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腊狗的爹功武在腊狗三岁上死了。那是为建房子,功武到山里砍一棵长在高岩
上的大松树。因为队上的大树在早些年大炼钢铁的时候,都砍光了。现在才长出来
的一些树,建房都还不行。功武就要三秀找大队书记克良,批了高岩上的那棵大松
树。他想把那棵别人都砍不到的大松树砍回来做新屋的门框。可是那地方太险要,
那棵大松树被功武砍倒的时候,功武也从岩上摔了下来。
功武和三秀要建房子,主要原因是为了距离宗福远一点。因为宗福动不动就拿
索命鬼的事来狠三秀。这两年来,宗福在三秀家诈的钱财算起来也有千儿八百了。
每回三秀极不情愿地把钱物给宗福之后,就抱着腊狗好一阵看。她盯着腊狗的眼睛,
流着泪对腊狗说,狗啊,这都是为了你啊!三秀只要看一阵腊狗,流一阵泪,这事
也就算了。
但是宗福仍心有不甘。宗福总觉得自己这样对待三秀有些太便宜三秀,她觉得
自己手里捏着人家心尖子上的秘密,人家就不该这么平静。特别是在她看见三秀收
了工回来,解了衣襟,拿出鼓胀鼓胀雪儿白的奶子坐在门槛上给腊狗喂奶,而功文
的眼睛偷偷摸摸躲躲闪闪地朝三秀那边睃的时候,她的心里就有些不好受。
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了。那是夏天中午歇晌,那时三秀坐在门边的一把木椅
子上奶着腊狗,手里摇着一把蒲扇,给腊狗扇着风。而功文坐在自己的门槛上,嘴
里咬着烟阡,手里握了一顶草帽摇着。她先说功文,你眼睛这样不转弯地看,就像
八辈子没见过女人。拢去叫她喂你一口。功文说,你怎么说话?我眼睛总要落个地
方的。
宗福说,就那个地方好落,前面那大的猪栏,还落不下你的眼睛?
功文觉得自己理不直气不壮,嘟囔一句,转身进屋。这时宗福笑一下,怎么走
呢?我想今天叫你看就看好的。
宗福这样说了一句,就急风急火地走到三秀那边,惊惊诈诈地叫着三秀,二妈
二妈,腊狗他伯被蜂子螫了,快过来帮个忙。三秀听她这样说,忙叫功武来抱抱腊
狗,然后就站起来往宗福屋里跑。因为奶水能治蜂子螫伤。
到了宗福屋里,三秀就把一只奶子掏出来,站在功文面前了。
三秀用手捏一捏奶子,想把奶水挤到奶头上来。可能是有些心急,手重了点,
奶水从奶头上射出来。三秀说他伯,螫在哪儿啊?
功文这时正罄着头抽着闷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抬起头时,就看见三秀雪
儿白的胸脯,看见三秀手捏着奶子正对着自己。功文一时蒙了。
这时宗福说,他爸你还愣什么呢,二妈专门拿奶叫你看呢。你不是天天望得眼
睛滴血的,二妈这时站在你面前,你就看好啊!
三秀这才知道上了宗福的当了,羞惭得要死。连忙扣了衣裳,捂了脸要回屋。
宗福这时说,二妈你站住,不是我当嫂子的说你啊,你莫以为你模样长得好看,
奶子长得鼓棱,就天天拿出来在大门上显摆啊。想勾引野男人啊。我可给你说啊,
周家可是还没出过偷人养汉的媳妇。
三秀回屋后,倒在床上哭了一阵。功武知道这件事,也只有坐在屋里叹长气。
功武只说嫂子,嫂子怎么这样呢!我原来怎么没看出来她是这号的人呢?
这时功武和三秀还没有想到要搬家的主意。因为要建房子太难了。功武说腊狗
他妈,都怨我,都怨我当初没长眼睛,找了她办那件事情。三秀说,你也不要埋怨
自己了,为了腊狗,我们好歹得忍着。功武叹首,这几时是个期啊,只怕她会越来
越狠。
事情还真是被功武言中了。宗福羞辱了三秀之后,下半晌上工的时候,路上就
跟人讲,三秀那个骚货,勾引她大伯子,被我教训了一顿。中午我刚刚上床眼睛还
睁着呢,她就跑到我屋里去了。我先是听到几声脚步响,是那种蹑手蹑脚的怕别人
听到的样子,我就觉得有些怪。我说这时候有什么人来呢?而且又这种怪里怪气的
脚步声。我就把脸贴在板壁上,从板壁缝里朝外看。一看是她。我想她这时来做什
么啊,借东西吗?就想起床。这时却见她呀,走到我男人面前,就解了衣裳,一下
子掏了一只奶子出来。我这时那个气啊直往头上涌。她怎么就做出这样的事了呢?
