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这条街很有名,这条街叫“三民街”。三民街上最有名的人是壶壶,其次是孟
露,是他们俩让这条街变成了传奇中的城堡,一个是传奇中王子,一个是公主,而
且只有他俩获得了全街人的一致尊敬。
9 月2 号的下午,孟露提着菜篮出现在街上,手里攥着一把潮乎乎的毛票,一
共是二元七角。她大概只对便宜菜感兴趣,所以首先问了莲花白的价格,问完后站
在原地盘算了一下,又继续向前走,她还想找到一家卖韭菜的,以便能从中掐到韭
苔,这样就可以买一样菜而实际是买到了两样。韭菜的价格已经低得不能再低了,
很少有人会愿意经销这种商品。她仍然在找。
她是个漂亮姑娘,这是大家公认的,这也是大家公认的壶壶会看上她的理由,
而且大家都有很拥护壶壶的这个选择——其他纠缠壶壶的女孩很多但总难让大家的
意见一致,她们中几乎所有的人都努力地为这个世界节省着每一寸布料,而这也正
是大家意见不能统一的原因。孟露总穿着一件像是她妈妈四五年前淘汰下来的衣服,
甚至比这还要古老,甚至会是她奶奶在某一年留下来的没有补丁但老太太已无法再
穿的纺织品。她很瘦,她的瘦往往会令人联想到冷,联想到风的力量以及人与人相
处时的不平衡,联想到小夜曲、灰姑娘、南瓜、灯火辉煌的大厅和善良的女巫。二
句话,她成了这条街的象征,虽然从实际情况考虑壶壶应该比她更有资格,但大家
从内心深处仍希望她是,并且更希望她能嫁给壶壶,以便得到一个圆满的结局,而
她长达四年的拒绝更增添了她的魅力,使她被仰若天人,享受着大家一往情深的爱
怜。直到目前,她还未被宠坏。
现在她终于肯抽出二张一角的和三张两角的毛票交换一捆看上去很不错的韭菜,
卖菜的人很小心地称赞了一声她的眼光,很小心地接过她的钱,并没有像大多数情
况那样一下子扔进一个烂纸盒子里,而那里几乎躺着和卷曲着一天里的所有毛票,
而是小心地揣进兜里仿佛在那几张软沓沓的票子上已经有了很深的一份情感寄托。
然后她又来到了卖番茄的人面前,那儿有一个“番茄王后”正等着她去拿,那是那
个苦心人每天挑好了放在那里要卖给她的。她又抽出了一张两角钱的票子交换了那
个鲜艳得让人不忍心伤害的蔬果,好像整条街惟有她一个人有资格吃它似的,很自
然地咬着那个番茄踱到下一家去。
这简直是这条街每天下午一个仪式,三猫早就对此有了总结,叫“向圣女献爱
心大行动”。只不过像三猫这样的家伙,也只敢在私下里发表意见,他这番议论从
未传进第四个人的耳朵。
孟露的哥哥孟溜子是这条街上的臭虫,他自差不多成年后始终在一文不名的穷
光蛋和挥金如土的大富翁这两种景况中晃悠,非此即彼。区别他究竟处于这两种景
况的哪一种里非常简单,那就是看他所在的位置和所走的方向。一般是四个,位置
是家里和外面,外面指的是这条街以外,方向是回来和出去,同时配以时间上的推
算。如果是在外面待一天就回来,那就是穷光蛋,待十天以上回来也是,如果在外
面待三四天到七八天这样的时间回来然后再出去,那么像壶壶这样的有心人就十拿
九稳要对他拍上一拍而不至于空手而归了。这个情况孟露的父母是掌握的,而孟露
的父母仅能从孟溜子身上搞到钱而对弟弟孟丢子则从来无法可施——好像他只不过
刚一进家门身上的钱就立马到了暖瓶底座里或是花盆下面或是一个好几年都没人动
因而积满了尘土的一沓报纸下面或者说是录音机的电池盒里,而且他的钱总能在这
几个地方飞快地来回转移。
这时候孟露总是低垂双眼沉默无语,她必须为这家里每一个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的而又满嘴嚷饿的成员现预备一顿饭。只有她曾在煤气灶下发现过孟丢子的一沓钱,
她分文未动而等她切完菜准备炒时只剩了一张一百的,那是孟丢子留给她的,以奖
励她无比神奇的运气。
现在仍然是9 月2 号的下午。番茄只剩下一小半了。孟溜子已到了院门口。他
