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这是一个能热死人的夏天。
罗锦绣每天清晨一睁眼考虑的就是“是生存还是毁灭”的问题。这个海滨城市
本来以夏季凉爽而著称,现在气温却突破了半个世纪以来的最高气温,达到了近四
十度,地表温度六十度。那白花花的大太阳已经歇斯底里。罗锦绣气愤地说,当年
后羿射日时真该把十个太阳全部射下来,一个也不留。宁双认为一个太阳不留也不
行,万物生长靠太阳,没有太阳便没有了生命。于是两个人商量了一下,一致认为,
后羿要留下最后一个太阳,但他应该把这最后一个太阳像削苹果一样削去一大半,
只留下小小的一块,那样夏天就不会这么热了。
罗锦绣和宁双在这个热得要命的夏天里各自都面临着重大抉择。
宁双在她住着的那个干休所院子里认识了一个从台湾来大陆探亲的老头。宁双
住在一单元三楼西户,老头住在与其相邻的二单元三楼东户,虽然不在同一单元,
两个凉台却只隔一道墙壁紧紧挨着,又都没有封玻璃,两边的人只要把头往外伸出
一点去就可以很方便地交流。宁双每天早晨起来就到凉台上去给一小盆芦荟浇水,
那边的老头则站到凉台上去远眺。时间一长老头儿就主动地和宁双搭上了话,他很
喜欢和宁双说话。有那么几天宁双心情不好,在凉台上又看见那边的老头时表现得
不怎么爱说话了,神情看上去似乎也有点抑郁和烦躁,后来她就回外地父母那里去
了。于是紧接着后来的一连好几个早晨老头从自己那边凉台伸出头,都没有看到宁
双。老头着急起来,他返身下楼,出了单元,跑到相邻单元的三楼去敲宁双的房门,
却没能敲开,于是他开始莫明地为这个年轻的单身女子担忧起来,以为发生了什么
不测。最后他决定铤而走险。老头早年当过军人,有那么点功夫,他竟然不顾自己
已经七十二岁的高龄,飞檐走壁,从他的凉台直接爬到隔壁凉台上去了。这个老头
儿从没关的凉台门里进了宁双的屋子,看到屋里一个人影也没有,这才放下心来。
可是老头不知怎么回事忽然失去了刚才爬凉台的体能和胆量,他没法从这边凉台爬
回到自己凉台那边去了。于是老头从宁双屋子里找了纸笔,写了好几封求救信,团
成小纸团,从这边凉台往那边凉台上扔,那边的亲戚家人见了纸条以后,也想不出
什么好办法,只是一日三餐地从凉台上往这边给老头按时送饭,让老头在那边耐心
地住着,等宁双回来解救。宁双又过了两天才回来,拿钥匙开了门,看见屋里藏了
个人,禁不住大惊失色,差点儿没有夺门而逃,去报警。待看清楚是邻单元的那个
老头,这才稍稍稳住了神。宁双像听天方夜谭一样听完了老头的解释,惊奇得好半
天没有说出话来。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为奇特,这个老头干脆开始向宁双求婚,他
说他丧偶多年,一直洁身自好,专心致力于皮草生意,问宁双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去
台湾。宁双自从把写给毕非索的几封情书改头换面成给一个大学男同学的情书并寄
出以后,一直没有收到那人的回音,心里正感到有点气急败坏。她听这台湾老头这
么一说,那种气急败坏不知为何又禁不住转化成了类似于黄继光堵枪眼的那种英勇
和无畏,于是她非常亲切地笑了,竟没有拒绝这个老头,只是嘟囔着,可是你比我
整整大了四十岁呀。没想到老头对年龄差距很不以为然,他言之凿凿:宇宙多么辽
阔,星球和星球之间的距离要以光年来计算,你知道光年意味着什么?光的速度每
秒约三十万公里,可绕地球两周半,而一光年就是光在一年里所走的距离,想想看,
每年有365 天,每天有24小时,每小时有60分,每分有60秒,那么算算看,一光年
约等于多少公里呢,告诉你吧,十万亿公里!跟这样的距离比起来,我们人类是多
么渺小啊,区区四十年的距离算什么,在宇宙的浩瀚无垠面前,这样的距离小到简
直可以忽略不计……
在罗锦绣看来这个奇怪的世界真是正在一天天地烂下去,人类勇往直前地败坏
着自己,臭氧层被破坏,森林被砍伐,汽车尾气大量排放,水土流失,蔬菜农药超
标,水果使用催熟剂和细胞分裂素,猪肉注水,海水发生赤潮,口蹄疫和疯牛病流
行,卖淫嫖娼,豆腐渣工程屡屡曝光,还有,她的好朋友要嫁给一个比自己大四十
岁的老头。
罗锦绣对宁双说,你是想为他养老送终,还是想为他殉葬?
