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女服务生引导我们在一张上方有壁灯的桌子旁坐下。酒吧里光线昏暗,在走路
的时候,我不小心碰响了几把椅子。坐下之前,王永民嘴里一边弄出很响的怕冷的
声音,一边脱下他的毛领皮大衣,哗哗啦啦抖几下,意思是抖落掉上面的雪。其实
外面的雪下得很小,零星的头皮屑似的雪花,一沾上衣服就融化消失了,根本抖不
掉什么的。我和王永民把外套搭在身后的椅背上,室内暖和的气氛让我们感觉舒服
多了。在寒冷的空气里行走,脸上像贴了一层冰凉的薄膜似的,皮肤紧巴巴的。我
摘下眼镜,用手绢擦拭着镜片上的水雾。现在外面街上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多种,离
天黑还有好大一会儿的工夫,而酒吧里的这种类似黎明时的光线,让人觉得好像突
然闯入了另外一种时间体系。
小型直射灯照射下的吧台那儿,是酒吧里惟一比较光亮的地方,一个二十出头
的小伙子站在里面,一直静静地望着我们。
女服务生看着我们坐下。先生想要点什么?她轻声问。
我对面的王永民倾了倾身子,说:“你想喝点什么?”
女服务生把脸转向我。她的脸、身上泛出一层细绒毛似的光晕,好像在黑暗里
呆久了,她自身就成了一个发光体。
我对酒几乎一无所知,所以我矜持地挑了杯我认为最简单的。“给我杯干红葡
萄酒吧。”我说。
王永民是酒吧里的常客。他要了杯苏格兰威士忌,并且嘱咐兑上些姜汁。
点完酒,王永民双肘无所事事地撑在桌面上,下巴朝女服务生离去的的方向抬
了抬,嘴里发出喷啧声。我赶快回转身,这时女服务生已经坐在了吧台前,我并没
有找到他啧啧称赞的东西。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黝黯的环境。空落寂寥的酒吧里十几
张桌子,除了我们,只有一个人在喝酒。正在喝酒的那个人坐在屋子最黑暗的一角,
从我们这个位置看上去,他就好像浸泡在一团浅黑墨水里,不但身影模糊,而且还
多少有些变形。他的身材显得高大壮硕,肩膀既厚又宽,气质上很像运动员。他一
只胳膊蜷放在桌面上,半侧着身子,正好与我远远地斜对着面。他低着头,一副旁
若无人、漠然的神态。
“先生,外面下雪了吗?”吧台里的小伙子问。
“下雪?你自己不会去看?”王永民说,“下雪倒好了。”
酒吧的门窗后面挂着厚厚的皮革棉帘,隔挡了外面哪怕一点点的光线和寒气。
外面那阴沉的天空,浊水般的空气,一想起来,就使人产生了无端的压抑感。就像
王永民说的,如果下场雪倒好了。
“动作快点,小伙子!别磨磨蹭蹭的。”王永民催促道。
吧台前上方的直射灯斜照着小伙子身后架子上各种颜色的酒,酒架上边,紧挨
着天花板,挂着一只长有两个大弯角的黑陶牛头。黑陶牛头上的两只眼珠有乒乓球
那么大。小伙子就在牛头的逼视下,忙着用量杯量酒。女服务生坐着圆吧凳,趴在
吧台上,嗑着瓜子,在读一本杂志。
小伙子送来酒。“您二位请慢用。”他说。
王永民弯下身去,从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口袋里摸索出三五牌香烟和打火机。一
喝起酒,他的烟就抽得特别凶。虽然我不会喝酒,但过去我也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不过现在早已戒掉了。那几年,我精神萎靡颓废,过着浑浑噩噩的梦境一般的日子。
他喝了一口酒,让酒在嘴里停留了一会儿,然后点上烟深吸一口,嘴里发出咝咝的
声音。他说:“可惜呀,你不会喝酒。”
“一喝酒我就头晕。”我呷了一口酒,于型葡萄酒没有一点甜味儿,还不如一
般的葡萄酒好喝。
“小伙子,放点音乐,弄出点响声来。”王永民大声喊道。他第二口就把酒喝
光了,“再来一杯。”他说。
小伙子赔着小心问,先生想听什么音乐?
王永民回答说,当然是美国乡村音乐。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