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微微和老蒋搞上出乎我的意料,可想想这也是必然的。虽然微微口口声声说她
三十岁之前不打算结婚,我知道她也到了耐不住寂寞的年龄。那段时间我信奉“存
在的即是合理的”这一信条,既然微微已经跟老蒋搞上了,我还有什么异议呢?当
然最开始微微只是说她和一个叫“老蒋”的好了,我还没见过老蒋其人,也没有把
他跟“蒋老师”联系在一起,我只是说是吗,什么时候带我见见。微微显然非常愿
意在朋友面前显摆她的老蒋,她很着急的样子,为难地皱了皱眉头,说老蒋是个大
忙人,这礼拜不行了,下礼拜吧,下礼拜咱们一块儿去吃饭。让老蒋给你也带一个。
微微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表现出一副自己吃饱了还不忘姐们儿的宽厚。我说行,反
正我也没事儿,随叫随到。
周五我和微微在“玫瑰园”见面。这是我们接头的老地方,在东四一条曲里拐
弯的胡同里。我们对这个地方都有感情,上大学就常来这儿。我们上学那会儿还没
太多咖啡厅酒吧之类有“情调”的地方,还是微微嗅觉灵敏,她东走走西逛逛,居
然就把“玫瑰园”咖啡厅给发掘出来了。最开始跟她来这里我的心情还是有些紧张
的,玫瑰园的门脸儿就一扇门那么大,要走上一条长长的窄窄的黑黑的楼梯才到地
方。那阵儿,市面上流行一本叫《玫瑰园》的黄书,所以这个名字让我很有联想,
我就那样胆战心惊地走上一级级的台阶,明明知道微微带我来的地方不会“有虎”,
还是抱着“偏向虎山行”的想法。果然还是不太一样,“玫瑰园”虽然不是一个黄
色场所,但是光线幽暗到了超过我曾经去过的任何一个公共场所,这里的照明全靠
桌上的摇曳的烛光维持。大多是情侣在这儿幽会,一派神秘的景象。我看了看饮料
单,那时我对酒还不感兴趣,在冰淇淋一栏里我发现了“香蕉船”三个字,从此就
爱上了这个地方。第一回听说“香蕉船”这个名字还是在“月朦胧,鸟朦胧”的广
播连续剧里,童童跟他爸的情人要“香蕉船”吃,从那时起我就对“香蕉船”无限
向往。微微说她最喜欢“玫瑰园”的神秘气氛,我说这里很浪漫,我们心照不宣地
把这里定为“老地方”。
临出门前,我精心打扮了自己。既然微微费心给我找了一个,我不管喜不喜欢
总要给微微一个面子。我把自己收拾完毕,打了一辆车直奔“玫瑰园”。
这么多年过去了,“玫瑰园”还是没什么改进,如果说在八年前这里算得上是
个环境幽雅的所在的话,现在只能说是个破烂得只好凑合装人的地方了。好在我和
微微的审美趣味在这些年有了变化,原来我们喜欢高雅的场所,饭店音乐厅之类的
是最好的,去不起求其次到一般市民不去的咖啡厅喝洋饮料吃“香蕉船”也让我们
自我感觉良好,但是这些年越来越多的时髦青年都这么做,这种曾使我们自以为是
的做法大有平民化的迹象,因此我们干脆一头扎进肮脏陈旧的地方,以此与世俗抗
争。“玫瑰园”不经意中迎合了我们的想法。
在上最后一级台阶时我抿了抿嘴唇,生怕口红不匀。我衣裾飘飘,低头推开
“玫瑰园”的门,希望给人留下含蓄典雅的第一印象,等确定长裙完全飘进“玫瑰