宁双说,什么都不是,我只是觉得像我现在这样活着,有点腻了。
宁双笑眯眯的。
罗锦绣觉得那温柔的笑眯眯里有一种坚硬无比的东西。
她把老头送她的金戒指拿出来给罗锦绣看。
金戒指闪闪发光,刺痛了罗锦绣的眼,她把目光挪开去。
离校的日子越来越近了。现在罗锦绣有三个去向供她选择:第一,去东北老家
一所综合性大学任教;第二,去北京中科院工作;第三,去厦门大学读博士后。
罗锦绣知道选择第一条路意味着两个月后就与从非洲回来的甘星河团聚。在她
心里,甘星河早就不是她的丈夫了,他爱是谁的是谁的,反正不是自己的了,他就
是继续用英文给他的老情人写情书,也跟她无关了。当然他是圆圆的爸爸这个事实
是永远无法更改的,父以女贵,看在女儿的面上只好暂且留着他,让他尽他该尽的
那份做父亲的义务,要休夫那就等到女儿长大成人,等到女儿不再需要他的时候。
在罗锦绣的未来规划中是没有丈夫这个人的,她老了的时候,女儿远走高飞,那么
她就会是一个孤单的小老太太了,如果遇不上跟自己情投意合的老头,她就养上一
只大狗,和一只大狗一起过日子,每天黄昏她要领着它去散步,是的,她宁可跟一
只忠诚的狗生活在一起,也不要跟一个背叛自己的男人生活在一起,她要让狗在家
里替代丈夫的位置,她要管那狗叫做“我亲爱的狗丈夫”。
罗锦绣否认了第一个去向。
第二个去向也很快地被否认了,因为北京离老家太近,让她和甘星河只隔着一
道长城,她在关内,他在关外,一副随时准备翻墙而过,去开战或者和谈的架势,
她不喜欢。
最后只剩下第三个去向了,去厦门大学读博士后。去厦门意味着离东北老家越
来越远,这样她又可以继续躲避,再躲上三年,又可以整整三年天经地义地不和那
个叫甘星河的男人生活在一起,让那桩婚姻在远方静静地溃烂着,眼不见心不烦。
至于读完三年博士后以后再怎么办,现在无需考虑,那就等到三年以后再说了。
她已经躲了三年了,还可以再躲上三年,就这样一个三年又一个三年地过去,人生
也就快到头了,人生到了头,这婚姻也就自然而然地跟着到头了。
读博士后就得继续研究“逆境种植”,就意味着还要把那些令人作呕的论文写
下去,看来自己写完毕业论文之后永不再写论文的美好愿望是实现不了了,在写论
文和跟甘星河团聚之间,她宁愿选择写论文,两害相较取其轻,她不得不豁出去了,
那就生命不息,写论文不止吧。自己这辈子也许要贡献给这个“逆境种植”的伟大
课题了,在自己死了以后,墓地里要种上胡杨、红柳和沙枣树,坟上要栽种甘草或
红豆草,墓志铭可以这样写:“她是一棵胡杨,她是一棵红柳,她还是一棵沙枣树,
她是一丛红豆草,她是蚕茧黄花,是菘蓝,她生得卑微,死得倔强,她一生都致力
于在不可能生存的地方生存。”
罗锦绣把去厦门大学读博士后的决定打电话告诉妈妈时,老太太用绝望而平静
的语调说,你去吧,永远别回来了,我这辈子注定没指望了,我知道我要为你牺牲
到九十四岁。
罗锦绣一边收拾往厦门托运的行李一边对自己说,博士后,那是为既嫁错了郎
又人错了行的人准备的。
秋天的时候,宁双和罗锦绣要分别。
宁双真的要去台湾了。她一步到位,老公、房子、汽车、儿子、儿媳、女儿、