我连忙从床上爬了起来。我说二妈你这是——你们猜她怎么说,她说他大伯说他被
蜂子螫了。我想想也有理啊,蜂子螫了,可以用奶水治啊。我就对男人说他爸,蜂
子螫在哪儿呢?快叫二妈帮你治啊。可是他爸哪里找得到蜂子螫的地方呢?我这时
啪啪抽了那骚货两个耳光。我说周家怎么就这么没长眼睛,娶了你这么个婆娘!周
家的媳妇,虽说没别的能耐,可祖祖辈辈,叉的东西可是看得紧呢。
人都肩着薅锄往田间走着。听宗福说得这么有鼻子有眼,就有些相信。学纯屋
里的说,她也真是,一个中午,又热天辣火的,就憋不住,而且宗福你还在家里躺
着哪,胆子够大了。
功尚屋里的说,看不出来三秀是这号的人,平常不声不响的,也不多话。
功全屋里的说,闷头鸡啄白米哪!
宗福说,其实她是什么样的人,在她过来看周家的门户那时,我就看出来了。
奶子高高,屁股又大,一个水蛇腰,眼珠子骨碌骨碌的,一看就像早先窑子里出来
的货,要遭千人压万人骑的。这样的人哪里守得住自己的身子呢?我那时就劝功武,
那是个妖精胚子啊,可是功武就是被她那妖精样子给迷住了。我说你们都要看好你
们家的男人呢!我们功文,邋邋遢遢的,一个豁嘴皮,她就看好的。她那样子,恨
不得每天都有七个八个。
三秀一直跟在这帮人后头走着。宗福的话,她听得真真切切。她怎么也想不到
宗福会这样来糟蹋她,完全颠倒是非。她心里直觉得冤,她说天哪,我这样不知羞
耻我还算是人吗?她这时恨不得冲向前去,揪住宗福,撕了她的嘴,叫她当众承认
这是耍人。可是当她正要冲向前去的时候,她就会想起腊狗,一想到腊狗,她觉得
自己要忍着。她在心里说三秀啊你难道不想要腊狗了吗?你想要腊狗好,就是天大
的冤枉也要忍呀!
三秀的两手把着扛在肩上的锄把。三秀想哭,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可是却不
能。只有把握着锄把的手送到嘴前去堵自己的嘴,用牙狠狠地咬。
三秀想站住,想等她们走远了,听不见她们说话了再走。可是又怕误了上工,
挨队长教训。
路过一个水塘,功尚屋里的把锄头伸进塘里去浸水,转身的时候,看见三秀跟
在后面,就小声地对宗福说:他大妈,小点声,人家跟在后头,听得见我们说呢!
这时一伙人都转身来望三秀。宗福转过身,看三秀低着头跟在后面,就站住。
宗福一站住,人都站住了。
宗福说我就是要她听见。她做得出来这样的丑事,我就在敢在大街上喊。你们
看她敢上来和我对实,说我和你们说的有半句假话?
宗福今天感觉很好。她很有些得意她中午那样“做作”了三秀一次。谁叫她显
摆她那雪儿白的奶子呢?她在心里说。其实,宗福自己也不清楚她为什么要这样
“做作”三秀。总之她现在觉得这样“做作”三秀身子上就会来一些快感,就感到
得意。她隐隐约约地觉得,她只要把三秀搞臭,周围的人就会很尊敬她。
宗福这时突然提高嗓门叫起来,她二妈,怎么一个人落在后面呢?上前来一起
说话呀!