本应该从院子的西边翻墙出去,要不然就爬上大门,翻过那一大溜的小煤房,从楼
的东南角消失,可他却选择了一条最为艰险的路,从院门出来了。冥冥中有一只误
差不超过百万分之一秒的电子钟在为他数着倒计时,5 、4 、3 、2 、1 ,他出来
了,双手提了提腰带,左脚踏在了三猫他们吸了一地的烟头上,脚掌落地时鞋尖向
右微微地拧了一下,右脚紧接着往前跨,踢上了市城建公司1992年生产的那一批地
砖中的一块,原因是那块砖的个性特殊因而总想往外蹦,所以他向前跌去。
数以亿万计的空气分子在那一瞬形成了回流和气漩,从他的身后卷向了三猫他
们,这三个人受到突然的能量失衡的打扰,头发飘动,眼中露出了吃惊的神色,并
且这神色最终被他脊背上的一块小小的真空吸引,看着他扑倒在一辆满载着深紫色
茄子的三轮车上,一头栽了进去,由于惊慌而张开的嘴巴咬在了一个不幸的茄子上,
发出了一声并不明显的叫喊。同时他的两个硬邦邦的鞋后跟由于无法避免的惯性作
用,正向领导了它们二十八年的后脑勺急速接近。
“这么说他喊出的那一声还挺有道理。”三猫说,“为了再把它咽回去。”
杨虱子和小撵“嘿嘿”地乐了。他们目睹了全部过程,并且牢牢地记了下来,
以便行使日后把它们说上八十遍的政治权利,这项权利保障了他们不仅有在街头胡
扯的自由,而且还拥有在一个严肃的大厅里只让他们说话的充足时间。这是他们小
学六年级的班主任为全班的荣誉而被迫让他们在最后一个队日活动里宣誓加入少先
队时万万没有想到的一个局面,这位好面子的老教师终于可以把悬了将近二十年的
心放下了,因为好歹他们只出现在了证人席上。
这个惹是生非的家伙爬了起来,一点也没有露出惭愧或是曾经惭愧过的神色,
他一扭头把那一小块茄子吐了出去,就又接着往前走。
“溜子,你的发型乱了。”三猫喊了一声,并没有试图帮他整理一下的意思。
他没有回头看三猫,但他现在已经有了一点恼怒的样子,步子迈得很大,走得
也很急。于是壶壶决定不打扰他了,这小子现在有足够的理由发火,不管是真发火
还是假发火,让一个人发不起火来才是壶壶的方式。所以壶壶退到了一个观察者的
角落,在那里待了将近一个10分钟。或者说是9 分42秒,时间之所以这么准确,是
因为世间除了上帝本人的无所不能外,还有一些手里捏着一个秒表而实在没有机会
使用这件东西的家伙,所以他就会乱掐时间,把时间掐得一团糟。李胖锤就是这么
一个人,他手里捏着一个秒表是因为他是个卖这玩意儿的,另外他还卖电子钟、闹
钟、石英钟什么的,可他手里总捏着一个秒表,好像他是一个时间方面的权威,所
以需要掌握最精确的时间。
李胖锤按下秒表时孟溜子正在大步往街外走,他随手搡开站在他前面正在交易
的所有人和自行车,好像一阵旋风受不了空间上的憋屈,正要奋力冲出去。他的皮
鞋落满了土,可随着他有力的步子大伙看见他的鞋后跟被蹭得精光亮,于是所有人
的注意力都随着他走。这样大概过了两分钟,也可能没到两分钟,李胖锤没有掐表,
原因是既没有终点线也没有起点线或者说压根就没什么标志能使得他这么做。街上
只有一个人没有看见孟溜子跌跤,而孟溜子走到她身后时她也没有看见他,所以当
她把番茄把上的最后一口小红番茄塞进嘴里,拍了拍手,拿出手帕擦了擦嘴,正要
回头一笑百媚生时也没有想到有一个人会走到离她身后2 厘米的地方。
孟溜子迟疑了一下没有推她,想从她左边绕过,她转过身来笑了一下,像以前
的所有千千万万的日子一样,她转过身来,小嘴轻轻一咧,红唇白齿,露出无限风
光,大伙儿的眼睛同时打亮了闪光灯,一大堆“噼噼啪啪”的声音响起,快门都差
不多同时按下,立此存照什么的,她的表情正对上了孟溜子的表情,她感到自己照
上了一面邪恶的哈哈镜。
孟露和孟溜子的爷爷是早期迁来本市的南方人,他来自一个大城市,迁来的原
因是原来的城市宣布了他继续留住的没有必要性。他不是个诚实的劳动者,或者说
他的劳动不被承认是劳动,虽然除此之外,这项工作具备了劳动的全部特点:技能,
经验,必要的体力,以及可以换取的价值。“三民街”上的其他人也大部分来自那
