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腊狗小时候就特别调皮捣蛋。逃学、打架,在路上捅马蜂窝,让马蜂螫他后面
的同学,把屎拉在宗福家种的南瓜地里。当然他的每一次瞎闹,都会大大小小地给
三秀带来一些麻烦。要么是几个或十几个学生一个个鼻青脸肿地来找三秀给汤药钱,
要么是给别人赔不是。腊狗就像注定不会让她省心一样。
而更多的是周围的人对腊狗的看法,他这么没有管教,不受约束,将来会长成
个什么东西呢!
当然,人们自然最后把腊狗的一切归咎到三秀身上:太娇纵了,她这是怎么当
妈呀!她怎么有嘴教孩子呢,一个破鞋!
有时人们甚至在三秀听得到的时候,故意大声朗朗地说。
虽说如此,三秀从来就没有动过腊狗一指头——即使她为此遭到了很多的指责
和鄙视。她教训腊狗的办法就是哭。她想腊狗会从她的眼泪和伤心中懂得自己的错
误,体会到当娘的用心。她宁愿自己痛也不愿意弄疼腊狗,宁愿自己伤心也不愿叫
腊狗受一点委屈。她总觉得腊狗十分脆弱,就像一个软壳蛋一样,一伸手就会把它
弄没了。她更不相信腊狗长大后会成为一个祸害。她相信腊狗。
她甚至认为,腊狗的捣蛋和惹是生非,是老天故意要来熬煎她,考验她。她想
她无论怎样,都要把腊狗养大。要让腊狗活给宗福看,活给这个世界上的人看。
她想腊狗一天天长大,就会一天天懂事,宗福那头施加给她的压力就会越来越
小。她甚至想在某一天,把宗福泼在她身上的污水都洗刷干净。
现在,当她坐在门槛上,静静地想那些事时,她就觉得她自己原来是多么简单。
她后悔当初没有狠下心来教训腊狗,可是为什么那时就狠不了心呢?她想自己
为什么一定要有个腊狗呢?要是她这一生没个腊狗,又是什么样的情形呢?她想要
是观花娘娘不是封个什么索命鬼呢?或者要是那天晚上,去埋索命鬼的不是宗福呢?
那这一生又是一个什么样子呢?
她怔怔地想着这些问题。她在想这些问题时,有时脑子里会突然冒出一些古怪
的念头:人为什么要生儿育女,人为什么要活呢?
门前有一棵年老的柿树,主杆有木桶粗了,这时节叶都落了,月色里像一个人
张牙舞爪地站在那里。有时候她觉得那是一只大手,是老人的手背上那些突起的血
管。风吹来的时候,树上就有一些塞塞宰宰的响声出来,有时还有哨声。她觉得那
就像在跟她说话,给她唱歌。
媳妇雪梅走后,再没有人跟她说话了。腊狗成天在外面赌,昏天黑地的,从没
到过田里,更懒得理她。因此她有时也对着柿树说一说话,问它一些问题。
她说要是腊狗不迷上打牌,又会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呢?腊狗怎么就是要赌呢?
她这样说了,就静静地听着。可是年老的柿树没能告诉她这个问题,只有过去
的一些事情又杂七杂八地从她的脑子里涌出来。
腊狗第一次赌博的时候,她揪着自己的头发往墙上撞,直到自己额头上撞出血
来,昏死过去。那时她刚刚东借西凑,给腊狗买了一台旧拖拉机。腊狗初中未念完
就下了学。腊狗不愿意种田。腊狗说想开车。如果没车开,就跑外面去打工。三秀
担心腊狗在外面打工吃苦,不安全,所以就卖了年猪,给腊狗请了师傅,让腊狗学
开拖拉机。一年工夫,腊狗学会开拖拉机了。她东借西借,又给腊狗买车。可是腊
狗开车赚的第一笔钱,就拿出来和人家一把赌了。
当然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撞墙。她第一次撞墙,是在腊狗上初中的时候。那时候
腊狗已懂得一些事情了。他懂得别人骂他杂种,骂他娘破鞋的意思了,明白队上的
男人们夜夜来他家是做什么的了。
当然这一切的发生说到底还是因为宗福。
功武一死,三秀想搬的家自然是搬不成的了。这样她就仍然得和宗福住一个屋
场,和宗福抬头不见低头见。她想宗福已经这样了,她还会怎样呢?
可是三秀想得太简单了。对于宗福来讲,她现在觉得三秀怎么看都不顺眼。她
要是有一段时间不怎么“做作”她一下,她就睡不着觉,就觉得心里不自在。她看
着三秀望哪个男人一眼,就说,又在飞媚眼儿,想勾男人呢。看见三秀穿一件光鲜
些的衣裳,也说:一个寡妇,还讲究给哪个看?
有一天,宗福不知怎么对三秀的发型反感起来了。她觉得三秀梳着一个运动头,
她哪里就像不舒服。因此这天她从三秀门前经过的时候,就对三秀说,他二妈,不
怪我说你,你怎么还梳这种头,这是姑娘家梳的。你现在三十几的人了,又是一个
寡妇,嫌自己还不风骚,怕男人不来上你的床吗?
