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曾经有一个故事发生。之所以说是故事,是因为这些年过去了事情的真相早已
被我和微微的一厢情愿的回忆涂上了脂粉,这点我们也心知肚明。在这件事发生后
的最初的日子里,我们屡次说起它,回味已经发生的,延续希望发生的事情。后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隔膜再见面时我们都不提起了。但每当面对微微想起那个事件时我
都觉得恍惚,好像曾经和她一起参加了一部电影的拍摄,我们扮演了各自的角色,
然后作鸟兽散。我们从来没有看过成形后电影,只好凭借想象拼凑一些支离破碎的
场景。
那天天气凉爽,清风拂面,我们在学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遇到两个男人,他们
很自然地和我们搭话,把电话留给我们。学校的生活实在清苦无聊,我们没有抗拒
住那个电话的诱惑。
我们一起在西直门的天马酒家吃饭,那时“天马”火得可以,坐满了刚刚暴发
的小老板。“天马”的菜肴自然也不错,对于天天吃食堂的我们来说无疑是奢侈的
盛宴。我剥着油焖大虾,用眼角的余光瞟那两个男人。他们三十来岁,年轻点的那
个叫贺军,年长的叫吴伟良。贺军极瘦,放在锅里三天炸不出油。他的话倒很多,
滔滔不绝,不知说些什么,总之是神侃一气。吴伟良就不同,挺胸叠肚,有小老板
的气度,很少发言,说一句话能让人想半天。吴伟良看着我和微微饕餮的样子,慈
祥地笑,说我就喜欢看食欲好的女孩吃饭,自然,健康。我和微、微顿时停止了咀
嚼,互相望了望。贺军马上接话,我们吴老板说的是大实话。你们多吃点,多吃点。
这下我和微微倒不好意思不吃了,吃得比力所能及的还要多。饭吃好了,作为报答,
我们自然要说些什么,于是我们谈了谈学校里的事。都是平凡而琐碎的事,琐碎得
连我们自己都觉得与此时此刻灯红酒绿的环境不协调,可是除此之外我们一无所知,
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吴伟良很耐心地听着,颔首和微笑。贺军却不以为然,说你
们小屁孩儿那点儿事儿有什么意思。还是听我们的吧。不等我们反应,他又侃上了。
吴伟良皱了皱眉头。这个皱眉的动作后来被我和微微反复回味,由此我们一致认为
吴伟良是个体贴的男人。当然有贺军说话,我们就不必献丑了。吴伟良没有阻拦他,
这也是我们认为他体贴人的标志之一。
时间慢慢过去了,我们喝了些酒,错过了宿舍关门的时间。也许是我们故意错
过的?这是我和微微在以后的日子里争执的一个话题。记得当时我曾经提醒微微离
去,微微装作听不见,醉眼矇陇地瞧着吴伟良。微微却说我把人物搞反了。着急要
走的是她,纹丝不动的是我。不管怎么样我们回不去了。贺军话里话外早就流露出
让我们不必急着返校,他们在香格里拉包了两个房间,他们住一间,我和微微可以
放心地住另外一间。那时我和微微还没有住过酒店,我们很多次一同骑车经过香格
里拉,望着门口进出的云鬓香车,心旌摇曳。直到“天马”里的人走光,服务员拿
着笤帚过来恨不得把我们扫地出门,我们才站起身。吴伟良诚恳地说,太晚了,—
—聊天就忘了,回不了学校的话送你们回家吧。我和微微一齐头摇拨浪鼓,心想,
让家长知道怎么行?贺军说,算了算了,那么远,去酒店住吧。就这样我们打了辆
车直奔香格里拉。
如果说对于到香格里拉之前我和微微的记忆还有相似之处的话,在那之后就有
无数个版本,我只能给你讲一个我认为可信的版本。
在酒店围墙外吴伟良叫车停住,他说我有点事儿先走了,连头都没回。我和微
微都很惊讶,吴伟良一不在,我们就心里打鼓,好像失去了保护神。贺军看我们发
蒙,笑了,小声说,傻姑娘,他不想跟我们一块儿进去,过会儿就看见他啦。
果然,吴伟良正坐在靠窗的茶几旁,笑呵呵地看我们进门。他什么都没解释,
只是叫我们随便坐。一共就两把椅子,一把被吴伟良占据了,旁边的另一把自然是
贺军的,我们只好坐在床上,面对着他们。床比椅子高,很软,又没有靠背,所以
我和微微坐得很别扭。理想的姿势是:坐着,略分着腿,向后靠,用胳膊支撑着身
