃在自己房间里对正在洗漱间里用电动剃须刀刮胡子的徐钟酸溜溜地喊:“亲爱
的,你还磨蹭什么,我想你了!”
罗锦绣吓得急忙逃出门去,下了楼。在楼下她忽然想起也许还该带上件睡衣,
可是她很快否定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她估计现在自己要是再爬上六层楼去取睡
衣的话,一定会惊动那对欲火如炽的恩爱夫妻,会十分地讨人嫌。在她下楼的这段
时间里,他们至少已经拆开了那日本进口避孕套的精致小包装。
令罗锦绣懊恼的是,她在于休所没有找到宁双,敲门敲不开,打传呼也不回,
她想不出她会去了哪里,她晚上绝少外出,一般都是在的。
她也许不在本市,传呼收不到,难道是回了外地父母家?宁双近来找毕非索找
得都疯疯癫癫了,几近崩溃,一个人长大以后,只有在外面走投无路时才会想起自
己的爹妈。
罗锦绣在楼下仰望着那扇黑乎乎的窗子,一直等到十一点。那干休所的大院要
关门了,罗锦绣只好离去。
罗锦绣抱着枕头和被子走在大街上。
这是夜间十一点钟的街道,人迹稀少,路灯把她因拖着枕头和被子而略显臃肿
的影子描画在了方砖人行道上。
走着走着就起风了,风越刮越大,像一大匹绸缎在翻腾抖动,海浪在不远处发
出压抑的吼声。
这样的时刻在大街上奔走,罗锦绣觉得自己像个流浪者,像个难民,无家可归,
身无分文。她想来想去,自己就是什么也没有呀,有一个坏丈夫,远在非洲,有还
不如没有,一个小女儿一个老妈远在东北,一老一小相依为命,自己又漂泊异乡,
孤家寡人,这比家破人亡其实也强不了哪儿去。
罗锦绣在教职工宿舍区和校园区之间那条两侧长满银杏树的马路上,做出了要
去住实验室的决定。
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去实验室了,当她把钥匙插进实验室门上那把三环牌大铁
锁的时候,稍稍有那么一点犹豫,那么大一个实验室,黑咕隆咚的,自己一个人敢
睡在里面吗?实验室的门打开了,她赶紧去拉灯绳,在那昏黄的灯光下,那些植物
们看上去都不如白天时候那么祥和,竟显得有些张牙舞爪。她把枕头和被子放到门
后的沙发上铺好,把两扇门对齐,插上了门后的插销。她刚刚躺下去,两扇门就被
风唏哩咣当地吹开了,房门大开,外面是黑黑的夜,深深的夜。她把门重新插上,
过了一会儿门又自动打开来了,罗锦绣一下子就回想起了迄今为止知道的所有关于
鬼的故事。原来那两扇木门松松垮垮,插销小小的,还是最简易的那种,本来就势
单力薄,更何况遇上了这么大的风力,它实在是抵抗不住了。她在实验室里转来转
去,终于找到一只废弃不用了的鼠标,她用鼠标那长长的柔软的电线把两扇门上的
把手上串了起来,绕了好几道,使劲地系了个死扣。门就这样关紧了,为了万无一
失,她又搬来一把椅子顶到那门上。
罗锦绣躺下来,却无法入睡。
外面狂风大作,不断有玻璃破碎的声音传来,远远的天边滚过隆隆雷声,紧接
着雨就哗哗地下来了。忽然一道耀眼的闪电把实验室照得雪亮雪亮,那些植物们在
那一瞬间看上去无比狰狞,罗锦绣好像还看见了自己那张被闪电映得苍白惊慌得有
些发蓝的脸。在紧跟而来的愤怒的雷声里,她用被子把自己包裹得彻头彻尾严严实
实,她在被子底下艰难地呼吸。天空释放出了再也无法克制的能量,天空变得凶猛
和放纵,大地就在这样的天空下面敞开着、承受着。罗锦绣在这样的夜晚感到孤苦,
她强烈地感到自己需要一个伴儿,需要身边躺一个实实在在的大活人,那个人有一
个可以让她一头扎进去消除恐惧的宽大的怀抱,同时那个人也可以像此刻的天空一
样恣肆,而她就是天空下雷雨中那温柔沉默的大地。
她突然想起来,今天晚上竟然忘记了一项必做的功课,忘了写那个笔画结构里
暗含着桃花运的叫“罗瑾秀”的名字了,这真是犯了一个大错误。可是她转念一想,
天哪,现在已经是五月末了,她记得很清楚,她是从去年四月开始写那个与自己名
字同音异形的名字的。要求每天写一百遍,坚持写上一年,可是现在她已经把这个
据说能给她带来爱情的名字写了一年零一个月还多了,她不仅保质保量地按时完成
了任务,而且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这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可是,可是最重要的是,她想要的男人为什么还是没有来到她身边?写了一年
多的每天一百遍的好名字看来是白写了。
