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个多月以前,这条街上出现了一群花花绿绿的女孩儿,她们肆无忌惮地在街
上走来走去,好像她们就是在这儿长大的似的,操着一口半通不通的普通话,拼命
地跟各种小贩侃价,可她们互相之间却用一种谁也弄不明白的大大小小的长音短音
卷舌音嘀咕着,大家惟一能搞清楚的是,她们租了街后刘老四的房子。于是壶壶想
到这也许是一笔很好的收入。于是有一天他就站在了她们的屋子中间。
这条街上有限的几个不认识壶壶的人几乎全集中在这间屋子里,她们好奇地打
量着壶壶,发现他的手里拎着一个盛满了淡黄色液体的罐头瓶。
“这是什么?”她们中的一个问。
壶壶缓缓地转向她,好像特别不好意思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子弹。”
这下子她们可全都围上来了,伸长了脖子,使劲地看,但显然她们什么名堂也
没看出来。
“什么子弹?”那个姑娘又问。
壶壶想了一会儿,用那只闲着的手在腰里乱摸了一气,最后拔出了一把塑料水
枪,粉红色枪把、绿色枪筒的那种便宜货,批发价三毛七,小学门口的零售价是一
块钱。那个小贩非常乐意地送了一把给壶壶,他已经卖出去了上百把,但他可能一
辈子也弄不明白壶壶要这么个破玩意儿干吗。
那群姑娘被逗乐了,她们一下子嘻嘻哈哈起来,早先屋子里闯进一个陌生人的
紧张空气被释放了,她们觉得壶壶非常可爱:“你这么大的人还玩这个?”她们乐
不可支,甚至有一个上来拍了拍他的脸蛋。
“这东西很有用。”壶壶说。
“有什么用?”这时已经有两个姑娘一左一右地搭上了他的肩膀,在他身上乱
摸,他们决定好好逗逗这个大傻小子。
“挣钱。”壶壶说。
“怎么挣?”她们围成一圈,兴高采烈,叽叽喳喳,一轮接一轮地往他身上蹭,
带着那种半真半假的表情。“快说呀,快说呀厂她们喊着,并且准备对他所说出的
任何一句话哈哈大笑。
壶壶显得很不适应,好像他正因为从未跟女孩子这么接近过而极度害羞,他的
脸汗津津的,表情十分亢奋,这让她们更乐了。
“比如说,”壶壶说,“比如说我拿这把枪对准别人。”
“对准谁?”一个说。
“对准我吧?”一个说。
“我害怕厂一个说。她说完后自己马上滚到床上去了,其他的人像疯了一样笑
了起来,又加上咳嗽、眼泪,满屋子乱跑什么的,屋子里简直开了锅。
这时候有两个姑娘强忍住不笑拉住大伙儿。“别闹了,别闹了,听他说,听他
说。”
于是大伙儿又围了上来。
“然后呢?”她们说。
“然后我就说,把钱拿出来。”壶壶说。
突然之间壶壶的神气变了,当他说“把钱拿出来”的时候突然变得没有表情了,
就好像电影里的一个令人亲切的特写突然拉成了远景,而且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直到那个人变成了一个不可交流不可感受的东西,变得陌生而没有情感,变成了一
个而且仅仅是一个客观存在,不以任何人的主观愿望而转移。
于是那些姑娘一下子沉默了下来,仿佛冥冥中有个家伙一把抽掉了她们所有人
脑中的那根快乐神经,使她们马上变得清醒和恐惧。这个时候她们总算知道这个人
来这儿干什么来了,或者说她们这时才明白面前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们再也
乐不起来了。
“要是我不呢?”一个姑娘好像失口又像是梦呓似的说道。
“要是你说不,”壶壶仍然是缓缓地转向她,枪口也同时指向她,不紧不慢,
就像是他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话语都是事先录制好了的,“我就扣动扳机。”
一股水流射在了那个姑娘的脸上,屋子里马上弥漫了令人恶心的骚臭,大家尖
叫着跳到了一边,看着那个倒霉的姑娘,她的嘴扁着,试了几试,终于没有张开,
液体滴滴答答地淌到衣领上,顺着所有顺路的地方乱淌,她紧闭着嘴哭了起来,脸
