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7 点40,有车来酒店接,车很新,是辆面包。司机确认了姓名后让
他们上车,又去其他酒店接人。辗转了三个酒店,凑了十个人。一路上司机始终没
有多余的话。也不见导游。尔后车开进一条小路,正是上班时间,路上塞满了行人、
自行车、机动车和嘈杂。车在十字路口附近停下,上来了个满不在乎的女孩,她和
司机用桂林话聊了一会儿,才开始解说,操着一口流利的普通话,着重介绍了桂林
的特产。女孩的侧脸很漂亮,而何文新刚好能看见她的侧脸。
到码头后,导游去取船票,他们被留在了一家工艺晶商店。苏红神情恍惚,这
让何文新很担忧。他担心是桂林过于湿润的气候让苏红不适。他给苏红要了杯茶。
“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个地方。”何文新说。
“我喜欢,我挺喜欢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10点上船。和火车座差不多的形式,8 个人一张桌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
已经摆上了茶水瓜子。苏红和何文新的座位背对着,因为隔着一条过道,座位号虽
然连着,竟然隔开很远。服务生热情地过来招呼,说这边是一个人,他出去了,等
他回来,你们跟他商量吧。不一会儿,来了个中年男子,爽快地把位子让给了他们。
然后就不知去向了。
可能是起得太早,没吃早饭的缘故,何文新也没精神。和他们一张桌子的其他
三对夫妇已经寒暄过了,都好奇地盯着苏红和何文新,好像他们是一对刚吵完嘴的
小情侣。
“幸会。幸会。”对面的老头伸出了友好的手,握完手后又递上一张名片。何
文新扫了一眼,写着台湾什么。
“我在大陆做生意,厂子在深圳……如果你们来深圳包吃包住。”
最后一句话终于打动了苏红和何文新,他们不得不表态以示感谢。后来他们在
船头上看风景,苏红突然别过头去问何文新:“你老了会不会变成这样?”
“什么样?”
“像那个台湾老头。”他们都笑了。
另外两对夫妇其中一对也是台湾的,另外一对来自佛山。佛山的那对比较沉默,
男的简朴,女的花哨,胸口别着圣洛朗的胸针,戴着一对硕大的夏奈尔耳环。苏红
对何文新撇嘴:“哼。你是不会给我买的。”
游船穿行在漓江上,两岸风景无限。导游的声音极其高亢,沿途不断介绍着一
处处景点。这些山虽然好看,但真叫不上什么名目,可是被导游描述一番后就不同
了,导游说,这个像猴子,叫水中捞月;那个像乌龟,叫金龟拜寿……
“几十万年前这里是深深的海底呢。”
“——也不知道那些鱼都到哪里去了。”苏红说。‘“九马画山”是游江途中
最著名的景点,在到“九马画山”之前导游已经介绍了很多次,说绝对不容错过,
因此“九马画山”刚在远处出现一点影子,游客们就喀嚓喀嚓一张不落地照相。何
文新带着相机,可苏红坚决不照,她说:“俗透了。”说完就昂起头,任何文新怎
么劝说都没用。欢迎他们去深圳的台湾老头以为他们没有相机,说我给你们照一张
吧。苏红却非要给老头夫妇照,于是先给老夫妇照,照完后,老头给他们照了一张。
老头把他们俩收到他的相机里就走了,并没有表示要把照片寄给他们。
“他这是什么意思呢?”
“一个不相干的人手里保留着一张咱们的照片。”
何文新并没有听见苏红的喃喃低语。午饭包括在费用里,很丰盛。吃完饭,太
阳照在人身上骨头都酥了。
“快点长大做什么?”小明和小红每人喝了三瓶漓泉,此刻手中只剩最后一瓶
了。夜晚越来越深,周围越来越安静。
“鱼鹰都回去睡觉了呢。”小红指着漆黑一团的水面。
“星星还没睡。你瞧。”
顺着小明手指的方向,小红看见一颗流星划了一道优雅的曲线,然后隐没不见
了。
“我看见流星了,”小红叫起来,“可是我忘了许愿。”
“还会有下一颗。”
“真的吗?”
“咱们可以再等一会儿。”
可是等了很久还没有第二颗流星出现。小红盯着蓝黑色的天幕,“我看见两个
人朝这边走过来。”
苏红和何文新找大排档吃饭,码头附近有一个,小镇的另一头也有一个。码头
的那个游客多一点,远处的那个本地人多一些。他们决定在本地人多的地方吃。
“来一条啤酒鱼。”何文新叫老板。
“再来一个青椒酿肉。”
“再来一个青菜。”
他们就坐在鱼盆边上,看老板挑了一条大的。老板用刀把猛击了一下鱼头,鱼
就不动了,好像从来没有活过。老板剖开鱼的肚子,把肚肠全掏了出来,苏红看见
鱼突然抽搐了一下。老板把鱼凑到水龙头下清洗,水一冲到鱼身上,鱼又猛地跳了
起来,跳出了老板的掌心。
“你还想跳出我的掌心?”老板说。
看到半瓶啤酒倒下了锅,何文新才消除了对啤酒鱼的好奇,“原来啤酒鱼是这
么个做法。”何文新凑到苏红跟前,“什么时候做啤酒鱼给我吃,老婆?”
“你来剖鱼、洗鱼、把鱼放进锅里,我来加啤酒好了。”
啤酒鱼一端上来,何文新就赞叹,带着鱼鳞的,一定好吃。说完,夹起一块鱼
肉放进嘴里。“好吃。好吃。鱼鳞最好吃。”
吃完饭他们在西街上散步。江风从他们中间吹过,从他们的牵着的手上掠过去,
同时触动着他们。他们在西街上走了无数个来回寻找一家合适的酒吧,他们可以坐
下来,享受整个夏夜清风的酒吧。
他们坐在酒吧外面,木头桌子因为一条腿放在砖石路面上而不平,像他们中间
的一个小摆设,后来何文新也挪到苏红一边,这样他们可以并排看街上的风景。照
例有许多年轻的情侣牵着手走过去,走过来。他们默默记着数:“那对穿情侣装的
第四次经过这里。女孩加了一件背心。”
“那对一高一矮的在那家酒吧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出来了。”
“那个女的,她又找了一个洋人搭讪,让我猜猜她是……”
“这两个每隔15分钟走一个单程。”
“……”
“我看烦了,我不想看他们了。”
公元1992年夏天的某个深夜,小红和小明在露台上呆了很久,他们下去买了一
次啤酒,上了几趟厕所。他们都渐渐陷入了似睡非睡的状态,小红描述的那两个人
像暗房显影液中的照片,在蓝黑色天幕的衬托下,愈来愈清晰起来。小明似笑非笑
地骂小红,声音却是轻的:“小巫婆!”
在就要看清的刹那,小明突然收住了脸上的笑,捂上眼睛。可他依然感觉得到
周围的空间在膨胀,在膨胀的那股压力下,他愈缩愈小,愈变愈轻,轻到再也停留
不住,然后他被一个旋涡吸了进去,在失聪的最后一个瞬间,小红的呓语飘进了他
的耳朵:“我告诉你。我没开玩笑。我看得见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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