她的心里突然塞满了轻蔑:什么罗瑾秀,罗瑾秀是谁呀,我不叫罗瑾秀,而叫
罗锦绣,锦要有金字旁,绣要有丝字旁,永远都叫罗锦绣,坐不改姓,行不改字,
我的论文上署名罗锦绣,文责自负,我喜欢这个名字,就是这个名字里充满诅咒我
也喜欢它,就是这个名字注定要把全世界的男人都吓跑,我也喜欢它。
罗锦绣觉得她再改写名字都白搭,与其改写名字,不如直接去动手改写命运,
哪怕这命运被改写得一错再错,也比窝在那里浪费纸张去手写那个花哨的、一文不
值的不知属于谁的名字要来得痛快。她认识的所有的人都比她好,童金铃和她的老
徐钟恩恩爱爱,宁双虽然现在孤苦伶仃,但前面有各种机遇和可能性在等着她,就
是庞延宝也不错,现在他一定在老家和那个漂亮温柔的村姑成了亲,慢慢地他会对
她好,会爱她,心疼她,他会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好丈夫。
罗锦绣突然觉得自己的生活充满荒谬。她研究逆境种植,让大地上的荒漠变绿
洲,可是作为一个女人,她自己的生命却正在渐渐成为一片大沙漠,沙丘正在向最
后的田园步步紧逼。很快她自己就是撒哈拉,就是腾格里,就是古尔班通古特了。
她这片国土,谁能来调节一下她的酸碱度呢,谁能来封固她的流沙呢,谁又能为她
增加一点森林覆盖率呢?她不过是想做一个芳草萋萋的女人,就像歌里唱的那样
“芳草碧连天”,她还想成为一片郁郁葱葱的林海,云雾缭绕,湿气氤氲……
有那么一刹那,罗锦绣的心底升起来一股无名之火,她真想站起来,打开灯,
把实验室里的瓶瓶罐罐砸个稀巴烂,她还想把她亲手种下的这样那样的植物连根拔
起,让它们统统见鬼去吧。
她再也不想要这种生活了,这是永远不允许出差错的生活,每一天都是这么科
学、冷静、客观、公正、唯物、辩证、实事求是,精确到小数点后面第八位,用数
据来相思,用化学方程式来调情,用仪器来接吻,最后通过写论文来做爱。罗锦绣
禁不住怨气冲天了:我为什么不能去犯犯错误呢,这永远正确的人生多么乏味,我
最好是去犯个滔天大错,然后再找个机会浪子回头,或者干脆就一失足成千古恨好
了。
罗锦绣躺在那里,想到了那个叫赵良蛙的大西北男人,他对于自己来说那么虚
幻,触手可及的只是三箱植物种子和几封充斥着景物描写的来信。突然她的脑子里
闪现出一个小火花:我要去大西北找他。这个小火花使罗锦绣兴奋不已,为什么不
去找他呢,快三年了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想起来要去找他呢,对,去找他,见他一面
就回来,哪怕今生今世这是最后一次相见了,对一件事物不能总是空想,重要的是
去行动,去实践,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
现在是五月末,今天是周五,赵良蛙似乎在信里提到过,他每个月的最后一个
周六周日都必须要回到他们的地质总局去,总局设在西北著名的H 城,记得信封上
印着那里的电话号码……
小火花在心里很快就燃成了熊熊大火,罗锦绣反反复复地对自己这么说——我
要去大西北,去找他,我明天就走,坐飞机去,从前我因噎废食,一直不敢坐飞机,
神经质地担心发生空难,现在虽然依然害怕,可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心烦意乱,
活得这么不如意,还不如死了算,我不能等了,再也不能等了,我这样活着已经活
够了,这样活着就是活上二百年也没什么意思,我要跟我如今的生活决裂,我和它
图穷匕见,我讨厌等待,无休无止,温温吞吞,不明不白,自以为是,我要么死要
么活,没有第三种答案,我不能半死不活,为什么要等呢,也许哪天就地震了,说
不定什么时候就发生世界大战了,还有海啸和火山爆发,还有洪水,泥石流,还有
艾滋病,还有瘟疫,还有恐怖主义行动,谁知道呢什么时候人的生命就会戛然而止,
全球气温上升,南极洲的拉森B 冰架已经塌了,威尔森冰架也快了,十至二十年之
内,海平面明显上升,脚下这座海滨城市的面积自然就会缩小,也许如此继续下去,
一百年以后或更多年以后这座城市就要从大陆上消失了,什么都是暂时的,人的生
命也是,为什么要等呢,等,等,等,难道要坐以待毙吗,难道要等到临死的时候
突然发现该做的事情都还没来得及做吗……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