上所有的器官都在往一块挤,像是要把脑袋挤掉似的,有两个姑娘开始呕吐。
壶壶走向了门口,剩下的人都低着头,听着他的脚步声停在了那里。
“每。人每月200 ,我1 号来收。”
这是壶壶的“理由”,也可以说是他的规矩,如果有一个人不把钱拿出来,那
么大伙儿就都有理由不把钱拿出来。现在壶壶的面前站着那个他号定的姑娘,他早
已打定主意不去碰她一指头,除非是她心甘情愿,可她这会儿想从他手里把钱拿走,
那么她有什么理由呢?“你拿了。”她说。“但不是他的。”壶壶说。壶壶的语气
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好像这个时刻里他的所作所为逼进了他真实的内心,他
说得很坚决,但这坚决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了忧郁的调子。“但不是他的。”他又说
了一遍,他俩之间马上溢满了苏格兰高地的湿气,他又往前挪动了一步,一道闪电
准确地击打在山顶的树梢上,巨大的树枝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雷声响起,俩人的
身体同时一震,孟露往后退了一步,使自己和壶壶仍保持着差不多两米的距离。
“好吧,”她说,“你要什么?”壶壶看着她,一张天使般的撒谎的脸,他不
想说话,在这个时候说话不是壶壶的风格,他也不想往前再挪一步,那样的话她准
会又退到她自己所设定的安全距离之处,他只不过定定地站着,精气内敛,放松得
像一盒打翻在地上的火柴。
“你要什么?”她又说,“还想和我结婚吗?”
壶壶的腿在她说最后一个字时迈动了,他沿着日常走惯的路线走了出去,三猫、
虱子和小撵都走在门口抽烟,他们也许听见了他们的话,也许没听着,这无关紧要,
这是谎话,全是谎话,壶壶完全没必要理睬这些话,他要去取他的饼子,夹他的咸
菜,继续吃素。他把她留在那儿了,让她的手垂向地面好了,让她的眼睛平生第一
回知道该跟着什么人的后背转,让她的牙咬得紧紧地但又压抑不住要迈动双腿先是
快走后来干脆想放开跑起来,又不知跑向何处好了。
“早。”壶壶说。
“早。”三猫他们一齐点头,目送他走出了院门,仿佛这是一个演习了上千遍
的仪式。
但事情并没有这样,壶壶往前挪了一步,他突破那个安全界限了,他一次一次
地突破又一次一次被退出来,可这次他终于站进去了。他捏住她的肩膀,那上面裹
着一些陈腐的纺织品,仿佛轻轻一摸就会立即化为粉尘。
“你想要回去是吗?”他说,“但我想知道那是谁的钱?”
“我弟的。”她说。
那些纺织品又重新长好了,好像它们是具有特殊生命的某种东西,只不过风一
吹就马上完好如初。
“我弟让我替他保管的,”她又说,“让我哥拿走了。”
它们越长越厚,起初像呢子,慢慢地变成了树皮一样的东西,而且渐渐长出了
节疤似的隆起,丑陋不堪。
壶壶把手缩了回来,缩回时顺手推了她一下,让她站回到距离之外。
“谁会在乎呢?”他说,“也许这世上根本就没有这笔钱。”
壶壶觉得自己早该站到街上去了,去亮亮相,让大伙看看他仍然在这里,这一
摊儿也仍然是他的。他跨出院门,光临了张三的小摊,拿走饼子,去夹李四的咸菜,
今天的这顿早点,他晚吃了十二分钟。所以现在是早上8 点21分。
前几天就有人嚷嚷,说这儿的市场要搬迁了,要搬到隔壁的那条街上,于是所
有的人都骂,说一定是管这事儿的哪个狗娘养的在那条街上有房产,想来人为地制
造商机,这些话到处都有人在说,壶壶听得多了,现在竟然有些动摇,他看着眼前
的这块地盘,热热闹闹,乱七八糟,无法想像它有一天会是一片萧条,所以他打算
去隔壁的那条街上去看一看。这也是两三个月以来,他第一次走出自己的地盘。壶
壶是孤胆英雄,干什么从来就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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