三秀在娘家做姑娘时留一对长辫子,嫁到周家来后,梳了一个运动头。其实队
上梳运动头的媳妇也不只三秀,学纯屋里的也梳着这种头。只不过大多数妇女都梳
巴巴头。
三秀这时正扛着锄头要出工,听到宗福说她,就站住了,把耷到眼前的一绺头
发往耳边拢了拢说,大妈,我梳这种头是图方便,每天早晨起来,一边架火一边用
梳子在头上乱拉几下就行了。
三秀有些惊慌地望了宗福一眼,然后让目光落在自己脚背上。她怕宗福又在她
眼睛上挑什么毛病。
宗福说,你还犟嘴,你没看你拢头发的样子,这不是,这不是卖弄吗?还有,
你的眼睛怎么不看我啊?
三秀想不到宗福会对自己梳什么头也指三道四,还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心里有
些火,想还宗福几句。可想一想,还是忍了。她说大妈,今天要出工了,我明日就
不这么梳了。
宗福说怎么要明天?今天,我说今天!
三秀这时感到自己的心一下子膨胀起来。她咬了咬牙,砰地带上门走了。
宗福没有想到三秀今天会给她这样的态度。她一下子愣了。在三秀走出去十几
步远的时候,她望着三秀的背影喊:你以为你跟克良睡了,就敢给我颜色看了?我
看你现在是不晓得自己是什么人了!
三秀今天是第一次在宗福面前使性子,因此在锄草的时候心里一直惴惴地。她
一直在想宗福会怎么报复自己,会不会去放索命鬼要腊狗的命。她在心里责怪自己
没有忍性,她说今天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呢?她想收工回去了,还是给她认个错吧。
晚上收工回去,她就想着要过去给宗福认错,可是一看到宗福的样子,又不情
愿了,腿不往那边迈。她这时就悄悄地盯着宗福,看她是不是拿了锄头出门。又问
腊狗头疼不疼,身上哪个地方有没有不舒服,在学校里有没有和别人打架。
这样过了几天,都还好。三秀才把一颗悬着的心慢慢地放下来。三秀觉得有些
奇怪。她想难道真的是因为克良吗?哪知道一天晚上,三秀正要关门睡觉的时候,
宗福领着祖伍进了门。
祖伍是个驼子,人又有点傻,嘴角常挂着涎水。因此,快四十的人了,也没娶
婆娘。按照周家辈分,祖伍还是三秀的叔辈。
三秀不知道宗福领了祖伍到家要做什么。正要问呢,宗福说话了,他二娘,你
不是想要男人吗?祖伍老爹一辈子都还没碰过女人。
三秀听宗福这样说,一下子怔住了,脸变得刷白,没一丝血色。
宗福说,他二妈想不到吧,想不到我这当嫂子的会这么知冷知热吧,他二妈不
会不领我情吧?
三秀的眼里滚下泪来,嘴里喃喃地说,他,他大妈!
宗福说,哦,腊狗他这时睡了吧?
三秀望着宗福,他,他大妈,我——三秀这时叫宗福他大妈的时候,给宗福跪
了下来。
宗福说,他二妈呀,你怎么这么不识抬举呢,怎么一时变得这么贱了呢?你不
是狠的吗?你怎么给我下跪呢?不是我说你,有时候你想事情也太迂了,你以为那
天你杵我,我就会去做对我侄儿腊狗不好的事?我怎么是那样的人?就是你舍得敢
让腊狗怎么样,我这当大妈的,还不敢呢!
三秀什么话也没了,只是很深地抽泣和泉涌般的泪。她的双肩在宗福面前一耸
一耸的。任何时候,只要宗福提到腊狗,她脑子里就一片空白。
驼背祖伍就这样睡了三秀。而三秀万万没想到的是宗福,不是仅仅给她引来了
一个驼背祖伍,而是队上许多觊觎她的男人。他们听说连驼背祖伍都睡了她,都相
信了她是那种离不得男人的女人。而且他们还口口相传和用着祖伍教给他们的方法。
因此,三秀的每一个夜晚都变得不得安宁了。
当然腊狗不可能清楚这一切。当腊狗懂得那些男人们到他家来是要做什么的时
候,腊狗的心里生出了对他娘三秀的厌恶。有时他甚至故意对抗三秀。
有一天,三秀在场上晒着麦,准备打场,中午过后,天忽然变了,眼看就有暴
雨下来,三秀急了,一边把麦往屋里搂,一边急急地叫着这时刚好放学回家的腊狗
帮帮忙。可是腊狗竟然端着饭碗,倚在灶屋门框上,慢慢地吃,看着她抱着麦捆不
断地在场上奔跑,直到豆大的雨点在瓦上砸出清脆的响声,像花一样在他的脚边散
开。直到他娘三秀像落汤鸡一样回到屋里,累得瘫在椅子上。
三秀搞不清楚腊狗为什么会这样。三秀的脸上有雨水,也有泪水。三秀裹着湿
透的衣裳在椅子上坐着喘了喘气,然后站起来到房间换衣裳。三秀换了衣裳出来,
坐在椅子上望着腊狗说,狗啊,你应该知道的,要是这些麦被雨漂了,我们娘儿俩
可要饿肚子了。娘那时心里急得在冒火了,怎么叫你就叫不动呢?
三秀这样说的时候,腊狗站起来离开了。腊狗背对着三秀,杵头杵脑地吼出一
句:天天晚上来我们屋里的那些男人呢,怎么就不来抢场!
三秀听腊狗说出这话,就像一个雷在自己头顶炸开。她站了起来,把自己的头
撞在门上,腊狗听到他身后咚咚咚一阵响。
——从这以后,三秀在腊狗犯错之后,就是自己去撞墙。她不再哭了,就像她
的泪已经流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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