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虽然王永民警告过我不要看恼了那个男人,但好奇心仍然促使我时不时地瞧向
那儿。这会儿,那个女人正趴在桌子上,头枕着男人的胳膊,玩赏着一只粉红色的
粉饼盒,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那个男人觉察出我在看他,他皱紧了眉头,端起酒
杯一饮而尽。他脸上的表情让我感到了自己的唐突。我正想收回自己的目光,却突
然发现那个女人此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随着那个男人的注意力转向我这儿,女人
的形象开始变得模糊和虚幻起来。她的身体仿佛没有了骨肉,她坐在那儿,十分像
一支细风吹动下的蜡烛的火舌,轻轻地左右摇摆,上下跳动。于是,我不由自主地
惊呼了一声。那个男人打了一个激灵,女人的形象也真的如风中的烛焰,挣扎着跳
动了几下,消失了。我的惊呼,吸引了全屋人的目光,他们懵懵懂懂的表情说明他
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那个男人站起来,推开他坐过的椅子,顺手提起桌上的酒瓶子,冲我走过来。
小伙子显然被这种情形吓坏了,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吧台里,伸直了脖子,注视着我
们这儿。王永民还算沉得住气,他把烟叼在嘴上,瞟我一眼,仿佛在说:“我说的
没错吧?可我的话你不听。”他面朝吧台,左手在桌面上不停地翻弄着防风打火机。
打火机一下一下地磕响着桌面。
“朋友,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他走到我跟前哑着嗓子问。我们这张吧桌还
不及他的裆部高,他的腰显得特别粗壮。
我回答说:“没有,我一直在喝酒。”
那个男人却嘿嘿笑了,说:“你别骗我,我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他从邻桌拉
把椅子过来,在我们桌头坐下。他一笑,他满脸的凶蛮相倒显出几分憨直,看得出
他并没有多少恶意。
王永民仍然目不斜视地望着吧台,手里摆弄着打火机。他不冷不热地说:“他
在看音乐,他想找找刚才的音乐到哪儿去了。”
男人又笑了。“兄弟你喝多了吧?”他恍然明白过来一样,“噢,你是看我喝
多了,才来糊弄我。”他把那瓶酒往桌子上一暾,说:“来,交个朋友吧,一个人
喝酒连话儿都没人说。”
我悬着的心踏实下来。我往墙边挪挪椅子,给他腾出大一些的地方。他有四十
多岁了,下巴上的胡茬子又密又黑。他的皮外套也有些脏,看得出好长时间没有擦
洗过了。他的酒是白酒,而且是红星二锅头。他提起酒瓶子,热情地劝我们每人来
一杯。本来王永民对他待理不理的,但见他喝二锅头,就特意多打量了他两眼。确
实,在我的印象中,酒吧里是不能喝这种酒的,就好像一个人不应该穿着背心短裤
跳交谊舞一样。
“我给你叫一杯威士忌?”王永民说。
“我喝不惯那玩意儿,”他举举瓶子,说,“还是这个爽快。”
瓶子里大约还剩下不到二两酒,他的酒量让人咋舌。王永民递给他一支烟,他
接过来看看牌子,点上。他说:“我以前从不抽烟,今天破个例。”
“你刚才看到什么了?”他问,“是不是一个女人?”
王永民接过话说:“你一个人喝了半天闷酒,他觉得有点奇怪,就多瞧了两眼,
老兄何必这样计较。”
他不理会王永民,看着我等着我回答。
我点点头。我说:“我喝多了,出现了幻觉。但……”
“不是幻觉,你看到的是真的。”他用苦恼的语气说,“已有好多人看到过她
了,不过我却从来看不见她。”他让我再讲一遍她的长相。
我说:“披肩发,瓜子脸,皮肤好像很白。”
他肯定说:“就是她。”
王永民不太相信会发生这种虚无缥缈的事‘隋。“我刚才什么也没看见呀,”
他说,“你们俩一唱一和在编聊斋故事吗?”他大声问小伙子和女服务生,刚才是
否看见过一个女人,他们回答说他们没有看见什么人进来。
高个子男人喝一口酒,又向王永民要了一支烟。他说:“给你们说你们也不会
相信。”他沉默了片刻,眼睛里闪出一丝忧郁的神色,“其实有什么呀?我们俩之
间什么也没有,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老是缠住我不放。”
王永民脸上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要是叫我碰上这事,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说,“被一个狐狸精爱上,用当下时髦的话说,这才叫刺激和另类。你包‘二奶
’被人发现了还要受法律惩罚,而法律对狐狸精却毫无办法。”
“你别开玩笑了,这怎么和狐狸精扯得上。”高个子男人说,“她不过是一个
平常的年轻姑娘,我是在一个大雪天碰上她的,当时是晚上。”
“狐狸精一般都是这时候出现的。”王永民说。
“哪有狐狸精?你别打岔。”高个子男人说,他这才想起把手里的烟点上,打
火机照亮了他石头一样粗糙的脸,“当初碰上她时,我还在东郊机械厂工作,大概
是四年前吧。你们知道,那儿有点偏僻,除了钢厂、机械厂,招商路上的几家外资
服装厂、玩具厂之外,剩下的就是一块块农民的菜地了。那天夜里十二点,我下夜
班,骑着自行车回家。没想到雪下得那么大,风雪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得人几乎
睁不开眼。地上的雪已经下得很厚了。我尽量低着头,费劲地骑着车于。我家住在
剪子巷,至少得有十七八里吧?我当时很着急,像这么骑法什么时候才能赶回家?
