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走了大概有一分钟,就有人来找他,找他的是四个年轻人,很严肃很老成的
样子。这个时间是李胖锤帮着掐的,李胖锤像专职裁判员一样掐他的跑表,他想总
有一天他会在这上面掐出名堂来。这几个人来了之后直奔壶壶家的院门,这种行为
方式不太符合这条街的惯例,他们遇见了正在门口闲聊的三猫他们,用一种大功率
的眼神把这仨人赶跑,这也是不同寻常的,因为这条街上从未有人敢打一个能让他
们三人离开这个门口半分钟的赌,有个卖牛肉的屠户大着胆子邀请壶壶赌一下,赔
率是四比一,结果被壶壶拒绝了。一方面壶壶的原则性很强,从不参与赌博性质的
游戏,另一方面壶壶不能输,处在这个位置上的人的一举一动必须慎而又慎。这一
下让这三个家伙声威大震,他们成了大伙想像中的壶壶都不敢轻易触犯的对象,备
受大伙儿的尊敬,但他们也懂得“慎独”之道,从未企图去张三那里白拿一个饼子,
更不用说去李四那儿白夹咸菜了。
就是这样,那四个年轻人守在门口,好像很随意的样子,但每当从门里钻出一
个人时他们的脑门子都会像一台风箱的后盖那样扇动。街对面的李胖锤紧张地攥着
跑表,生怕错过这一历史性的时刻,他已经大概猜出他们是干什么来了,心中滋生
出了一股翻身做主人的喜悦——踢出小腿,收回,然后换条腿再踢出收回,然后左
转180 度横移三步,同时手臂配合做横向大回环,再右转180 度重复做大回环,反
向横移三步,顿脚,摇头。以下略。
可惜李胖锤的快乐并没有被证实,这四个人等到上午11点半就走了,看样子他
们也并不是只想在这儿站一站,所以走的时候充满了沮丧,这种垂头丧气的情绪感
染了李胖锤,他于即时停止了丰富的内心活动,掐下一步的秒表,结果出现了奇迹,
那上面正好显示出99999.99,这与他一年前在一个大月亮的夜晚做的一个刻骨铭心
的梦完全吻合,而且梦里有一个令人欢欣鼓舞的结尾——他成了百万富翁。于是他
马上联想到半月前有朋友招他到湖南去发展,也许就是那个梦的前奏,就是那个机
会本身,这使他无法忍受在乎庸的生活中反复告诫自己必须具备的一些平庸品质在
这时所表现出的不合时宜。他从地上蹦了起来,双腿还在空中时就已经铆足了劲,
以每秒45转的频率落地,然后旁边的人只不过觉得身边的光线弯曲了一下,一阵狂
风刮过,李胖锤就此不见。他留下了他所有的待出售商品,仅仅带走了那只立了奇
功的秒表。又过了一会儿,可惜李胖锤再也不用去掐这个时间了,第二阵狂风刮起
——留在地上的那些摆在漂亮的塑料布上的大钟小钟和老钟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被
各式各样的友邻用和李胖锤同样快的速度拿走,就好像你的眼睛突然一花,以为街
上出了什么乱子,可当你终于看清的时候,发现这街上什么乱子也没有出,只不过
凭空多了一大块空地。
壶壶意外地在隔壁那条街上碰见了孟丢子,虽然他俩从来不是朋友,关系也一
直停留在认识阶段,但还是坚持着互相打个招呼,如果有时间的话也会停下来聊上
一会儿。孟丢子比他哥强的一点是他彬彬有礼,也从不乱讲话,也从不骂人、打架,
从不撇腿站着,也从不当着人挖鼻孔掏耳朵龇牙咧嘴吸凉气什么的,他戴金丝边眼
镜,是那种平光镜,穿很贵的西服、很有型的皮鞋、烫很直的裤缝,也很注意使自
己很谦逊,平易近人,他和壶壶这种人天生就没有什么好聊的,但他也得注意地从
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和壶壶说上几句话,内容则精心地设定在“今天的天气哈哈哈”
上。总之,他是个上等人,一个上等人时不时地和壶壶这样的江湖好汉打打交道总
被视为是很有风度的表现,他也正是为此才这样做的。
他活动的场所永远是享有不受打扰权利的各种星级宾馆,这会子他刚好从其中
的一家走出来,当然有时候他也会“偶一为之”地步行回家,以示今天的兴致不错,
所以他的步行和孟溜子的完完全全是两码事。
寒暄已毕,照理说该分手各走各的了,孟丢子突然出现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引起了壶壶的高度注意,因为他是壶壶心目中能够平等交往的人之一,虽然他的买
卖很让壶壶不齿,但他毕竟是本行中的一位高手,这样的高手如今已经很稀有了,
如今世面上多的就是各种不讲究方式的下三滥,既没有风格又没有品德,怎么方便
怎么来,让壶壶深恶痛绝。那孟丢子既然不是这样的人,也许他就该受到关注。
“有什么事儿吗?”壶壶说。这么说一般来说是愿意帮忙的意思,不过壶壶知
道孟丢子没什么要他帮忙的,孟丢子不会傻到欠他的人情。
“没什么。”果然,孟丢子缩回去了,这只是表面现象。壶壶没有出招,孟丢
子也不会出招,两个能人之间是会有默契的,壶壶的两手伸直,平贴在裤缝上,等