体。但是我们可能采取的姿势只有一种:并紧了腿,上身略向下弓,双手放在两腿
上面。尽管这样我们的目光平行放射出去还是在他们的头顶四十公分处,他们的目
光则正好落在我们的胸部。四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了几秒钟,我感觉有一种奇异的
气氛降临了,只是因为两个男人和两个女人从室外走进一间屋里,事情就变得玄妙
起来。现在回想起来,因为喝了一些酒还有一些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我和微
微当时都是很享受的,也许还略带一种探险寻宝的心情。
吴伟良好像也很沉浸于这种气氛,贺军显然对其中的奥妙没有体会,他不耐烦
地站起来,“啪”地把电视打开,我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看,正好是一组露骨的男
欢女爱的场面,贺军欣赏了一会儿,说没劲,又换台,又说没劲,又换台。吴伟良
叫住他,算了,没劲别看了,坐这儿来好好聊会儿天,不早了,过会儿该回屋睡觉
了。贺军又坐回他的身边。我们面对面坐着。
讲了点什么我大多不记得了,印象深的只有一句话,吴伟良说他对不起初恋的
女朋友。不知怎的就说到这儿,吴伟良深情地讲起他的初恋,他说如果时光能倒流,
他愿意弥补一切,他最爱的女人还是初恋的女友,那是个纯洁无比的女孩,他们在
一起时她是和我跟微微一样花一样的年龄,但是他毁了一切,现在他自己也被自己
毁了。
钱有什么用?现在我住在饭店里,天天吃五星级的饭菜,钱有什么用?我现在
穷得只剩下钱了!
吴伟良显露出无比痛苦的表情。第一次看到貌似强悍的男人袒露内心,我的心
中充满怜惜,微微也有同感,事后我们朗诵一样回味这句意味深长的话。这是一个
比我们大十来岁的男人啊!
谈到这种“正事”上,贺军的伶牙俐齿就不管用了,他默不作声,脸上也没有
任何表情,随手从桌上抄起一本书,穷极无聊地一页页翻。那时吴伟良正讲到最震
撼人心的关头上,我被沙沙的翻书声扰得一阵心乱,干脆打断了吴伟良的话,问贺
军,什么书,给我看看,一把抢过了贺军手中那本蓝灰封面的书。我瞥了一眼封面,
把它放在一边,示意吴伟良接着讲,还好吴伟良的情绪还没被完全破坏,他好像什
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情绪饱满地讲了下去。吴伟良讲完他的初恋故事后,我和微
微久久深陷其中不能自拔,我的脸竟然有些发烫。还是微微先把那本书拿起来看,
边看边念:九路公共汽车,贺军。
贺军,和你的名字一样。微微兴奋地说。
贺军不以为然,是我写的。
真没想到。我和微微一下子对贺军肃然起敬起来。吴伟良补充道,看不出来吧,
他是北大毕业的,北大第一才子,书都出了好几本了。人不可貌相啊,小姑娘。
我和微微彻底被这两个男人打动了,贺军看似玩世不恭实则才华横溢,吴伟良
充满了不可言说的魅力。特别是吴伟良,他深不可测,感人至深。我们无法想象他
的身世职业,他浑身被神秘的气息笼罩,让人想靠近他,看看他从地壳深处奔涌而
出的岩浆一般滚烫的灵魂。我想说的是当时我们被他彻底迷住了。
当我在“玫瑰园”酒吧神思恍惚地回溯过去时,微微也沉默不语,直觉告诉我,
同样的事情在我们头脑里回旋。想到这里,我的思绪突然出现了一个断层,我想起
了微微说的“男大夫”,于是问她。微微说“男大夫”中文系毕业,原来和老蒋在
同一家报社工作,后来辞职成了自由撰稿人,写的乐评小有影响,自己还成立了一
个原创音乐工作室,也写歌词。我的第一个反应是“男大夫”和微微是天生的一对,
就对微微说了。微微嘻嘻一笑,说“男大夫”和老蒋的关系非同一般,是多年的老
友,又志同道合,“男大夫”对哥们儿的女友就像对自己的亲人一样尽力,给她引
荐了不少音乐界的人士和搞乐评的同仁。连音盲老蒋也被感染,对流行音乐热衷起
来,写了一些乐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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