个城市,可他们基本上都是“青洪帮”好汉,比如壶壶和三猫的前辈,喜欢大块吃
肉,大碗筛酒,不喜欢和他这样的家伙来往,他总是使他们吃亏。即便是事后他们
也能为自己出气,可亏总是吃过去多时了,而且吃亏总是有那么一点——他们很在
乎这一点——没有面子。
他家传的手艺在儿子身上毫无用处,这个儿子自从成年就进入了一个注定要在
三十年后倒闭的工厂,很没出息,用他的话讲是个“出笨力气的人”,所以他抓紧
了蹬腿之前的两年时间,重点调教了两个孙子。其中,孟丢子是他的杰作,而孟溜
子限于天赋则只能勉强煳口。老头死于1997年年末的那一场世界性的流感,鼻涕一
直淌到了下巴,并永远地挂在了那里,他至死都认为自己是个天才,而世上全是笨
蛋。
“有这么高兴吗?”孟溜子说,他用肩膀使劲顶了一下她的胸口,使她向后退
去,然后他又跟了过去。
“你的钱在壶壶那儿,”他说,“他会给你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只要你愿意。”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菜篮子里放着的那捆韭菜,韭菜非常好,非常新鲜,中
间还蹶着一根根嫩嫩的韭苔。她甚至还没有把那口番茄完全咽下去,一小块番茄皮
仍被她顶在舌尖上,番茄的汁水番茄的气味仍在她的口腔里到处闲逛,这一切都没
有妨碍她仔细地听溜子的话,看样子她在细想。
“怎么会在他那儿?”她说。
“他拿走了。”溜子说,“他以为是他的钱。”
溜子说完后就走了,他顿了一下脚,借着那腾起的些许尘烟,一下子就消失了,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接下来他将在郊区的一所民房里待上七十四个小时,不断地写
借条,不断地还账,然后再撕掉借条,好像他来到这里就是为了可以每过上一段就
撕掉自己写的数额一笔比一笔大的借条似的。不吃饭,不上厕所,甚至连水也没有
喝上一口,大量吸入别人呼吸过的掺和着口臭、烟、口香糖、脏话以及贪婪味道的
空气,以至于压根就透不过来气,最终把自己从门口扔出来,看着头顶炫目的天空,
摇摇晃晃地走上一个小时回家,因为他再也没有能力去撕那些借条了,也掏不出任
何一张出租车司机认可的纸制品用来交换双腿的休息。直到他父亲从客厅最深处的
一个角落里叫出:“啊,又滚回来了一个。”再招呼9 月5 日的孟露做饭。
而9 月2 日下午的孟露还站在那里琢磨她的那些钱。据溜子说钱已到了壶壶那
里,她很想把钱要回来,可壶壶没有将钱平白给人的习惯,实际上他的习惯正好相
反。孟露轻巧地吐出了藏在牙缝深处的最后一块番茄皮,把放在地上的菜篮拎起来,
她不想买菜了,她想回去。
上午8 点钟,壶壶从单元门口出来,他出来后照例向四周看了看,门边上站着
一个人——孟露。
“你在这儿千吗?”他说。他在说“干吗”时打了一个哈欠,所以那个“干吗”
的“吗”字说得非常模糊,并且引进起了胸腔共鸣,好像那儿足足窝着五十多只蜜
蜂。
孟露往后退了一步,看着离他差不多有两米远的时候,清了清嗓子,说:“找
你。”
“干吗?”壶壶说。他没有理由不警惕,这是他认识这个姑娘以来她第一次和
他说话。
“你拿了我哥的钱。”她说。
“那不是他的钱。”壶壶说。他有点明白她要干什么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直
视她的眼睛,他终于要逮住她了,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有这个机会,可是她现在自己
送上门了。
“你拿了。”她说。
“但不是他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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