着孟丢子最终要说出的那句话,他的裤管和袖筒此刻隐隐鼓起,蓄势待发。
“刘老四家住着一群什么人,”孟丢子显出很苦恼的样子,“我姐最近和她们
搅在一起,晚上老出去……”
就是这句话,壶壶面无表情地笑了,裤管和袖筒越来越饱满,越来越显出很物
质的样子,好像有一个气泵在不停地往里打气。
“你知道吗?”丢子说。
“不知道。”壶壶说。他的意思是说他知道,如果他不知道,他什么也不会说,
只会走掉。丢子是明白这一点的,高人之间心有灵犀,只不过这是他的方式,他必
须得这么做,他必须使自己无论怎样看上去都得是一个诚实的人,一个纯粹的人,
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他的话早就说完了,他其实只想说其中的一句,但他必
得说上这么多。
“我很担心。”他说,说完后他就准备告辞了,“算了,这是我们家的事儿,
和你没什么关系。再见。”
早上8 点钟,壶壶从单元门口出来,正遇上孟溜子回家。他把他拦住,牵着溜
子的手,像拎着一个空塑料袋在往里灌风似的,把他拉到了街上。
壶壶从没拉过别人的手,所以很多人都在看,他俩一直走到李胖锤摆摊的那个
地方,虽然李胖锤已经远走高飞,可大家还是很仁义地给他留一个摊位,原因是他
年头就已把摊位费交到了年尾。
壶壶和孟溜子站在李胖锤原来的摊位上,壶壶左右开弓在溜子的全身上下到处
拍了拍,什么也没有拍出来,他最后在溜子的屁股上拍了一下,说:“走吧。”溜
子的身子顺势往前一栽,空气中打出了一串火花,他消失了。壶壶拍拍手,直起腰,
现在他应该向左转走到街对面,一个热气腾腾饼子等在那里,然后向右转走七八步,
就可以完美地夹上咸菜,开始崭新的一天。但他刚刚直起腰,刚刚准备向左转,就
感到撞上了一堵墙。那是四个人搭成的墙,最左边的那人手拿对讲机,最右边的那
人手拿手铐,正摆出造型,要捉拿他归案。壶壶直起腰,看了看他们,用双手分开
了当中的两个人,向张三走去,那墙被他分开后迅速合拢,跟在他后面,仍然像一
堵墙,仍然是一副拿人的样子。大伙儿的眼睛都在他们五个人身上,Today is history.
今天是历史。张三的手颤抖着,递给壶壶一个饼子,壶壶没接,饼子掉了,饼子刚
一落地就被壶壶踩住了,所以那个饼子没有蹦起来也没有翻个个儿,而是一面沾满
了土一面留下了壶壶的一个清晰无比的脚印。这都是大伙儿日后闲聊的话题之一,
他们对这个细节无比偏爱,因为他们以为这证明了壶壶在被逮捕最后一刻仍很镇静。
“他是个人物。”他们总是重复这句话,并对自己在以后的岁月里没能为他继续提
供饼子以及其他东西感到遗憾。
出卖壶壶的人被不确定地限定在了三个:孟溜子、租刘老四房子的人以及最不
应该的那一个——孟露。虽然壶壶并没有遭遇历史上最通常的待遇,即在倒了霉的
那一天被大伙扔臭鸡蛋或当面啐唾沫,但壶壶仍然以“败事”这一不可更改的事实
损失掉了许多声望,可以肯定地说,大家的遗憾里未始没有对他没有守住最后一条
防线的些许失望,大家为他投资了那么多的饼子和现大洋,到头来他却败下阵来,
他是个人物却没有成功地维护住自己,失败呀失败,大伙儿垂头丧气,好长时间都
没有缓过劲儿来。
那么追究他失败的原因将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壶壶拍过孟溜子的事实已被当
面证实,他拍走了两千元还是一万元现在只有孟溜子说了算,孟溜子在两天之内把
这个价钱从两千涨到了一万,他并不关心这是否关系到壶壶在狱中的日月长短,他
倒是很在乎自己的身上有多少钱才算体面。不过大伙儿对他的胡扯只不过听了一天
就厌烦了,他们转而去关注那些租住刘老四房子的人,结果他们发现她们不可能和
警察打交道,她们对警察的害怕程度比对壶壶还要厉害,也就是说,她们宁愿让壶
壶来管理她们也不愿让任何一个警察哪怕是只因为查查户口之类的事情出现在她们
的生活里。那么现在可能只有孟露是告密者了。这个口风是杨虱子三猫他们透露出
来的,这三个人自打壶壶一进去就对盂露很不客气,大伙且都发现了这一点,他们
早就对大伙的“向圣女献爱心大行动”心怀不满,这一部分源于他们对任何事情都
以一种固有的、揭露阴暗面以对充斥着世界的虚荣和庸俗进行无情打击的心态有关,
也不管这种做法是否就是庸俗本身。另一方面,也许他们掌握了一些第一手的独家
报道材料,而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不便或说不屑将这些材料公布于众,于是他们在
提起孟露时就会用“那个丫头可不简单呀”之类的无聊话搪塞大伙儿,让大伙儿继
续糊涂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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