女婿、孙子、孙女,一下子全都有了,什么也不缺,她活了三十年,却抵得上一般
人在七八十年里取得的成就。她脸上的表情很怡然,一看就知道已经找到了组织。
可罗锦绣仍然觉得那怡然里其实包含着一种无比坚硬的东西,她无法确切地说
出那是什么。
宁双去台湾之后当然用不着再卖文为生,她其实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享受类
似于大熊猫的待遇了,但她认为无所事事会催人衰老,于是打算替老公照料一下生
意。
临走前,她让罗锦绣陪她去郊区的一个佛教圣地,她想在那里请一个财神,带
到台湾去。
她们一起去了那个临海的山,海浪拍打着山岩,发出的澎湃之声正好与山顶寺
院里的暮鼓晨钟相和。她们在山下一个小摊上买了一尊中等块头的财神,然后两个
人抬着那个花花绿绿的瓷玩意儿吭哧吭哧地往山顶上爬,她们要到山顶的兴国禅寺
里找法师给财神开光。宁双一边走一边强调必须找法师,所谓法师大约就是有高级
职称的和尚,至少也该相当于副教授以上,给这个财神找法师开光差不多等于在医
院挂专家门诊号。在宁双的唠唠叨叨里她们爬上了山顶,进了寺院,找到一个胖胖
的老法师。在大雄宝殿里,那个穿黄色袈裟的老法师把那个花花绿绿的财神摆到了
大佛雕像前面,然后让宁双去烧香磕头,同时老和尚双手合十,双目微闭,口中念
念有词。等开光完毕了,宁双问法师要多少钱。法师说,随便。宁双掏出了五十块
钱,老法师拿了。
宁双和罗锦绣轮流抱着那尊沉重的财神下山去。宁双说,这尊财神这样一开光,
就与大街上什么铺子里什么小摊上随便卖的那些财神有了本质的区别,那些没开光
的是不顶用的,它们没有毕业证,而我们这尊财神可是颁发过毕业证的。
罗锦绣拍着财神爷的脑壳说,你要去宝岛台湾了,祝一路平安。
罗锦绣和宁双走到半山腰,觉得累了,就把那尊财神放到地上,坐在一块大石
头上歇息。两个人忽然都为即将到来的离别伤感起来。宁双的机票已经订好,罗锦
绣的火车票也已买好。两个人就要分开了,曲终人散,再好的时光也会流走,找不
到归途,还有,她们要离开这座城市了,在就要离开的时候,她们发现它格外美丽,
她们爱它那穿西装的小楼,那散发着蛤蜊味的街道,还有那孤独的灯塔,那袒露欢
颜的沙滩……
可是等她们抱着那尊财神到了山脚下,在海滩上走着的时候,她们又摆脱了伤
感。她们觉得一个在厦门,一个在台湾,其实离得非常非常近,不过是隔了一道窄
窄的台湾海峡而已。
“如今啊,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我在这边,大陆在那边。”
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她们将隔着海峡相望。她们打算各自买一架高倍数
的望远镜,在晴天时就站在海边礁石上朝着对面海岸上看,她们相信一定能看得到
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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