走到招商路,我突然听见路旁有人喊,师傅,师傅。声音既急切又胆怯,想喊又不
敢喊的样子。我下来车,看见昏暗的路灯下站着一个年轻的女子,她推着自行车,
这时候已成了一个雪人。原来她也是刚下夜班,厂里又没有住处,面对茫茫大雪,
正作难不知该怎么办。我大声说姑娘你别怕,我一定送你安全到家。一听我这话,
她竟然一下子大声哭了起来。”
“这是女人在考验你,过了这一关就该报答你了。”高个子男人稍一停顿,王
永民马上插话说。
“我是有妻室的人,儿子今年都十岁了。”他不满意地瞪王永民一眼,抓起一
把爆米花吃,思绪似乎还沉浸在漫天大雪中,“她骑不动车子,我们干脆就推着车
子慢慢走。到后来,雪深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得花费很大的气力。落人这种境地,
我反倒不怎么着急了。我们走一段路,就找个避风处歇一歇。那姑娘确实讨人喜欢,
也很会体贴人。当我得知她家住在青龙桥时,我说你不用感谢我什么,即便不遇见
你我也得走这条道。她当时开心得不得了,看得出这是一种如释重负之后的开心。
她说她在一家服装厂工作,今天是第一天上班,天气就给了她一个下马威。我们顶
着风推车走路,感觉茫茫宇宙整个空间都在下雪,我们完全被雪包围了,好像世界
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端起杯子,喝下去一杯酒,接着说,“从那次相遇以后,
我们的交往就多了。她只要上夜班,就在招商路那儿等我一起回来。她天真活泼,
嘴很甜,大哥大哥地叫着你,总让你很开心。”
我说:“赢得别人的尊敬,这是帮助别人最好的回报。”
他点头表示赞同。说:“第二年春天,我们厂倒闭了。为了能继续和她一块儿
下夜班,我没敢把我失业的事告诉她。每次去接她,我都先骑车到我厂门口,然后
再装模作样地返回来,仿佛我并没有失业,而且还是一个活得很充实的人。一直到
了秋天,天气开始转冷的时候,突然有一天我接不到她了。我到招商路上的几家工
厂挨个去找,那儿女工那么多,其实根本就没法找。大约以后的三四个月里,每当
她们下班,我就去招商路上来回地游逛,希望有一天她会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最
后,我彻底绝望了。”
“你不必太执著,”我说,“她可能不在那儿了,而又没来得及通知你。”
他叹一口气,说:“只能这么想了。”他伸手去拿王永民的三五烟。王永民嬉
皮笑脸地说:“抽吧,抽吧,你的烟瘾真不小,你不讲故事也会让你抽的。”烟灰
缸里已堆满了烟蒂,王永民从别的桌子上拿来一个新的。他们俩比赛着抽烟似的,
酒吧里浓烈的烟味呛得人难受。看高个子男人抽烟动作的熟练程度,说他以前从不
抽烟怎么也不让人相信。
“我以为这事到此就算结束了,”他完全被苦恼控制了,他说,“不想怪事却
接连找上门。很多朋友或街坊开始议论我,说我身边总领着个女人。比如说坐公交
车,我身旁的座位经常空着没人去坐,他们说有个女人坐在那儿。其实,在我看来,
哪有什么女人啊。我失业后本来心里就烦,于是我干脆闷在家里不再出门。这时妻
子又开始闹了,每逢她从外面回来,总是把家里翻个底朝天,追问我把刚才的那个
女人藏在哪儿了。时间一长,妻子实在忍受不了这样的生活,跟我离婚了。”他一
仰脖子,喝下去一杯酒,两眼僵直地盯着室内昏暗的光线。
我安慰说:“你思虑过多,你应该学会忘记一些不该记住的事情。有时候,过
于强烈的意识有可能会虚构出某种现实。”
他说:“谢谢你的提醒。”
“也谢谢你的鬼怪故事,”王永民喝下最后一口酒,说,“这个晚上过得很愉
快,本来还发愁这个晚上怎么打发。”
我们穿上外套,王永民付了账,我与高个子男人握握手,算是告别。女服务生
趴在吧台上,头枕着胳膊,看样子是睡着了。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
人,他面朝墙壁,我只能看到他的后背。那个年轻女人又隐隐约约坐在了他的身边。
我想回去再劝他两句,这时被王永民拉了一把,他说,别再黏糊了,你也不看看什
么时间了,赶快回家吧。
一出门,我们就被惊呆了,我们没有想到外面下着那么大的雪。沙子一样的雪
粒儿打在脸上又冷又硬。强劲的过街风挟裹着纷纷扬扬的雪粒儿,像一条条雪龙在
午夜的城市里横冲直撞。王永民埋怨说:“都怪那家伙把时间耽误了,絮叨个没完,
原打算领你去夜总会找个女人玩玩的,停几天再说吧。”说完,他竖起衣领,把头
缩进去,像一只兔子一跳一跳地跑开了。我学着他的样子,朝另一个方向飞跑。我
一下子就明白了,王永民为什么非得像只兔子一跳一跳地跑动,因为天冷,雪缺少
黏性,踩上去滑不唧溜的,必须快速地提脚才能跑稳。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