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溪流一样的音乐在空旷的屋子里漫流起来。暗淡迷蒙的光粒子散落在地板上、
桌子上和墙壁上,像黑夜里的一层白霜。桌子下靠墙的暖气片贴着我的腿,把我的
腿烤得热烘烘的。我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那个人。那么长时间,他好像把全部的兴
趣都集中在了喝酒上,眼光一刻也不愿从杯子上移开。除了端端杯子,喝一口酒,
他坐在那儿几乎一动不动,始终保持着我刚才看到的那种坐姿。室内那么暖和,他
仍然穿着皮棉外套,邋里邋遢地开敞着怀。他端酒的时候,棉外套袖口上的扣子总
是碰一下桌面,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响声。现在再看他,他的大块头一点也不像运
动员,因为他的面相太冷太凶。他的桌子上放着一瓶酒,已让他喝下去大半了。
“可惜你不会喝酒,你无法明白喝酒的乐趣。”王永民点上一支烟,打火机的
火光刺得他眯起了眼,“比如,苏格兰威土忌,跟其他国家的威士忌相比,它有一
种很特别的香味儿,这种黑泥土的香味真是太美妙了。”
王永民一个劲儿地抽烟,大约抽上两三棵,他就要唤来小伙子送一次酒。酒吧
里弥漫着由他喷吐出的烟雾。
“你可别小瞧了葡萄酒,”他说,他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它能预防心脑血管
疾病,在欧洲,地中海沿岸的农民一生都离不开它,结果人人高寿。”
在他的鼓动下,我连续喝了三杯,这已经是第四杯了。
在那个人空荡荡的桌面上,只有一瓶酒、一只酒杯。酒杯和酒瓶隔开很远,孤
零零地占据着桌子的两头。
“几点了,小伙子?”王永民问。
“五点一刻,先生。”
我知道天已经黑了。每逢这时候,大街小巷里总是挤满了下班的人流和车流。
在拥挤和充斥着叫声的城市的头顶,天空像得了便秘症,该下的雪就是下不下来,
把人的心情全给搅乱了。
王永民端起酒,碰碰我的杯子,“来来来,快喝呀你。- 时间过得还真不慢。”
他冲吧台扬扬手,喊:“小姐,喂,小姑娘,送点炸薯片和爆米花来。”
送来炸薯片和爆米花的仍是小伙子。王永民对他说:“跟你商量个事儿,小伙
子,你这儿有小姐吗?”
“原来有,现在哪敢啊。”
“一个也行,陪陪我这位朋友。”
“不,不。”我慌乱地说。在这方面,我可是个生手。
小伙子摇摇头,“现在警察盯得太紧,先生。”
“唔,我明白你的生意为什么清淡了,你这酒吧档次上不去呀。”王永民看看
吧台,问,“我怎么看她不像服务生呢?”
“她是我妹妹。”小伙子快速回答道。
王永民对我尴尬地笑笑,嘟哝说,主要怪这天气,难受。
自从女服务生安排我们坐下,她一次也没来过这儿。她很安静地读着杂志,里
里外外的活儿全由小伙子一人干了。短小的紧身毛衣兜出她的两坨高耸的乳峰,她
朝向我们一侧的脸庞,被头顶上的电灯照映出金色的光晕。
音乐依然在舒缓地流淌,就像我们的脚下有一条小溪似的。这已经是第三遍播
放同一盘碟子,如果王永民不要求改放别的音乐,小伙子也许还会播放第四遍的。
也就是在这时候,我看见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女人。她拉开椅子,正准备在那个
沉默寡言的酒客身边坐下来。我奇怪她进门时怎么一点动静也不出,挂着棉帘的门
窗仍然严密地关闭着,不像有人刚刚掀开过的样子。更为奇怪的是,那个男人好像
睡着了一样,仍然保持着原先那种略显僵硬的坐姿,对女人的到来无动于衷。那个
男人吸了两下鼻孔,倒是抬头向我这儿看了看。如果他们在约会,最起码也应该打
个招呼吧,或者相视一笑也算呀。我想,也许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两个人都认
为可以减免那些不必要的客套的程度吧。
看见那个女人,我心里很高兴,情绪一下子高涨起来,好像身体里原先黏滞的
血液突然变得轻快明澈了。我兴奋地说:“下雪了。”
“下雪了?”王永民问。
我指指那个女人。王永民扭头望了一眼,然后狐疑地盯住我的面孔。“我这是
第一次见你喝这么多酒。”他说。
那个女人像披了一身月光,她的头上、肩上落满了厚厚的雪花。她从肩上摘下
坤包,然后脱下手套,开始拍打身上的白雪。雪花像爆米花似的在她的肩上跳跃,
纷纷坠入桌下。那个男人依旧一副不理不睬、心不在焉的神态,任由雪花飞溅到他
的脸上和衣服上。女人穿着一件青绿色皮大衣,脖子里系着一条碎花白纱巾。她脱
下大衣,解开纱巾,一头瀑布般的长发便立即披散开来。虽然隔着几张桌子,但我
还是一下子就感受到了她从外面带来的那团浓重的寒气。她与那个男人并肩而坐,
并且越过男人的胳膊端起杯子,喝了一杯酒,好使自己暖和一些。酒辣得她咝咝地
吸着长气。她在那个男人面前无拘无束,神情自若,显示出他们关系的非同寻常,
但他们俩又隐隐约约给人另外一种感觉:仿佛一个人是草原,一个人是蓝天,总是
若即若离、互不相干一样。
“喂,喂,别老盯着人家,”王永民趴在桌子上,小声提醒我说,“那个男的
不善良,最好别招惹他。”
我说:“我并不是在看女人,我只是对他们的关系感到好奇。”
王永民再次狐疑地打量着我,好像要从我脸上搜寻到什么东西。“再来一杯?”
他说。
“杯子里还有。”我说,“今天我已经喝得不少了。”
“我们是好朋友,你如果不愿意喝了,就别勉强。”
我吃了几片炸薯片,把杯中酒喝干,又向小伙子要了一杯。一想到外面下起那
么大的雪,我觉得自己再喝一些问题不大,这样晚上也可以睡一个好觉了。王永民
像有点犯迷糊似的,闭着眼,不过,他的头却在随着音乐轻轻晃动,隔一会儿还吧
嗒吧嗒抽两口香烟。他夹着烟的那只手在桌面上高高地擎着,长长的烟灰像一只蜷
曲的虫子。这时,他突然睁开眼,望着吧台那儿,高声说:“小伙子,怎么老放一
个音乐,如果没有别的碟子你就不会停下来吗?”
小伙子果真关上了音响。王永民不满意地“嗤”了一声,其实他是希望再换一
种曲子。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刮起了北风,啸啸地吹着北窗,好像有一个人吹着口哨
在窗下徘徊,随时会推门走进来。我弄不清楚现在已经几点了。空荡的酒吧里还是
原先的那几个人。小伙子和女服务生在交头接耳地说话。小伙子摸了一下女服务生
的脸。女服务生喝着一瓶汽水,杂志放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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