园”我才松开扶门的手。
我在昏暗的酒吧(两年前随潮流改成酒吧了)里慢慢地走,寻找微微他们。一
个个模糊的人脸浮现出来又隐藏进黑暗,我走得专心一个踉跄差点被什么绊倒,耳
旁响起微微的声音:别假装淑女啦,就我一个。我恨得直想破口大骂,累了这么半
天全白费了。今天出门前慌慌张张丢了两只隐形眼镜,不得已又重新开了两盒,因
为不适应现在眼睛还在微微酸痛。微微拉了我一把,果然就她一个人,我刚想嘲笑
她是不是已经被老蒋甩了,她先开口了,对不起,老蒋说他的那个朋友临时有急事
儿,晚上才能腾出空,他就先不来打搅了,让咱们姐俩单独谈谈心。我心的话,我
来做陪客,弄得好像他们全是为了我张罗似的。再说本来四个人一起喝喝酒聊聊天
挺自然的,不知道微微跟人是怎么说的,不会是正式的相亲吧。微微是2.0 的眼睛,
她一下就看穿我的心思了,她说咱们俩谈谈有什么不行,上班以后咱们还没怎么好
好交流过呢。说得我自惭形秽,工作以后的日子跟绑了火箭似的嗖嗖地往前蹿,真
的是好久都没跟微微好好聊聊了。
我定下心,想跟微微说点什么。
刚毕业的时候我和微微走动得还很频繁,后来基本上也就是电话来去,约我来
“玫瑰园”是我们在“赛特”偶然碰上说的。大家都挺忙,忙里偷闲见过几回觉得
人大了不比从前,谈理想的劲头小了,谈身边的事儿又觉得没劲。当然也聊工作的
事,干的不是一行,我说的她听不懂,她说的我也觉得挺遥远。她彻底改行了,献
身音乐事业,整天和音乐圈的人混在一起。我老老实实在公司呆着,像只任劳任怨
的工蜂,越活越沉沦……我羡慕微微的自由职业,但换了我我也不干,一来我没有
任何音乐天赋,二来这种没安全感的工作我干不了。微微刚人音乐这行时还雄心勃
勃的,后来估计是遇到了诸多困难,跟我谈话的主题就是抱怨,说人在江湖身不由
己,本来打算大展鸿图请人为自己量身定做一些好歌,现在能有人给大俗歌唱就谢
天谢地了。我说什么呢?只有安慰她,一切都会好的,面包会有的。说实话我觉得
微微根本没有音乐天赋,创作不用说了,就算当个歌手嗓音条件和演唱技巧都不行,
在卡拉OK厅里她也唱不过凑热闹的群众。但是微微放弃不错的工作,毅然投身热爱
的事业这一点我是佩服的,我怎么忍心打击她呢?所以每次我都尽量绕开这个敏感
话题。
不管怎么样,微微的生活比我丰富多彩,身边净是演艺圈的小道消息,我要微
微给我讲点有趣的事。微微立刻心领神会,她说百灵和卓不凡吹了,而且是卓不凡
蹬的百灵。微微说到这儿就停住了。这个消息够圈儿外的群众琢磨好几天,我也不
例外,半晌没说话。百灵是个当红女歌星,这点大家都知道,号称“亚洲天后”,
她人美歌靓又有钱,尾巴翘到天上,找哪个男的估计都不会遭到拒绝。而卓不凡是
我和微微的同学,在学校沉默寡言,毫不起眼,毕业后和我一样也就是个公司的小
职员,不知怎么的有机会和百灵邂逅相逢,还被看上了。我还记得半年前微微声音
颤抖地打电话向我汇报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我也亢奋了半天,百灵在电视中的形
象是优越的,冷酷的,谁都不爱搭理的,她怎么就摽上连我都看不上的卓不凡了呢?