三秀见宗福一伙人站住了,走也不是,站也不是。这时听见宗福叫她,只好硬
着头皮走上前。
宗福说,她二妈,莫不好意思呀,中午是我这当嫂子不对,不该打你。但这其
实是为你好。当女人,腿夹紧些总是好些。看你又长得这么漂亮。
三秀想不到宗福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三秀想她这不是把我喊到众人面前,要我
认账吗?三秀只感到血朝自己头顶涌。
三秀把肩上的锄头下了肩,拄在手里,瞪着宗福,他、他大妈,中、中午,不、
不是——三秀心里太气了,说话结巴起来。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这时真恨不
能一锄头把宗福抵到塘里去。
宗福见三秀想说中午的事情,就说他二妈,你还想说什么呢?要不是看在腊狗
我侄儿身上,我是不会叫你就那么便宜走的。
腊狗就像一根绳索一样,紧紧地勒住了三秀的脖子。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她把
薅锄上了肩,呜地哭出一声,屁股一扭一扭地向前走了。
傍晚收工的时候,三秀上前走了。而这时,三秀调戏她大伯子遭了打的事情,
薅草的人全部清楚了。这样的事,人都是感兴趣的,特别是男人,更想听仔细些,
听个根根绊绊过瘾。因此,男男女女的都前前后后挤在宗福跟前走。宗福越是有几
分得意了。宗福说,这样的事情,我说起来脸上就挂不住呢!
功尚屋里的望着宗福说,他大妈呃,我今天算是看到你的威风了,我看三秀硬
是怕你。
学纯屋里的说,她做了亏心事,嘴短。什么怕呀?
功尚屋里的说,人有脸树有皮。人哪,再怎么做了见不得人的事,可在人前还
是要掰一掰的,可三秀今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像她一下子变成哑巴了。平常她
的一张嘴还是能说会道的。
学纯屋里的说,鸭子会说是瘪嘴呀!她要是没得这事让他大妈拿着,你看她是
——宗福觉得学纯屋里的这个说法好像对她有些贬低似的,不大满意。说,学纯屋
里的,你说她不是怕我?哪天我叫她当着队上的男女老少脱一回裤子,你看她脱还
是不脱。
就在这天晚上,功武和三秀商量了要搬出村子的事。因为他们面对宗福的勒索
和侮辱,一点办法也没有。想去想来,就想到搬家。惹不起躲呗。
可是功武找大队书记克良说了好多次,克良都说不行。说现在没有这个政策。
功武说,搬不出大队,就是在大队的地盘儿上挪个窝也行。克良想了想说,这个我
们还要研究。哪天我们研究了,给你说。功武没辙了,只好等着克良研究。三秀觉
得这样等着熬人,就天天催功武去问克良研究了没。克良老是说还没。三秀就埋怨
功武没有给克良说好话。功武说,你说我没用,你自己去问他吧。
三秀本不想去找克良。因为好几回她在路上遇到克良的时候,她都感到克良的
眼睛好像在冒火。有一次,克良还伸手摸了她的头发。克良说真是一朵鲜花插在牛
屎上。
三秀心里当然明白克良的那点心事,可是她现在没有别的路好走了。
克良见三秀终于找上门来,心上有些高兴,他想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她弄了。
特别是他在听人说三秀勾引功文的事后,这个念头就越是强烈起来。他觉得自己原
来可能是想错了。功文是什么人呢?她就要了。她怎么不要我呢?想是我这当干部
的,她有些怕吧。何况她现在还要求我办事情?他甚至以为三秀就是自己送到他嘴
边的一块肥肉。
克良说三秀,我算着你会来的。其实你早就该来的。你们家的那点小事,研究
个鬼呀!我只不过想叫你来。
克良这么说的时候,就走到三秀跟前,把手伸到三秀肩上,要解三秀衣裳。
三秀的肩抖了抖,把克良的手抖掉下来了。三秀说书记,那你就签个字吧。我
们一天也不能等了。
克良对三秀的态度有些不满意,话硬起来,你这么个态度,我还签字?三秀你
听明白,要是你忸忸怩怩,一辈子也莫想从我手里拿到东西。
克良这么说的时候,又把手抬起来,落在三秀的胸脯上。三秀又把身子一摇。
克良这时把脸板起了,说,难道我敌不过功文?
三秀的眼泪滚下来了。她没有想到连克良也相信了宗福的胡诌。她说书记,那
都是腊狗他大妈胡编,我是冤枉,冤枉啊!
克良说,你说冤枉就是冤枉?你这是流氓罪,大队可以搞批斗的,送你劳改。
三秀再没有勇气抖掉克良抓在自己身上的手了。她觉得自己就像变成了一摊烂
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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