我一下觉得自己比百灵高出一头,估计微微也是这么想的。像她这种没出名的歌手
看见明星谁不是眼里直冒火?微微的这个消息使我更为之一振。我赶紧问为什么,
微微耸耸肩,还能为什么,卓不凡烦她了呗。我恍然大悟,这是个多么正确的答案。
本来我还打算从微微这里探出些娱乐圈的新闻,正把感兴趣的人物在脑子里筛
筛子,微微的脸有些耷拉下来,我看得出来她巴望着我和她谈谈正事即感情的事,
我们以前的永恒的话题。感情这种事免谈,这是我最近的口头语,可是眼看着微微
一个猛子扎进爱河,我也只好关心一下。我问,你们家老蒋怎么样。怎么样?微微
立刻接上了话茬,好呗。就一个“好”字?微微还在卖关子。我继续问,他是干什
么的?娱记。这是个挺时髦的词,如果不是天天学习报纸我也听不懂。我立刻发现
了娱记老蒋和微微之间的微妙关系,我说那可以让他帮你宣传一下。微微简直是洋
洋自得,她说干我这行的,媒体关一定要把好。这下好了,不光是老蒋一个,他的
朋友全是娱记,掌握着各个喉舌的娱乐版,这下我可煽起来了。
微微满面红光,不知是烛光映衬的还是由身体里往外泛的喜气,我也替微微高
兴。这年头尽管大家口头上瞧不起娱乐工作者,但是心里都多少有些羡慕,娱乐工
作者名利双收,人前人后趾气高扬。像百灵那样的,就算她被卓不凡甩了也没什么
了不起,她照样乐她的。你问问大街上的姑娘,白让她们当百灵一百个人里有九十
九个干。我能有这么一个朋友,自己也觉得挺光荣。况且微微比他们素质高,大学
毕业,是为了理想才投身娱乐圈的,即使以后赚点钱变成一个庸俗的歌星,性质也
是不一样的。
我的三句话引出了微微的话匣子,微微眉飞色舞地跟我讲起老蒋,她和老蒋,
她的事业和老蒋的相辅相成的关系。我看着微微,心想虽然时间走得比光还快,但
我们毕竟没有虚度,从微微的进步就看得出。从前讲爱情,她必讲那种虚无缥缈的
感情本身,恨不得她爱的男人是世界上相貌最丑、最穷困潦倒的人,以此显示她的
爱情纯洁,不同凡响,最后证出这场爱情必将永恒。今天她在讲她的事业和老蒋的
关系时理直气壮,毫不遮遮掩掩,这就是我喜欢的率直的微微。这几年不同的环境
隔膜了我们,大部分时间我们隔着电话说话吞吞吐吐,爱情焕发了微微,她的激扬
的语调又感染了我,使我重温了毫无保留的友谊。我兴致勃勃地听微微谈话。她的
谈话条理混乱,有时讲女人对男人的天然的渴望,有时讲同志之间同甘苦共患难互
相帮助共同进步,这两个主题被她错综复杂地编织在一起,产生了两条线索缠头交
颈螺旋上升的效果。她可能也是好久没说这么多的话,竟有些呼吸急促。其间我叫
女招待往茶壶里续了若干次水,去了几趟厕所。
这是冬天,五六点钟天色就暗淡下来,我哈着气跑到胡同里的公共厕所,每一
次都感到凉意伴随着夜色一点点地渗透肌肤。已经很久没上过这种简易厕所,进门
就是并排四个坑,一眼可以望到粪坑里的秽物和几个又白又圆的光溜溜的屁股。连
续两次遇见两个相同的女人保持着相同的姿势,这使我有些惊愕,不知道是她们的
频率跟我一样还是她们的蹲功出色,尚未离去。这是两个学生样的年轻女人,看样
子也在附近的娱乐场所逗留。她们正在热火朝天地聊天,谈起百灵,劈头痛骂。一
个说,她们娱乐圈的有什么好东西,那个百灵还整天装得挺有才似的,假装自己写
歌,还不是枪手替她写。另一个说,她大字可能还识不全几个呢。我发现这两个女
人的口吻特别像我们以前在宿舍里聊天的口吻,这使我回味起大学时光,因此当我
回到微微身边时竟有些感动。
微微讲到后来眼光发亮,像黑珍珠力透蚌壳在沉寂如夜的海洋深处中闪光。她
终于倾诉完了积蓄了很久的话,她盯着我说,我觉得还是同学之间的感情最深。我
也深有同感。我对微微说,你可能治好了我的病。什么病?微微问。于是我跟微微
说了我最近的口头语:爱情免谈或者说不谈爱情。微微“扑哧”乐了出来,说你怎
么那么幼稚,只有刚失恋的初中生才说这种话。怎么越活越小了?我今天就是来治
你病的。等晚上我再找个“男大夫”给你治治。
我会心一笑。我和老朋友微微坐在烛光里,四目相对。我们又回到从前,我们
不仅推心置腹地聊天,我们还将出现在一个四个人的事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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